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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碰到人。”何立族摇了下头，见裴玉玲显出几分失望，忙说，“不过也有收获，去了一趟南门口花园，看到了以前的街坊孔娜，她居然······”
“我估计你要说到孔娜，”裴玉玲莞尔一笑，“我也见过这个女人，确实变化大呢。她的事，目前还在观察中，等时机成熟了再说吧。”
何立族见她含而不露，也不好多问。
裴玉玲接着说：“叫你去策反王子墨，看来是早了点，弄不好还会坏事。现在倒有个紧急的事······”伙计上来，她只得停下来，伙计一走，她才小声说：“刚得到消息，国军撤离长沙时，有些仓库的物资来不及运走，被日军截获。现在正加紧运往日本。但仓库四周把手得严，只能想办法在运送中下手。实在不行，就打算炸掉仓库。就看你能不能利用王子墨的关系，进入仓库工作，成为内应。”
“我试试看吧。”看着裴玉玲少年老成的样子，特别是她那双好看的眼睛老盯着自己，何立族答应着说。
裴玉玲露出满意的微笑，又抿了一口水说：“我得走了，关老师找我还有事呢。你以后多加小心吧。”
何立族一听关老师三个字，感觉有些刺耳，心里冒着酸气，表情也有点别扭起来。裴玉玲看出来了，解释道：“真没工夫，有人要来店里买货，得赶紧办了才行。”她说着起身要走，也不看何立族的眼睛，补充道：“以后我们要避免见面了，怕引起麻烦，有什么情况，你就写好字条交给刘记杂货铺的老板，我会去取的。”
何立族瞅着她纤巧的背影眨眼在窗外消失，心倏地空落落的。裴玉玲家境富裕，抗日组织的一些活动经费都是由她提供的。此次可能也是那边的需要吧，何立族这样想。他忽然感觉自己对裴玉玲的感情是真切的深沉的。
此刻的他当然明白，唯有完成裴玉玲交给的任务，才能获得她的好感。有了这个动力，他更加认真地思考将要面临的事情。舅舅王子墨还没有见到，听说他是很谨慎的人，一般不见生客，外出总是坐车。此时自己突然来访，他会不会起疑心呢？要他出面接近王子墨，一是利用他的亲戚关系，二是检验他的忠诚度，看他是不是真心抗日。他当然是愿意抗日的，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遇到的对手，竟是他的亲舅舅。那泥鳅一般的人，会接受他这个不速之客吗？但第一次没有见到，或许也有好处，让彼此有个回旋的余地。秀芝肯定会告诉他的，说不定，王子墨也在揣度他这个疏远多年的外甥呢。那么星期天的再次造访，便是十分重要的一着棋了。
不出所料。王子墨回家后，秀芝告诉他何立族来过了。而且不用她说，就有人汇报当晚南门口花园的事。从秀芝和她母亲的言语中，也对他印象不错，说他谈吐得体，文质彬彬。连世林这个混世魔王都跟他说上话了，王子墨有些吃惊了。
他努力回想被土匪抢走的姐姐家的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读了书进了城。可比世林有出息啊。他转念一想，他现在来找我，是代他母亲来叙旧，还是来求我帮助呢？他记得以前也有些穷亲戚来找他，但现在，倒是有些人怕招惹他了。原因很清楚，自然是因他给日本人做事。给日本人做事又怎么了？这些穷亲戚跟着人家共产党起哄。日本人进入中国，只因人家比你强大，以强大的一方主宰弱小的一方，就会让愚昧贫苦的国民在其帮助和教化下变得文明和富足，以共同抵抗英美，完成东亚繁荣的一体化。有这种思想做支撑，王子墨当然对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有点拯救的理由了。只是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没来由地惶恐不安，时常从梦中惊出一身冷汗。这种可怕的心里阴影，又没有人给他排解，日本太太不懂。世林呢，又不懂事。秀芝小，更不可能。有时，他不免想到那些亲戚，可是数来数去，他实在找不出一个满意的人来。
现在冒出一个何立族来。从秀芝的描述中，王子墨已经可以断定，出门时看到的那个长衫青年，便是他的外甥何立族。何立族还以为王子墨没看到自己呢，其实他太小看这个舅舅了。当时王子墨眼光一扫，就知道附近有什么动静。他怎么会放过那个相貌不俗的青年人？何况，从对方的模样中，他也觉出几分熟悉，像在哪里见过。他自然会留意下来。即使他一时疏忽了，那个叫花子也会向他报告的。而且，叫花子还说出了一个细节，有位年轻女子把一包点心交给何立族后，就闪进巷子不见了。
这个女人是谁？是太太？还是情人？即便如此，也该一起上门，而不是自个走了。或许是害羞，不好意思见面？但是，也不该由女方买东西给他呀。王子墨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难道，这个外甥另有目的？他不由打了个冷颤，他的同僚张墨群就是疏于内部防范而被刺的。
如此一来，他不打算让何立族来家里了，来了肯定是引狼入室。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好跟秀芝和世林说明，担心弄得他们也很紧张，觉得到处危机四伏。当然，从内心来讲，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何立族没有企图，不过是想来认个亲，巴结他而已。毕竟，何立族触动了他心底一个期盼。他真的不愿意亲戚都远离自己，自己已经人到中年，也需要一份亲情的抚慰。
思虑再三，他还是决定先观察一下何立族，看出究竟来，再做打算不迟。
就在何立族准备礼拜天拜访舅舅王子墨家的时候，沙头镇的母亲托人捎来口信，要立族抽个时间回趟老家，母亲秀秀给他相好了一门亲，需要他和母亲一起上门提亲。带口信的是周地主家的人，因为立族已经离开染坊，口信是熙坤转达的。
彼时，年轻的何立族正一门心思放在裴玉玲身上，自从进了长沙城，他几乎忘记自己终究不过是一个乡野小子，大城市里的灯红酒绿，特别是年轻女性的妩媚早让他忘记了乡里那些野丫头。
如果没有裴玉玲，他肯定要立即找时间回老家，对于他而言，母亲的话就是圣旨。
而现在搞定裴玉玲的捷径就是尽快完成她交代的任务。
礼拜六是香草小姐的生日，在楚天大戏院包了场子，晚上又开了舞会。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世林，明知香草小姐已有众多的追求者，他还是满怀兴致地赶去凑热闹，直到凌晨才回。
何立族走到王公馆时，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几个黄包车夫正蹲在马路边闲聊。何立族从他们身边走过，几句话飘进了耳朵里。
“王老板的谱摆的蛮大，一到礼拜天总有客来，我这是第五趟了。”
“好像宪兵队的西犬大佐也来了，要看他太太表演茶道······”
“特工部长，红人哪······”
“哼，稀罕？”一个老年车夫撇嘴道。
······何立族听到西犬二字，立马想到那天舞会上的情景。“老色狼！”何立族在心里骂道，不免为秀芝感到担心，又感到自己来的可能不是时候。那天世林随口一句话，自己就当真了。当然，如果不是为了裴玉玲他肯定是不会来的。
何立族随手在路边买了娄橘子，身上依然穿着世林的那套西服，也不及细想就按响了门铃。
门房进去通报，王子墨正在客厅陪西犬大佐说话，听说外甥来了，皱了皱眉头，嘱咐门房从侧门带他到世林的房间里等着。
何立族以为是世林叫他上楼，谁知进了房间，世林正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正酣。何立族问起秀芝，门房说她上同学家去了。何立族倒是松了口气。
看到自己那件蓝布长衫依然挂在衣架上，何立族便取下来换上，一个人在房子里呆了一会，见一直没人理他，便走到窗户边，恰好楼下传来狗叫，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刚才引他上楼的女佣站在梧桐树下，正在给一只雪白的趴儿狗喂食。何立族的目光无意触到女佣手上的食物，他的眼睛倏地像被炭火点着了，那是一个纸包，黄纸线系着的，很像他上次带来的——裴玉玲买给他的——那包点心。何立族的眼睛被烧得有些发痛，只骂了句乌龟王八蛋，便要往外走。
这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何立族不由立主了。
“是立族吗？”上来的是王子墨，抬起头打量他。
“是······”他还是叫不出口。
“刚才西犬大佐找我有事，只得叫世林陪你，现在让他们去欣赏茶道，我俩就好好叙叙。”王子墨微笑着走过来，又径自往世林房间走。何立族心里不快，只得跟着。
何立族坐下后，并不吭声，王子墨似乎觉察到对方的怒气，依旧笑呵呵地说：“我记得上次见你还只有这么高，”他做了个手势，“好像五六岁吧，一下子长大成人了。”
何立族依旧不做声。王子墨看他迟疑，转而问道：“家里还好吗？”
何立族喝了口水，说起了家里的情况，说父亲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带着几个弟妹勉强维持，自己辍学后在下河街的染坊做工，后来辞了，目前正在到处找工作。
王子墨默不作声地听着，从何立族的叙述看，他大致得出一个结论，对方是生活所*才来找他的。但他还想进一步考查他，便说，你母亲不是不愿跟我来往吗？你现在来找我，是她要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何立族顿了顿说，是我自己要来的。都在长沙，总不能把舅舅忘记了。这是他此前想好的话。
王子墨轻轻一笑，你找我，就不怕你母亲骂你？
何立族楞了一下，说，我妈妈个性强，心里倒是软的，她其实很挂念舅舅。
王子墨半响没吭声，末了便说，你是想我给你安排个事，还是只来看看？
何立族忙说，当然是来看望舅舅，不过，舅舅如果愿意帮外甥一把，介绍个好差事我做，自然更好了。
王子墨没有马上回答，却话锋一转，问道，那天跟你来的，不是还有一位吗？怎么走了？
何立族顿时一惊，他竟然知道了，原来四周都是他的眼线，也怪不得裴玉玲说出不常见面的话。但既然问得含糊，或许也是刺探。便说，她是我的一位同学，有事碰着了，正好在舅舅家附近，就想来看看，可是我忘带钱了，只得让她垫付一下······何立族尽量避开裴玉玲，怕引起麻烦。
王子墨责怪道，来舅舅家，何必花钱，还找同学借。我什么都不缺。
也许是他们的谈话惊醒了里屋的世林，他起来先是看了看楼下，见下面麻将桌上乱哄哄的，正想转身，与刚从茶室出来的西犬打了个照面，西犬见到世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含糊不清地问：秀芝小姐可在？
我也正在找她呢。世林回了一句便往楼上里间走。里面的王子墨见到他，皱起了眉头，问道，昨天又闹到那么晚回来，跟谁鬼混了？见世林不接话，继着又冷笑道，我知道你什么心思，人家眼里可只有大人物，你趁早打消念头。
这话一下触到了世林的心病，他的脸色顿时涨红了。父亲居然当着何立族的面揭自己的老底，他仿佛受惊的鸟儿一样弹跳起来：我能有什么念头，我不过是出去听听戏，跳跳舞而已。家里整天放那些软绵绵的日本歌，都像成了日本人似的······，来了这么些人，都是些什么鸟人，还招待？小心自家姑娘被叼走了。
后面这句话让王子墨震惊，问他什么意思。
世林说，人家正四处找秀芝呢。
谁找秀芝？是西犬大佐吗？王子墨有些紧张，显然他觉察到了。
何立族见父子俩闹成这样，也坐不住了，欠了欠身子说，大舅，家里还有点事，我得走了。
王子墨正在气头上，沉着脸说，那好吧。今天客人太多，不能陪你。改天再来玩吧。遂与他一起下楼。
何立族心里有些凉，来了两次，都是这个结果，还好意思来吗？一路想着心事，也没注意到王子墨在身后观察他。
出了公馆大门，何立族只顾埋头往前走，这时身后传来王子墨的声音，你真要我给你介绍个差事吗？
何立足站住了回头，朝他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10点，你去韭菜园东亚咖啡馆等我把。说完，王子墨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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