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叩的往事书。他这才有了准备,却依旧始料未及,竟会落入这段回忆。
眠山之巅,日晷峰下,千里白雪,阴阳两分。当他坠入这寒气慑人之地,已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多余,就像一个蹩脚的闯入者,一切的过错都在于他。朔雪连天的寒,将他连都冻起霜。
痴妄花零,蓝冥蝶殇。静合那秋水的长发挂满了霜雪,瞬间白尽了。怀抱那为蓝色冥蝶簇拥的佳人,美得宛若春睡;一支暗绿的花苞斜握胸前,花苞微合,如朱唇轻咬,那样均匀地开合仿佛熟睡得沉稳——只为等待,冬的严霜化尽,那期许的蝶吻。
美得如此别致,纵使原尘的无极图,也再难幻化出这般凄凉的忧伤。圣尊的帝释天一黑一白两只孔雀,文者止歌,武者罢舞,尽都环拥着它们不语的主人,默默俯首。
妙叩眼看着这四人,睫毛已挂满了霜,看得不太真切。但这段记忆,他又怎能忘?这是他一生的伤。
静合依旧紧紧地拥着,似要将她揉进心里;雪一片一片横扫,她温暖依旧,他却雪落一身。
圣尊似乎有些动容,她没有抬头看正对面的妙叩,而是径直上前,却又似有些不忍。顿了片刻,才俯身下去对静合提醒道:“大师兄,胜负已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寒风的号叫中依然听得很清晰;紧密哭号的风声被这骤然响起的人语打破,显得这样唐突。她的脸色依旧是平静的,像大雪连天中的一池温泉水,平静却并不冷静。
静合没有反应,不知是没有听到,还是介意这位三师妹的唐突,依旧将怀中人紧紧拥着,将她轻轻地在自己胸口揉着,像是要把心里的温度都掏出来给她;又像她是这天寒地冻里唯一能照亮他的火种,这位如种子般沉睡的美人,魔门虚若。
妙叩的身体被冻僵了,从头沁到了脚。仿佛只有心还在跳了。他披霜戴雪,俨然与这天地融为一体,然后如雪一般被置之不理。雪花一片片在他脸上安静地躺,仅有一两片被微热的鼻息暖融。他就这样被遗落在一边,动也不敢动,仿佛引起大家的注意,明白起来他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于是他只能远远地望着,望着那像刚刚睡去的虚若,他的虚若,他曾经夸过的他所教过的最聪颖的学生。那扭着他一口一个“老师”叫得甜腻又鬼灵的小魔女。顽皮而任性的虚若此时睡得宛若美人蕉般安详,记得以前虚若总是喜欢调皮地将自己的法术冠以各种花的名字,黑色风信子、烟墨百合、夜之兰、伤之芋……活泼了一辈子的虚若此时这般静躺,那样的场景如此违和。而况,此时的虚若正躺在别的男人怀里!他能做什么?是上前去一脚踹开静合,把本该属于自己的虚若揽入怀中?还是一怒转身,拂袖而去?不,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默默地干看着,用一个男人卑贱到雪尘里的自尊来乞求,乞求静合罢手。
又是冷得像冰的沉默,圣尊轻声的一句随雪花消逝。她仿佛有了声叹息,温泉水一样的脸上终是划开了一层涟漪。
身旁的原尘有些按捺不住,轻声对圣尊言,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都变了。”
圣尊微微颔首,水洗过的凝脂将秀眉微沉,“只能随缘罢。”
原尘转身向她,“你作何打算?”
圣尊低声打了声佛号,答,“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静合依然没有动静,妙叩还是远远地在那里看着,都是失了魂的人,圣尊纤长的睫毛微抖。原尘站得久了,转身欲去,圣尊于是随口道:“何处去,二师兄?”
原尘头也不回,只单单留了个白色的身影掩在风雪下,也是随口答:“北天极,卿儿用得着我。”
圣尊双手合十,目送原尘远去的背影,“善哉,弃暗投明,一路好走。”
静合俯下去的背影像是动了动,抖落了些积雪。他头微微抬起,正看着妙叩。微微眯拢的眼,连那目光也敛去了曾经的锋芒,只是淡淡地看着,看不出一丝敌意,或是一毫的怨恨,一生睚眦都去尽了。他就像真的老了,连一颗年轻的冲动的心都不再有。
妙叩也与之对望,忽然间他仿佛什么都不怕了。他不怕静合的敌意,也不怕静合的怨恨,更何况是此刻衰老的静合?他大胆地对望回去,就用静合看他的眼神,无敌意也无怨恨,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看回去。于是风都被这样的对视看怕了,它一面扯着头疯狂地哀号,一面将雪花一把把地抛洒,似要阻断他们这沉寂的对视。
圣尊一瞬间觉得自己成了多余,所以扯了孔雀一黑一白两支孔雀翎,迈前一步,将这交付给妙叩。“妙叩,小师妹就托付给你了。我知道我们师兄妹欠你,这帝释天的力量请你收下。他日有事来我海外檀月隐寺,定当为君赴汤蹈火。”妙叩没有退却,她便也转身,唤了两只孔雀走了。
圣尊一去,静合也不再坚持。他缓缓地起身,雪块簌簌地抖落,虚若被他抱得好好的,未曾沾染片雪。整个雪地都成了一片肃静,静得只有风啸。静合冲面孔一扬下巴,示意将虚若抱走。妙叩没想到他竟肯放手,一下子还有些手足无措。直到静合眼中渐露出不耐烦,他的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妙叩这才相信静合的妥协,僵冷的身体一下动起来还不大灵活。妙叩踉踉跄跄地奔上前去,颤巍巍地伸出双手,还有些诚惶诚恐。静合的视线始终落在虚若脸上,这时眼神是如此的温柔,直到妙叩递上双手,静合才顿了一顿,目光一下变得坚决,吓得妙叩险些将手一缩,静合才意识到,目光又柔和起来,这才将手一沉,放到妙叩手上。这瞬间两人的目光才有了短暂的交接,妙叩心中有畏,却是毫不退缩,静合的目光也就渐渐降到了虚若脸上,手一松,迅速丢开。妙叩这才能够将虚若接过,如蒙大赦般欣喜,用脸颊轻轻贴着她的脸,那般小心翼翼又按捺不住,将虚若温暖的额微微抬起来轻贴自己的额,胸口的温度都仿佛变得像她的额头一样烫。
静合背过身去,像是雪在身上积了很久的缘故,原本高大的身躯立在风雪中,竟有些佝偻。他的眼睛微微有些眯拢,目光因此变得凝练而深邃。他的声音也仿佛被这风雪压得很低,但却沉郁顿挫不可撼动:“我输了。但我还要跟你比一场,比谁先唤醒虚若。若是我输了,虚若我会放心交给你;若是你输了,这辈子你就给我好好伺候她。”他的目光骤然一放,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许辜负她。”话完,径直迈进大风雪中,头也不回。
妙叩头侧吻着虚若,身体一震,直起了身望着静合的方向,那隐在雪雾中灰白的影子依旧是佝偻的。妙叩口中也是毫不退缩,“你放心好了。我赢你一次,就能赢你第二次!”
静合的脚步没有停,隔着雪霰远远地回他,“没有下一次!”风雪横刮,将声音迅速淹没。
妙叩注视着静合的消失,手中不由得抱得更紧了。他吞了吞唾沫,低下了头看着怀中的虚若,现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虚若。虚若睡得那样安详,安详得就像用热气封存在坚冰下的花朵,没有一丝呼吸;十指微扣,极轻柔地合着那支花苞。风夹雪冷不丁扫来,她身上栖着的蓝冥蝶纷纷一激灵,受惊似的拍打着绚美的翅膀,却依然赖在她衣服上懒洋洋地不愿意挪动,像没睡醒似的眨着无辜的眼。
小魔女,快别睡了,冬雪渐冷了,春天也不远了;我们一起醒过来吧,可别让它等太久。醒醒吧,小魔女,快醒来吧,雪花正敲打这窗户纸叫你呢,春天不远了……
雪花在他冰凉的脸上渐渐凝霜,白簇簇宛若奇怪的面具。忽然间,哗啦——一点滚烫的液体划下,融碎了它。冰做的面具一瞬间破碎,化作晶亮的冰屑。他抬手将泪水拭干——会醒的,虚若会醒的;我可以去找创,跟创做交易,她一定可以救醒虚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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