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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之以贵,九德出焉。温润以泽,邻而以理,坚而不蹙,廉而不刿,鲜而不垢,折而不挠,瑕适皆见,茂华光泽,并通而不相陵,其音清抟彻远,纯而不淆。”素心重新点亮烛火,小舟中烛影摇红,疏绰的光晕照着那唇角微勾的脸庞,略有笑意,却是云淡风清。“仁、知、义、行、洁、勇、精、容、辞,无一落俗。原本以为江湖上以‘九德具出’比拟轼血盟的十七公子乃是言过其实,没想到今日一见,这风湛雨倒真是一个与别不同的男子。”
听这言语,似乎连一向很少称赞他人的素心也对这个十七公子颇有好感。
“真难得素心姐这样称赞一个男子。”她起身取下风湛雨挂在竹帘子上的“邀君令”,只是轻轻地颔首,神情清浅得近乎木然,虽然开口附和,但思绪却还漂浮在那风姿卓绝的男子身上,心弦兀自晃荡不已:“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十七公子也堪称如玉清冷、雍容自若,想必是无数女子倾心的君子。”
是呀,这样的男子,才华横溢,心系天下。即使是在这月映波底,灯照堤岸,莺燕笙歌不绝如缕的秦淮河畔,他也仍旧可以笑看繁华烟雨,丝毫不被奢华之气所沾染,径自带着沉沉的静意和内敛的凌厉。她知道,他的笑之后隐藏着淡淡的忧心,繁华毕竟若流水,他看到的不是歌舞升平,而是血战沙场的慷慨悲凉。他隔帘的最后那一眼,眸子剔透得似乎洞穿了她所有的心事。一种浅浅的满足在心底蔓延了开来。
他,那面具之后的容颜是否也有着与箫声相同的悲戚与沧桑?他的眉间,是否一直沾染着无法抚平的忧郁?策马汜水本该雄心满怀,睥睨天下,可他却掩藏不住心扉深处的苍凉——他,究竟已经独自熬过了多少孤独寂寞的日子?
那一瞬间,她的心竟然微微泛疼。
“这样的君子值得当然值得天下女子倾心,只不过,我倒觉得他这块美玉有瑕不掩瑜之处。”素心的话语在耳边想起,却如同是远在千里之外,风声一般异常恍惚。
“哦?”她有些心不在焉地虚应了一声,手指沿着“邀君令”的边缘轻缓滑动,柔柔的触觉如同是抚在那纠结的眉上,清浅地,温柔地,想趋散所有的寂寞与清冷。
“依我看来,如玉不过是表象而已,琼华扑面,泼墨挥毫,这男子骨子里的张狂与外表该是截然不同的。”素心的声音继续在耳边想起,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进ru她的耳中。“他夜半私闯到别人的船上,发现要拜访的是位待字闺中的姑娘,居然也不立刻避嫌告辞,还留下信物,这分明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留下了信物倒也罢了,却还假意顾左右而言,说什么重阳佳节以诉衷肠,若是豪放些,不如今日就结下秦晋之好!也倒不失爽快!”
“素心姐,你——”手指一颤,心不有自主就漏跳了一拍。陡然而来的调侃将她惊醒,说不清楚那一刹间听见这些话时是什么感觉,总之,蓦然绯红的脸庞已经将她全然出卖。
素心含笑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有着了然于胸的沉着。“难道不是吗?”
慌忙垂下头,她感觉到自己的脸一片滚烫:“即便如此,也称不上是瑕中之瑜呀。”眨了眨眼睛,这调侃倒是让神志一下子清明了起来,她努力压抑下几乎乱了规则的心跳,强自镇定地开口辩解,不与素心在那羞人的问题上纠缠。
不过,她那原意是要化解尴尬的辩解在素心那里却是全然变了味道。素心低低一笑,语音悠然,听来似乎半是感慨半是心忧,却带着难以掩藏的喜悦:“看来我要为师父哀叹一声了,烟萝谷的三姑娘出谷不过一年便红鸾星动,如今还没过门就迫不及待地为心上人辩解,以后哪还有功夫记挂我们这些闲人?”
“素心姐,我哪有?”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她有些不安地轻声否认,将那带着淡淡沉香木味的“邀君令”藏在两手之间,借以掩饰尴尬。
“难道是我看错了?”素心失笑着摇头,“不知刚才是谁,只不过望了别人一眼就面红耳赤,还硬要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这会儿又把那定情信物爱不释手地摸来看去,我猜,有人也和那十七公子一样,恨不得明日就是九九重阳,诉了衷肠就立刻成亲进洞房!”调侃完了,还不忘刻意询问她:“三姑娘,你说呢?”
“素心姐又拿素衣调笑了。你刚才不也对他赞不绝口?说不定你这悬壶济世的神医也倾心于他。”终于忍不住,她难得地撇唇回了嘴,不满素心老是将她挂在嘴边取笑。
“风湛雨心怀天下,忧国忧民,而我,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平庸医者,他这样的男子非我所求,我这种碌碌无为的女子也入不了他眼。人家既没有约我畅谈音律,也没有给我什么信物,自然是对我没有一点兴趣。我就算倾心也是明不正言不顺。”素心做出扼腕长叹的表情:“再者,人家是寻着琴声来的,我又不通音律,自然无法与他琴箫合奏,也就不可能是他的知音。所以,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器宇轩昂的男子仅只欣赏就足够了,倾心就免了吧,我倒也不求什么,只希望三姑娘以后出嫁给我谢媒的红包,也不枉费我今日牵这红线。”
她有些慌乱于自己的心事被他人窥知,幽幽迟疑地回答:“素心姐不要这样说,十七公子也未必就有那样的心思,他只是……”
见一向漠然的她情绪起伏,素心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忍不住继续促狭:“真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先知,才一面就已经摸透了人家的心思,还敢说不是两情互悦,心心相映?”
两情互悦,心心相映的姻缘?
相伴一生,抚琴吹箫,鸾凤和鸣,不管是策马汜水还是挽弓雁门,都如影随形。
多美好的设想。
他无疑是个君子。弑血盟专杀贪官污吏,十七公子的声名更是无人不知,可他却没有半分庸俗与浮躁,人淡如水,不起涟漪。更值得敬重的是,他始终心系天下苍生。这样的男子是她的梦寐中的良人。若能得夫若他,此生便是要她做神仙也不稀罕。
定定神,她索性以沉默接受了一切,不再反驳。心下也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收好琴,她提笔修书,挥瞬便成。“素心姐近日可是要前往京城?”她一边将书函以白蜡封缄,一边询问身旁的素心。
“你是要我去给你送信吗?”聪明的素心一猜便知。
“是的。”她扬起眉,眸灿若星子:“劳烦姐姐为我将书信转交予一个人。”
“谁?”
“兵部侍郎于大人。”
素心带着书信离开后,她也回到了黄山。依旧是抚琴品茗的生活,闲适自在地数着日子。回黄山不过几日,十七公便托人送来了书信。
信中不过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是直道相思,浓情缱绻。握着那笔迹清俊的书信,她忍不住微笑。
他的心意,她当然明白,能够被自己倾心的人所青睐,那是身为一个女子最幸福的事。原本以为,他们可以顺利地于重阳佳节相会于太湖草芯阁,可以畅谈音律,尽诉衷肠。
只是,医者不自医。
她没有料到的是,托付素心转交给于廷益的那封书函,当时虽然没能奏效,事后却成了事态发展的关键之处。
朱祁镇被也先所擒,天下倾覆在即,势成水火,迫在燃眉。
应了于廷益的乞求,她已经顾不得与十七公子的重阳之约,只身跟随于廷益上京,胁迫孙氏将朱祁钰扶上了王位。天下还未定,紫薇帝王星仍旧晦暗不明,从她篡改命盘那刻起,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开始改变了。尔后,天命的运转也将是难以预见的。她擅自改变了天意命盘,自然要担负起一切,绝对不能将一切弃之不顾,只能在暗处静静关注局势发展。孙氏显然还在妄想用大量金银珠宝将朱祁镇从也先手里换回来。一旦接回了朱祁镇,朱祁钰处境堪忧。她抢先一步在朱祁镇身上施下“落樱追魂”,让他变得犹如一个废人,只能卧床不起,即使回朝也起不了任何的作用。就这样,她入驻西苑冷宫,牵制着心怀鬼胎的孙氏,时刻相助于紫薇帝王星。
镜暗妆残红尘梦.,物换星移几度秋,漫长的岁月在西苑的竹影清檀中悄然流逝,沧桑过处,香断烟消。不知不觉便是六年,冷宫孤隅,陪伴她的只有琴和心中那深深眷恋的影子。数不尽多少个更残无眠的长夜,怅然的她默默抚琴,弹的是那曲凄凉怅惘的《二十四桥冷月》,心心念念的依旧是那个雍容自若的如玉君子。
这六年来,他是否也与她一样寂守孤窗?他的心里可还在乎秦淮河畔与他琴箫畅和的女子?他是否还记得他对她许下的誓言?
她本可以托人以书信将一切原委据实相告,可她没有。她知道,如果他真的将她当作唯一的知己,他必然不会轻易把那誓约摈弃脑后。如果,他不懂得她的心思,那么,也就枉费她将他当作唯一的知己。
风十七呀,他可知道她现在必须步步为营的处境?她对朱祁钰的殷勤视而不见,皆因她的心中早已经认定了他风湛雨一人。
她唯一认定的良人!
她在心里是如此笃定,她的风十七绝对不会是一个为了儿女私情便将天下安危置之不顾的人。
把盏邀君,誓为知音。
俯仰尘世,懂她的,也不过他一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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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里的水渐渐凉了,裹在肌体上微微带着寒意。
尹素衣仍旧靠着桶沿,静静凝视的眼眸氤氲迷离。或者,她看到的不是那块色泽暗沉的“邀君令”,她看到的是那个她六年来从未懈怠相思的心上人。
伸手自衣物中取过“邀君令”,指尖轻轻划过早已光滑无棱的边沿,尽管脸色淡然,凝如静水不起波澜,心底却涌上无奈与彷徨。
风十七,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他?即使不是共挽同心结,只要能再与他琴箫合奏一曲也好。
哪怕是只能再见一面——也好……
幽幽叹了一口气,隐下所有的哀愁。如今的尹素衣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泛舟碧水,随心所欲的芳龄少女了。既然明知是奢求,就不该再庸人自扰。进退的取舍,对铅华尽洗的她而言,早就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只有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是唯一不需设防的所在。片刻的暇思辗转,也是时候将它重新落锁了。
正待起身拭干身上的水珠,陡地听见屋顶上一闪而过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是夜风?抑或是虫鸣?又或者,是树叶扫过瓦片的余声?
不!都不是!
是跫音!
心下一紧,思及还在隔壁商谈要事的朱祁钰,尹素衣凝眉敛容,来不及多想,急速穿上衣衫,系上腰带,匆匆将“邀君令”塞如腰间,随即翩然若蛟龙越江,敏捷地自窗口一跃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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