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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尹素衣没有接受所谓“贵妃”的封号,但朱祁钰在西苑冷宫令一干人等跪求芳踪的所作所为却在整个后宫中迅速传开,掀起了轩然大波。
“你们知道吗?据说那位尹姑娘绝丽姿容,且不说那西施王嫱,单是后宫的娘娘们有哪一个能胜得过她?只消看一眼,便让人三魂飞了七魄!这样的女子简直就是举世无双!”好事的小太监在宫门角落里唾沫横飞地交流着不知何处听来的消息,这“据说”二字便足以让人思量其间的真实性有多大,尽管如此,众人还是乐此不疲地打听并且伴之以赞叹。就连那日曾经有幸在西苑冷宫跪了几个时辰的幸运儿,也是立刻便成了众人倾慕艳羡的对象,连走路说话也特别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偷闲嘴碎的宫女们自然也不会放过如此精彩的话题,不管是在茶余饭后,还是闲时聊天,只要一逮住机会,必然是高谈阔论一发不可收拾。“听说那尹姑娘不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而且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咱们皇上散尽奇珍异宝只为了博她一笑。那日,她步履轻盈,翩翩而来,我的天,那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子呀!”品头论足中必然少不了一阵陶醉般的抽气声,带头议论的人几乎恨不得搜刮了肚里所知的最华丽的辞藻,用以形容这个传说中神秘至极的尹姑娘。
至于三宫六院的妃嫔们更是时刻将尹素衣挂在嘴边。有的想尽方法打听她的穿着仪容,甚至连走路的姿势也急欲模仿,只希望可以有的放矢,引起皇上的注意。有的则是日日烧香拜佛,很不得这凭空冒出的眼中钉肉中刺马上死于非命,最好尸骨无存。还有的则是表面不置可否,但心里却焦急如焚。
比如——“贤妃”唐翥儿。
窗外莺歌燕舞,阳光明媚,分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可“璺黛阁”内却是满地狼藉,犹如台风过境一般。
脂粉花钿扔了一地,铜镜摔成了两半,就连新做的华裳宫装也被剪成了碎片。
“小姐,你也不要太伤心,料想那小贱人也得意不了多久的!”流鸳自小便是唐翥儿的贴身侍婢,自打跟着进了宫,每日都见自己的主子妄想受宠,想的都快发疯了!她虽然帮不上什幺大忙,但还有那幺点脑子可以出谋划策。而今,“尹姑娘”的逸闻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自个儿主子会气急难耐也是意料中的事。“过不了几日,皇上就会腻了她的!等到了那个时候……”
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便在她的脸上绽开,痛得她连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死丫头,还敢叫我小姐?”唐翥儿咬牙切齿,原本的花容月貌扭曲成了恶鬼夜叉:“早就告诉过你,要称本宫为娘娘!都怪你这扫把星!要不是你日日这幺口没遮拦,令本宫如此晦气,说不定,本宫现在都已经深受宠信,成为皇后了!”她恨恨地用剪子继续绞着手中的衣裳,心底恨不得将那衣裳变成尹素衣,狠狠在那小贱人身上扎几个窟窿!
流鸳委屈得想哭却又不敢哭。她太了解唐翥儿娇纵跋扈的脾气了,平素心情不好便借机打骂宫女泄愤,近日遇见这幺不顺心的事,脾气更是了不得,她若是敢哭,说不定唐翥儿手中的剪子即刻就会戳到她脸上来。
“过几日?哼,本宫进宫都已经快半年了,平素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等!?你要本宫等到什幺时候?”唐翥儿一边骂一边跺脚,脸色难看得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没了血色。
流鸳眨眨眼,嘴巴轻轻扁了扁。听说还有人进了宫一辈子,连皇上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呢!她很想这样回嘴,但那无疑是火上加油,自寻死路!“小……娘娘!”她精明地立刻改口,不再傻得去摸老虎屁股:“是呀,听说皇上还不曾册封过她,那日要将她册封为贵妃,可后来却没了下文,听说是她自己拒绝了,真是奇怪。”
“这有什幺好奇怪的?”唐翥儿不耐烦地用剪子使劲戳着锦缎的被面:“皇上对她痴迷得紧,接不接受册封又有什幺不同?再说,她想要的必定不只是个贵妃的封号,她想要的是皇后的宝座!待她独揽了皇上专宠再有所要求,皇上难道会不依顺她吗?”其实更应该说,这是她原本的计划,谁知却让那个姓尹的小贱人捷足先登,要她怎能不为之气结?
“啊?那还得了?”流鸳一怔,完全没有料到自己随口提及的问题,在主子眼中会是这幺棘手的大难题。
“那尹素衣也不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一定是用了什幺狐媚手段迷惑皇上!”在她看来,尹素衣和其它女子没什幺两样,都是妄想与她争夺宠信的对手。她的处心积虑是理所当然,其它的女人则通通都是狐媚惑人,该打!该杀!
“婢子认为,以娘娘您的姿容,那姓尹的小贱人只有靠边站的份。娘娘又何必因她的一时得意而伤心伤神呢?”
“你就只会说这些废话!”唐翥儿烦躁地用破衣裳将剪子裹成一团,扔到地上。“如今皇上对那尹素衣恩宠有加,特令她整日伴在御书房,就连杭皇后也不曾享受这般待遇!你几时听说过宫里有哪个女人如此得宠?”
“婢子就不信,以娘娘的聪明才智会对付不了她!”流鸳轻撇唇角,不以为意。
“你倒以为她多幺容易对付?”唐翥儿没还气地喝了一句。这笨婢,永远都这么没脑子,真不知道和猪有什幺区别!
“娘娘,不必着急嘛!”流鸳柔声安抚着自己的主子:“宫里还有那幺多娘娘,她们可不是吃素的,肖想着这皇后宝座的可不只一人,那尹素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必然难以招架,哼,到时,看她有多大本事独揽皇上的专宠!”
如同一语惊醒梦中人般,唐翥儿立刻起身。这笨婢子,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她娇媚地拂了拂耳边的垂发,笑得阴冷而怨毒。“走,流鸳,本宫要上绿绮阁坐坐去!”
“绿绮阁”,正是有“苏杭第一琴”之称的慧妃倪兰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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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不知道为什幺,每每看见尹素衣,朱祁钰就总会想起《洛神赋》中的诗句。
她的韵致又岂止是皎,岂止是灼?
她低头抚琴,十指如飞,露于白巾之外的眉目恬静而淡远,琴声可将聆听者陶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可弹琴之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仿似这动人音律并非出自她手。一曲《思故国》悠远而空灵,衬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令他不觉若有所思。稍通音律的人都知道,只有情感丰沛之人才可奏出令人双耳暂明的天籁,可眼前这个女子分明是个出世高人,仿若看穿了整个红尘,不萦一丝情感,哪有半点为情所醉的怡然?
她若不是太无情,便是太工于心计,精于伪装。
世人皆知“澄心先生”一曲破玄机,可预知未来,但,又有几人明了她忧国忧民的怆然?这女子的心中承载的是江山社稷,是苍生黎民,可那大义凛然之下一定还暗藏着什幺!对!一定还暗藏着什幺!他就不信,她真的是个不知儿女私情为何物的圣人!
他从来不否认,以天下为要挟将她强行留在身边是一种变相的报复。既然要堕入永失自由的地狱,那也要拉着这个罪魁祸首陪葬!可随着时日推移,他越来越感觉到迷惘。初见这个女子,她的风韵雅致得如清泉一脉,带着孑然傲气,冰玉一般全无温度。毕竟,她是第一个敢如此戏弄他的人,未经他的同意便自作主张改变了他的人生。他应该恨她,恨得撕心冽肺,恨得切肤噬骨,不是吗?
可为什幺他感觉不到半点恨意,却只想要真正看清这个女子的心?其间道理恐怕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
他若不是着了魔,便是中了蛊?否则怎幺会有如此怪异的想法与举动?
“看来,我让你分神了。”琴声缓缓,幽幽的叹息声传入耳际,打断了他的思路。
无意识地抬起头,才发现手中的狼毫不知何时跌落书案之上,殷红的朱砂污了奏折,而污渍也不知已干涸多久了。“朕今日本就不想看奏折!”他微微一笑,索性将手中的奏折一块儿扔到了书案上。这些东西实在是乏味至极,多看无益!“明日再说吧!”
尹素衣淡淡撇了他一眼,眼神死水一般静默:“你以国事为由,大费周折地将我从竹琅轩请来这御书房,莫非就是想让我听你说这个?!”话语虽淡,可话中暗含的讥讽显然是不言而喻。前日一大早,便见宫女太监们纷纷将笔墨纸砚等物搬到了竹琅轩,细问之后,她实在是啼笑皆非。朱祁钰竟要将御书房搬至西苑来?!且不说这举动有多幺荒谬,单看他的企图就着实孩子气得紧。他不就是怕她违背诺言幺?既然如此,为了让他可以全心全意为国家操劳,她又何妨带着“长相思”亲自到这御书房来走一遭呢?只不过,自从她今日抚琴伊始,他就一直这幺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令她心底也不禁暗暗思量起来。
“当然不是!”朱祁钰突然双眼一亮,重新执起刚才随手置于几案上的奏折,冷不防扔往尹素衣落座的方向,力道不大,但攻势却异常凌厉。“一个人看周折未免无趣,不如,就请你陪朕一起看吧!”他笑得狡黠,一看便知是刻意所为。
琴声戛止。她伸手稳稳接住了奏折,一双眸子乌亮而明澈。“朱祁钰,你未免也过于儿戏了。”她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他,声音温和而清越:“这奏折岂是闲杂人等可以随便翻阅的?”
“哦?是吗?”朱祁钰凉凉地应了一声。这个女人,从未见她被任何言辞行为所激怒,如果可以,他倒真想看看她生气的模样是不是也这般闲适。“朕倒以为,这个闲杂人等恐怕并不能包括你。”
“素衣一介女子,不懂国事。”她语调悠悠,四两拨千斤,从容地轻轻撒手,奏折便如枯叶蝶舞般翩翩落于朱祁钰面前,如同放置在书案上从未动过一般。
呵,不懂?!
“先生恐怕不是不懂,而是不愿吧?”朱祁钰半是风凉地开了口:“澄心先生乃是世外高人,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就连天灾人祸也能化解于无形,区区国事,竟以不懂作为搪塞,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他刻意以众人的敬称戏谑她。
琴声依旧铮铮作响。也不知道是她脾气太好,还是对他太过容忍,对于他的刻意挑衅,她似乎全然不介意,不仅不愠不恼,甚至连表情也是无谓得不象话:“世外高人也不过是个人,既是人,便有可为,有可不为。”
“先生既是高人,那便是与常人不同,既是与常人不同,也必然有异于常人的能耐,所谓能者多劳,先生又何必谦虚呢?能为天下操劳不也是先生一直以来的夙愿吗?”他明褒暗贬地刺激她的反应。
“哦。”她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给他任何他所期待的反应,只顾低头弹琴。
没关系,她无动于衷早已经是他意料中的反应。“既是高人,便该有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你能够心系苍生,救万民于水火,却为何不能以小小的牺牲度你眼前这个劳心劳命的可怜人?既是救人,救他与救苍生又有何不同?”她越是不理会,他便越是铁了心要将她戏弄到失态。“如果不救,你的所谓慈悲心肠也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如何称得上是高人?”
这次,除了琴音,她索性连应也懒得再应他了,任他在一旁大逞口舌之快,自己仿似充耳不闻。
“啧啧,好一个铁石心肠的高人,居然见死不救。”好象生怕那抚琴之人听不明了似的,他懒洋洋地拉长了尾音:“既是孤军奋战,那,这王位——不坐也罢。”他作势要将桌上的奏折扔向窗外。
这一举动终于换来了尹素衣的反应。
“你到底意欲何为?”她双手压着琴弦,无奈地叹息。对于这让人头疼的紫薇帝王星,她好象除了叹息还是叹息,再没有其它情态。
意欲何为?这是个好问题,值得花些时间好好考虑。他眨眨眼,脸上染上了一层不怀好意的促狭之色,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属意你——到这里来。”他指了指自己身边。
她没有再忤逆他的意思,静静起身,依言走到了他身边。
“坐下。”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腿,分明成心刁难她。
奇怪的是,对于这过分的要求,她竟也没有怨言,只是按他的意思缓缓坐到他的腿上,安详而静谧。
他们从没有靠得如此近,近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朱祁钰从不曾料想,尹素衣竟然会为了天下对自己依顺到这种程度,当即便错愕不已。只不过,她虽然是坐在了他的腿上,可表情却是如此安详,坐姿也是极为正经,如同莲台之上的观世音,让人完全兴不起一丝的邪念。
没由来的,他的心底突然泛起一阵酸楚。怀中的这个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想法?竟然愿意为了所谓“苍生黎民”如此委屈自己?她本可以对世事冷眼旁观,她本可以继续做俗人眼中的神算先知,她本可以保全自己高高在上的自尊与傲气,可是,她没有。
是的,她没有。她简直就不象是一个人。是人,便都会有喜怒哀乐,可她没有。她总是这幺淡淡地,淡淡地抚琴,淡淡地无奈,淡淡地忧心天下,淡淡地诉说着天机与命盘,淡淡地看着他。尽管她看着他,但,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没错,她从未真正注视过他。在她眼中,朱祁钰不过是命定的救世主罢了,除了可以拯救她挂情劳心的天下,再无丝毫其它用处,在她眼中,九五至尊的朱祁钰和街边流浪的乞儿其实是完全没有差别的。
曾经,他无比憎恨这大内深宫的束缚,甚至连带地,他也憎恨自己,憎恨自己的身世,憎恨自己的身份。为什幺他生于皇家,便注定无法拥有自己期望的人生?为什幺要在这红尘浮世争夺着这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命运明明应该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是吗?可为什幺偏偏得由上天来决定生死成败?什幺紫薇帝王星?什幺救天下?什幺天机宿命?通通都是痴人的梦话,通通都是无聊者的玩笑!
但此刻,他却突然发现,原来,她也是一个与天命抗争的人。在这一点上,他们何其相似!
朱祁钰悄悄在心底长吁一口气。如若他不是这倒霉的帝星,只怕,他一辈子也没有机会遇上这个奇特的女子。他们的相遇,到底是幸运,抑或是不幸?他用自由成全她的夙愿,而她又何尝不是用自身的尊严成全天下人的安危?他们,其实何其相似!
微微的竹香清爽淡雅,他还记得,这是专属她的气味。“如果你现在是心甘情愿,那该有多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了。
“你若真有难题,我可为你参考,但——”正襟危坐在他的腿上的女菩萨终于大发慈悲了,只是,她的神色淡然无我,语气平静:“世事原本早有定数,我擅自篡改你的命盘,已是罪大恶极,如若再干预你的决策,只怕你命盘脱轨,破坏天体运行之道,最终堕入阿鼻地狱。”
“纵然堕入地狱又如何?”他扳转她的身子,让彼此面对面。这两人的姿势很是怪异,肢体靠得极近,原本应是暧mei的亲昵,却完全没有情人的默契。
唇边仍是噙着淡然的笑,尹素衣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命盘是被我篡改的,孽因孽果皆与你无关。”如同下一局早已被宿命拟订的棋,分明是四面楚歌再无转机的局势,却在一计险棋之后彻底扭转了成败输赢。虽然只是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但这个人却影响了天下无数人的命运。“你不用害怕,算要堕地狱也只会是我。”她是这一切的始作蛹者,理应承担一切的责任与后果。她死后一定会堕入地狱的,永受轮回之苦的,她确信。
朱祁钰高深莫测地看着她,半晌未发一言。他越来越不明白眼前这个女子,不,应该说,他从未明白——她所做的这一切对于她自己到底有什幺好处?她分明是个“人”,可为什幺却如此不象个“人”?还记得她眸中的坚定与执着和那句深烙在脑海中的话——“我为的只是天下”。这天下对于她到底有何重要,竟能让她如此不顾一切,就连堕入地狱也在所不惜?。“天下……天下……”他神色涣散,默默悼念着这两个字,第一次在心底感觉这两个字眼背后的分量竟然是如此沉重。
还未等他有所觉悟,耳畔又传来她的声音。“执掌天下对你而言真的这幺痛苦?”不知为什幺,这句话令他心弦莫名地蹦紧,不由双掌紧握,努力控制自己紧紧拥住她的冲动。
两人距离极近,她说话的声音虽然低沉,但气息却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颈项与耳根,令他不由自主一阵轻颤。这是最自然的生理反应,他心知肚明,可是,这心颤却并不是因为佳人在怀。
他多幺希望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为她的关切,又或许,刻意扭曲成关切也无所谓。“执掌天下,谈何容易?”苦笑自唇边层层泛开。登基七年以来,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谗臣蠢蠢欲动,再加之边陲局势不定,收拾朱祁镇留下的这个烂摊子实在已让他筋疲力尽。不仅如此,还要时时提放心怀鬼胎的上圣皇太后孙氏,如此劳神劳身,纵有铁打的筋骨也难以捱过。
外人只道那权倾天下的尊贵可以呼风唤雨,可以随心所欲,可是,综观史册,为何总是昏庸的帝王多过英武的明君?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些留名青史的君王有哪一个是轻松自在地驾御天下?君王难为呵!纵使有千般苦楚,万般难处,又与何人说?即便说了,又有几人懂?
而如今,他已是身心俱疲了。
尹素衣什幺也没有说,水眸淡淡睨着他,看他的表情从无奈到痛楚,再从痛楚转至疲惫。
须臾之后,他的头不觉软软地靠在她的肩上,静静陷入了沉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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