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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是恨她至极的吧。
她虽然只是猜测,但,墙上那幅墨宝却已经将他的心思泄了个八九成。一路上,他无视宫女太监们的诧异与侧目,只顾抓着她的手飞奔。最终,竟是到了御书房,甫一进门,她便留意到这幅颜体行草,上书宋人朱敦孺之词。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觞。几曾著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此词狷狂不羁,从中便可窥见他那傲视尘寰的不屑之态。竟将如此露骨的词作置于御书房中,分明就是想向所有人宣告,他朱祁钰从来就没有把这大明天下置于眼中!
尹素衣一言不发,视线不着痕迹地从那墨宝再移回眼前这昂藏男子的身上,心底却在叹气。昔日荆楚三千岁神龟,死后被楚王珍藏之以竹箱,覆之以锦缎,供奉于庙堂之上,留骨而贵,可谁又知此神物宁愿在泥水中潜性曳尾而生呢?若朱祁钰是向往自由的神龟,那么,自己与那愚蠢的楚王又有何分别呢?一切均为造物弄人!这个心不在其位的男人,竟然是挽救大明社稷的紫薇帝王星,这想必已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吧。
“放心吧,我不会逃走的。”她淡淡地开了口。他似乎是忘记了,她的手腕还一直“保管”在他的手中,直到进了御书房,也完全没有松开的迹象。自小,她就没有与任何人如此亲近过,那来自他掌心的灼热令她莫名感到不适。
对她的话,朱祁钰仿若听而未闻,甚至将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你若逃了,我上哪儿去找个女人来册封这贵妃之位?”他寒着一张俊脸,表情怪异,似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还刻意挑衅一般晃了晃她那被紧握的手腕。他甚至不肯再自称“朕”,这一举动已经间接阐明他的狂怒!
册封贵妃?他在说什么?
尹素衣眉头深蹙:“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眯着眼,冷哼一声,玩味的语气暗藏危险,令整间书房的气氛突然冷凝起来。“你倒说说,我是什么意思?”
她默然无语,只是将露于白巾之外的秀眉微微敛起。他从不愿在她面前自称“朕”,她不是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该来的自是要来,若是要杀要剐,她也不会逃避。只是,那一脸怪异的表情令她暗生疑惑。他究竟意欲何为?
见她沉默以对,他又将话锋一转:“是你?”
虽然这问题听似没头没尾,可尹素衣却全然明白他的意思。“是的。”她幽沉地与他对视,没有畏惧,亦没有错愕。“一切都是我。”
“你先是授意太后将我立为新君,后又胁迫太后将朱祁镇安置在南宫,以确保我的地位……”他的语速极慢,满是山雨欲来前的阴霾。“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是否令你感到乐趣无穷?”
“我为的只是天下。”对他的斥责,她无意反驳,但,玩弄!?这个词背后所掩藏的罪孽似乎也太过于严重了吧?若要说玩弄,只怕也是天意弄人,而她,何德何能?
天下!天下!!天下!!!
“够了!”猛地扣住她瘦削的锁骨,暴风骤雨在他眸中酝酿,最终忍无可忍一掌将身旁的矮几劈成碎片,情绪潮水一般倾泻而出。“就算这朱家的天下亡了,也不过改朝换代罢了,这王位自是有能者居之,为什么非得是我?”有谁知道,于他而言,宁做一只为猎物风餐露宿的野兽,也不肯为一头被黄金兽笼豢养的猛虎!他紧紧盯着这个传闻中神机妙算的“澄心先生”,心底暗暗漾满冷笑:“你如此痛惜天下,不如,这天子之位换你来坐好了!”
“紫薇帝王星。”她听而不闻般淡淡一笑,坦然与他对视,目光澄澈如水:“唯你——可救天下。”
“为什么?!”他紧咬话题不放。今天!没错,就是今天!他要知道一切真相,就算她是可洞悉天机的先知,他也要让她知道,他绝不会甘心就这样做她手中的一颗棋子!
事到如今,天命早已被篡改了,命盘也已经脱轨了,恪守所谓的“天机”还有什么意义呢?“若非因你,大明早在七年前就该化为潦渺烟尘随风而逝了。”她异常平静:“汉家江山本该毁于伪君之手,你虽是命定的紫薇帝王之星,却因宿命安排注定袖手旁观,无动于衷。我不愿天下陷于外族暴治之中,于是,我擅自篡改了你的命盘,向于廷益泄露天机,并且要挟孙太后助你登上帝王之位,只为拯救苍生。”若当时她没有擅自插手天命,那今日这大明江山又该是个什么模样?
“你将这一切告知于我,就不怕我破坏了你的一番苦心?”对于她的一席话,他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将一切都归结于天命,要他如何相信?
“我不需要怕。”她虽是淡淡地笑,可眼中却毫无一丝悲喜情绪。那是一种掌控世事的了然。
不知不觉间,紧扣她锁骨的手渐渐松开,从未出现过的迷惘瞬息席卷了他的心智。她怎么可以如此自信地确定他的命运必然会应验她的预期?“你竟如此笃定?”他深深蹙眉,一股不知名的感觉堵在喉间,令他怒从心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发泄:“若我此刻便自刎于你面前,你也能这般笃定?”从未想过,他竟沦落至如此可悲的境地?可悲到被人掌控而不自知,可悲到连生死也不能由自己掌握?这荒谬而可笑的命运算什么?
不!只要他朱祁钰愿意,照样逆天而行,谁又奈何得了他?!
“你这又是何必呢?”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已经洞悉他心底的不甘心:“天下如今在你手中,或兴或亡,仅凭你一念而已。”她已经说得很明了了,自命盘篡改之时起,这他生死便与大明天下的兴亡息息相关。作为这荒谬安排的始作蛹者,她很清楚自己是在作茧自缚,可是,顾不了这么多了,大错既已酿成就容不得一丝懊悔。如今,除了继续这荒唐的闹剧,她已是无路可走了。当初,师父虽曾断言她是个执念之人,可绝对不会料到,一向无欲无求的她会因执念而胆大妄为到擅改天命的地步?
“你想规劝我顺遂你的心愿?”他唇角微挑,刻满嘲讽的笑纹:“你刚才不是自信满满的吗?”原来,她的内心并不如外表那么漠然,她也会有怕的时候啊!黝黑的凤眸紧紧锁住那裙裾飞扬的白衣身影,越凝越深,心角静静涌出一丝暖意。
仅只一瞬间,尹素衣便又恢复了之前的淡然,她没有看向他,只是径自迈向门边:“我已言明,一切尽在你一念之间,兴了天下,百姓得福,苍生万幸,若是亡了大明,也不过是顺应天意,理所当然,两者于我本就毫无相干。”她的声音出奇的平和,仿佛世事皆不关己。
她想走?他伸出手欲拉住她,却终是将那突兀的手收回。“你不是曾许诺要保护朕吗?”倨傲的保护色迅速在俊容上着抹,他的眸光有如星火,辗转闪烁。是的,仅只一句话便足以道出了他的选择。
他的言语成功地将她的身影留住。第一次,他在他面前自称“朕”!蓦然回首,她定视着他,没有试探,甚至不是询问。“你的条件?”
朱祁钰双眼一亮,精光骤闪。好一个冰雪聪明的“澄心先生”,不过数面交谈,便已将他的心思悉数掌控。看来,绝非沽名钓誉之辈。“朕的条件就是你。”语气平常得好象一切都与他毫不相干,可其间却暗藏着一抹玩味。
“素衣说过,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伤你半分,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成为你弱水三千中的其中一瓢。”她的外表仍是处变不兴的默然,只是眼神中多了一缕从未见过的严肃。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就在乐此不疲地玩着模棱两可的语言游戏,可这种兴致到底是从何而来的?“是吗?”虽然她没有太大的反应,但他却是在心底暗暗得意。“你也知道,想取朕性命者不乏其人。”她已经占了太多次上风了,这一回,该轮到他扭转局面了。“再说,朕的妃子遍布后宫,难保其中一个不是老天派来取朕性命的刺客。”
“只要我在这紫禁城中,便没有谁动得了你,包括你的妃嫔。只是——”对于这一点,尹素衣甚是疑惑。他们曾经交过手,与其对峙时,她便惊觉他的功力深不可测,甚至差点乘她不备揭下了她的面纱。一个身手如此不凡的男子,怎么可能轻易便遭人暗算?她低头暗忖。
他刻意耸耸肩,狭长的凤眸微眯:“这可很难说。”慢慢踱至她的面前,朱祁钰突然将魅惑人心的俊容凑到她的脸前,调侃的兴味甚浓。“难道你不知道?男人在风流快活的时候可是最没有防备的。或者你是打算整日将朕保护得滴水不露,连朕与妃嫔尽享鱼水之欢时也尽忠职守,不愿回避?”
尹素衣闻言不由一抬头,骤然发觉他的面容竟在咫尺之间,心底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不料后背已是抵着门板了。“你!”她嗫嚅地看着朱祁钰,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难道不是?”他将这个手足无措的女子困在门板与胸膛之间,挑起她鬓边一缕发丝,脸庞轻轻泛起一丝危险而迷魅的笑,慢慢靠向她耳边:“又或者,将与朕缠绵床塌的对象换作是你,也可免了不少麻烦,你说呢?”刻意的低吟与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撩拨着她敏感的颈窝,虽然看不见白巾遮掩之下的脸庞是何种表情,不过没关系,她此刻的举止无措已经足叫他满意了。
这个言辞孟浪的皇帝,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么露骨地轻薄她!而她,竟被他的煽情调戏惊得无力反驳!?不!不行!她一定要平心静气,才能做到处变不惊。敛下心,她迅速地稳住了因他的撩拨而颤抖不已的身子。“你也未免太过放肆了吧?”她迅速恢复了波澜不兴的深沉,只是冷冷地抛出一句话,之前的惊悸已全不复见。“你出言轻薄,难道就不怕我取你性命?”
“哦?”他神情一展,剑眉挑作一个极其完美的弧度,似笑非笑,以凌迟心跳的步子极慢地自她身边移开。“朕不需要怕。”他以她的原话回敬她。“你若要取朕性命,朕必是躲不过,只是——你绝不会!”他神情倨傲:“你可以选择,要么是天下,要么就……”他刻意留下话尾,斜斜地坐到椅子上,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尽显无疑。
那一瞬间,连空气也近乎凝结了。他们就这样默默对恃着,一如初见之时。
“没有第三个选择?”她开口了,以一种极不经意的姿态。
“没有!”他拒绝得非常彻底,仿佛在宣告,这已是他的底限了,再没有可商量的余地。
冷眸幽幽地望着他,似乎在衡量有没有必要再度挑战他的底限。“如你所愿。”终于,她微叹一声:“只是,我有些不情之请。”
出乎意料的,他保持着悠然自得的姿态,心底却完全没有半分欣喜。
“说。”他言辞简明,黑眸愈显幽黯。“澄心先生”可不是个简单的角儿,有将天下玩弄于股掌间而不自知的能耐,他可不敢奢望她的不情之请会有多么简单。姑且听听吧,毕竟,主动权在他手里,不是么?
尹素衣依旧只是淡然,那种神情,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第一,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
朱祁钰因她的话语而眉尾一扬:“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接受朕的册封?”
“对。”她爽快地点头:“第二,我也不愿被他人强迫,做一些有违本意的事。”
尽管她说得非常含蓄,但仍是令朱祁钰大笑不止。“你不愿被人强迫做一些有违本意的事?朕可以把这话当成警告吗?”实在是个有趣的女子,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眼光极其放肆。“如若朕强迫了你,又当如何?”
“你觉得呢?”她不怒不急地轻轻反问,眉眼之中流转着清雅的韵致,并无眩目的妖艳,但却足以擒魂摄魄。
这是个何其慧质兰心的女子,若是世人皆能慧眼识璧,又怎么会有诸多君王因迷恋庸脂俗粉而亡国?昔日未央宫中,乐师李延年以《佳人曲》为汉武帝献上了其妹李夫人,称其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在他看来,李夫人的倾国倾城不过是容颜姿色。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而眼前这个女子,终日白巾覆面,若高高地立于冰雪皑皑的峰峦绝顶,素衫一袭,发丝和衣阙在泠泠风中飘舞,宛如神女般孤傲杳渺。这才是真正难再得的佳人!
“朕不会强迫你。”朱祁钰突然收起那轻佻放肆地仪态,表情严肃,眸光深沉:“尹素衣,朕会一直等,直到你心甘情愿。”弱水三千,一瓢便已足够,无需再多。
她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不情之请?”她的眼神太高深莫测,而他也是一派悠然。
“我会依照约定留在你身边,但,你得立誓终生不悔。”她没有多说什么,目光幽邃而空灵。
“好!”他着实爽快得令人废解,与此同时,温暖的手掌也放在覆着脸庞的白巾上,或许,他应该看看她的面容,看看那面容中藏着什么。
她静静盯着他,接着闭上了双眸。
只觉得微微一凉,那条自成年起就从未摘下的白巾离开了她的脸,面容在空气中裸呈。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睁眼。死一般的寂静在四周蔓延。
良久,白巾有再度回到了她的脸上。他动作轻柔地为她系好白巾,却依旧是一语未发。
她依旧闭着眼,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背对他。“你,后悔了吧。”她甚至没有疑问,笃定的言辞云淡风轻,仿佛一切本就应该如此。睁开眼,她缓步往门外走。
一双有力的臂膀却从身后将她紧紧搂住,耳边突然想起他声音,淡而低沉,却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卿不负我,我不弃天下!立此重誓,永生不悔!”
心突兀地一窒,乱了跳跃的规律,也乱了那抹从容不迫,世事皆知的淡然。
原来,这就是孽因啊!
一个“情”字,弄人无数,谅得她预知天机擅改命盘,也仍是无法自度。
离情自度天人远,一笑红尘青锋断。这一世的纠葛已是跌入轮回,恐怕再难摆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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