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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钟钟摆不停地左摇右晃，夜深人静，只有那秒针在“咔嚓咔嚓”地欢叫，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高兴。薜映月睁开眼扭扭头，看见梅露趴在床栏上睡着了，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她也许在做好梦吧，薜映月轻轻地坐了起来，她不忍心惊醒女儿的好梦，没有叫醒她，拿过一件衣服轻轻地盖在她身上，但梅露还是惊醒，她揉眼惊喜地问：“妈妈，你好了吗？”
“嗯，好些了，快脱衣睡吧。”都快两点了。
梅露脱去衣服，躺在妈妈身边，薜映月伸手拉灭了灯，屋内陷入黑暗之中，母女俩都睁着眼睛，各怀心思，辗转难眠，薜映月伸手把女儿搂着，轻轻地问：“露儿，还没睡着吧？”
“没有”。
“露儿，你已经十六七岁了，再不是一个小孩子了，有些事我要对你说明白，必须对你说明白，你愿意听么？”
“我听着呢，妈，您说吧。”
“梅露，你知道我为什么被他们说成特务、间谍，你爸爸为什么成了**吗？”
梅露在黑暗中摇摇头，这正是她想知道的事。薜映月接着说：“话说起来是很长的，首先得从你外婆说起。你外婆叫薛蕊，出生于一个破落的王族家，她漂亮聪慧，在一所教会学校读书，后来，她的奶妈——她唯一的亲人死了，18岁的她开始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薛蕊经人介绍，她到了一个国民党军官家里当家庭教师，她弹得一手好钢琴，她教这家的三个小姐弹钢琴，这家的三个小姐最大的有13岁，最小的9岁，一个个都象她们的母亲，骄横跋扈，爱恶作剧，从没有把她这个老师放在心中，薛蕊被她们三个弄得焦头烂额，三个小姐时常跑到她们妈妈那里搬弄是非，结果可想而知，薛蕊便受到一场责骂，但为了生计薛蕊只能忍气吞声。有天晚上，那个军官回来了，在这之前，薛蕊从来没有见过他，正在争着按琴键的三个小姐一窝蜂地涌出去，客厅里传来她们三个的笑闹声：
”爸爸，我会弹钢琴了。“
”爸爸，我会拉小提琴。“
”爸爸，我也会弹钢琴。“
”哦，真的吗？宝贝们，走，我看看你们学得怎样。“于是笑闹声逐渐朝琴房走来。薛蕊紧张极了，赶紧收拾散乱的课本、纸张，忙得手慌脚乱，这时他们进来了，那军官见屋内有人，抱着三小姐停在门前，和薛蕊彼此打量着，在薛蕊眼里，面前的这个男人英俊威武高大，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两撇漂亮的八字胡。在这个军官的眼里，薛蕊是一个美丽清秀的女子，也许他从来没有看到这样美的女孩子，一时间，他看呆了，薛蕊不由得低下了头。
”爸爸，你呆着干吗，看我们弹琴啊。“大小姐不高兴地拽那位军官。
”哦，好的好的。“那军官这才把眼光收了回来，他放下三小姐，走到低着头站着的薛蕊面前问：”你就是我女儿们的老师吗？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先生，我来了半年了，是别人介绍来的，负责教三位小姐学乐器。“薛蕊怯怯地回答。
”喂，你还站着干吗，快把琴盖打开？“大小姐跺跺脚，象命令佣人一样地对薛蕊喊着。‘”好的，对不起。“薛蕊忙走过去支起琴盖，三个小姐争先恐后地要弹钢琴，闹得不可开交，薛蕊求救地望着那军官，发现那军官正呆呆地看着她，薛蕊脸一红，粉颈低垂。那军官也许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拉着大小姐和二小姐说：”你们两个是姐姐，先让妹妹弹吧，听话。“大小姐和二小姐不高兴地站在钢琴边，三小姐兴高采烈地翻着乐谱一迭声地说：”我弹什么呀？“把乐谱翻得哗啦哗啦地响。
”三小姐，你弹《小铃铛》吧。“薛蕊提议着。
”谁要你说？我不弹《小铃铛》。“三小姐白了薛蕊一眼，转向她爸爸：”爸爸，我弹什么呢？“
”你就弹《小铃铛》，爸爸喜欢听。“
”好的，我弹了。“三小姐的手就在琴键上滑动起来，一曲罢，那军官捻着八字胡连声赞道：”嗯，嗯，不错，不错。“
”请问小姐，你姓什么？“那军官问薛蕊。
”薜。“
”哦，薜小姐，真让你费心了，我这三个女儿都顽皮，一定让你吃了许多苦，请多多包涵。“
”没什么。“薛蕊苦笑着，心里想：你明白就好。
”玄云，玄云——“随着一阵急促而尖厉的叫声，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闯了进来，就是这家的太太，她一进门就拽着那军官又揉又推，哭闹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一出去大半年，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回家了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安得什么心？你说，你说。“
”哎呀，好太太，别闹了。我刚回来就被女儿们围住了，硬拉我来听她们弹琴，不信，你问问她们，还有这位薜小姐，是不是？“
”不是的，爸爸说谎，他跟她说话来着。“大小姐对二小姐眨眨眼说：”是不是？诗影。“二小姐连忙点点头，两个女儿看爸爸让小妹第一个弹，心里不服气，有意捉弄她爸爸，那太太一听，放下她丈夫冲到薛蕊面前指着薛蕊的鼻子骂道：”好啊，不要脸的小娼妇，我丈夫刚回来，你就勾引她，日后还得了吗？你明天给我滚蛋。“
”太太，你别冤枉人呀。“薛蕊又气又急，抹起眼泪来。
”太太，你胡说些什么？我们回房去。“
”怎么，你护她呀，我跟你没完。“那太太返身和她丈夫大闹起来，三个小姐看到妈妈哭闹，爸爸那么狼狈，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军官拉着哭闹的太太说：”太太，回房去吧，孩子们在看笑话了。“好不容易才把他太太拖走，三个小姐也跟着出去，房里一下变得很安静，薛蕊想到刚才所受的污辱，气得趴在琴上大哭。
第二天早晨，她收拾好衣物，决定离开这里，她提着包打开门，一个人站在门前，她抬头一看正是那个军官，他已换了昨天军装，穿着件银灰色的西装配上深红色的领带，打过发蜡的头发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象一个温文尔雅的学者，他看着薛蕊，说：”薜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先生，请原谅，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请给三位小姐另请高明吧。“
”薜小姐，想必是为昨天我太太的无理吧？我想请您原谅，我太太脾气不好，请你多多包涵，也恳求您留下，我给你加薪，可以吗？“
”谢谢您，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要走，因为我还得上学，学校要开学了，我丢了很多很多的课，得补起来，再见了，先生。“说完薛蕊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蕊那时唯一的财产就是一座不算大的房子，有一个用篱笆拦着的小院子，虽然房子不算好，但也干净，小院里种着许多花草，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自从奶妈去世后，薛蕊就一个人住在那里，过着一种平静而安宁的生活。
但宁静的生活却被人打乱了。有一天，刚下课，薛蕊夹着书本回家，可走着走着就发现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跟在她后面，开得很慢很慢，象一只乌龟，她开始没有注意，但越走越不对劲，那车死死地跟着她，她快车也跟着快，她吓坏了，飞快地跑回了家，关上门，小心地从门缝向外张望，心几乎快跳了出来，那黑轿车吱呀一声，停在她的小院子外，车门并没开，只有几分钟的时间，那车又开走了，一连几天都是这种情况。薛蕊又惊又怕，简直不敢去上学了，她请了几天病假，一个人关在屋里看书，想避开那来历不明的小轿车。
三天过去了，第四天上午，薛蕊刚起来后梳洗完毕，拿起一本外国小说正要看，就听见有人敲门，薛蕊惊恐地盯着门问：”谁？“
”薜小姐，请开门。“
”是那个军官，他来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薛蕊心中直犯疑，她迟疑了几分钟，但还是把门开了。
”先生，你有事？“薛蕊冷冷地问。
”哦，其实没什么事，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恕我冒昧。“
”先生，谢谢你，我没病。“薛蕊一抬眼，发现了停在院子外面的那辆黑轿车，她心里刹时明白了，不由气得脸发红，愤愤地问：”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老跟着我，你不认为这样做不礼貌的么？“
”薜小姐，别生气，我……“
”先生，恕不招待，你请便吧。“
薛蕊一返身把门合上了，那男人敲着门，叫道：”薜小姐，薜小姐……“薛蕊一声不吭，过了好久，才听到汽车的发动声，他走了。
一连几天，再没出现那样的情况了，薛蕊那颗紧张的心才稍稍平静，她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但事情并不象想得那样简单，等待她的将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
半个月的一天早晨，薛蕊夹着书本去上课，走进校园，只见同学三个一堆、五个一伙地议论着什么，见到她，一个个都停声注视她，眼光有点羡慕、嫉妒、轻视、不屑……薛蕊见此情景，不知出了什么事，她低头看看衣服，一套蓝色竹布旗袍整整洁洁的，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怎么了？薛蕊想，马上要上课，薛蕊顾不上细想，便向教室走去，身后隐隐传来这样的话
”真可惜，给别人当小老婆，她图什么呀？“
”还不是看别人官大，现在啊，有权有钱，就有一切。“
”那个人你们见过吗？“
”没见过，也许是个满身横肉的糟老头，不然怎么那么大的官……“
她们在说谁呀？薛蕊心里嘀咕着，快步走进教室，教室闹哄哄，但她一进来，那喧闹声刹那间没有了。同学们转身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似的，那些模样和她进校门所遇到的是一样的，薛蕊皱了皱眉，心里一阵恐慌，暗暗思忖：今天怎么了？
上课铃响了，薛蕊忙坐在座位上，摊开书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教授走了进来，他看了薛蕊一眼，带着一抹深深的怜惜，沉重地摇摇头，老教授的这一举动，给薛蕊本来就疑云密布的心灵加稠了颜色，薛蕊总觉得有许多目光象芒刺一样从四面向她扑来，窃窃私语压住了老教授的讲课声，老教授不时地敲敲讲台示意禁声，但不管用，薛蕊努力地想听清楚同学们到底讲些什么，但他们所发出的声波好象只对他们传播，她怎么也听不清楚。
好不容易下了课，薛蕊刚想去找玩得好的女同学问情况，但校长室的那个跛腿老头跑来，说校长要她去一趟，于是薛蕊忐忑不安地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见薛蕊来了，她推推滑到鼻翼上的眼镜，放下手中的笔，正正身说：”薜小姐，恭喜你了。“
”恭喜我？“薛蕊莫明其妙，但校长的声音有点冷，听起来格外刺耳，”校长，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可贺之喜，请点明。“校长盯着她看了一会，薛蕊也盯着校长，都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校长扬起手，拍拍头说：”薜蕊同学，你有出众的才华，你要珍惜，你这么年轻，正是学习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早就结婚呢？“
”结婚？“薛蕊蓦然间羞红了脸，她问：”校长先生，谁说我要结婚，谁说的？“
”算了，不要隐瞒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的退学手续已办好了。今天，你就可以离校了，你如果还不明白的话，就请看这个。“
校长把一本鲜红烫金印花请帖丢到对面的桌子上，薛蕊立即拿起请帖，打开一看，气得目瞪口呆，这是她和一个叫刘正民的结婚请帖。
薛蕊拿着请帖呆立了半晌，眼前一片模糊，这张请帖就象一张血盆大口，将要吞食她的一切，她呆了：”这不可能，校长，我不认识这个人，这是怎么回事？“校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薛蕊同学，事情都这样了，你还是退学吧，否则，我们学校就有大麻烦了，这些人有权有势，我们惹不起啊。“薛蕊看着那份退学手续，绝望了，她把手中的请帖扯得粉碎，跌跌撞撞地跑出了校长室。”妈妈，刘正民是谁？“梅露在黑暗中盯着妈妈。
”刘正民就是那个跟踪你外婆的军官，他是一个高级军官。“
”妈妈，外婆跟他结婚了吗？“
”结了。“
”那外婆怎么答应了呢？真是的。“梅露急得掀开了被子，薜映月重新给她盖好被，叹息了一声，”如果你外婆不跟他结婚，那么就没有我，也就没有你，更没有我们现在所遭受的一切。“
”为什么？“
”你听我说完。“
薛蕊开始是死活不同意，刘正民耍了许多手腕。在那种时候，薛蕊孤单单一个女人，怎么抗争得了，薛蕊被刘正民逼得走途无路，她答应了刘正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到刘家公馆去，继续在她的房子里生活，刘正民答应了，从此，薛蕊就成了刘正民的姨太太，刘正民也成了我的父亲，你的外公。
婚后，薛蕊终日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半年后，薛蕊怀孕，于是刘正民对薛蕊更加关怀备致了，那份体贴和爱就是石头也被感化了，再加上有了身孕，薛蕊脸上渐渐地有了笑容，院子里有了笑声和歌声，薛蕊是学音乐的，刘正民给她购置了钢琴、小提琴，于是琴声也飘荡在这个不大的院落，花前月下，他们双双赏花吟诗，弹琴唱歌，生活充满了诗情画意，薛蕊也慢慢地爱上了刘正民。
时间在欢乐中飞逝，不知不觉寒冬来了，万林萧萧，薛蕊的小花园里，那些红硕娇艳的花朵全随暖阳而去，只留下那严寒中傲然而立、含苞怒放的冬菊，洁白如雪的花朵只有这时才能显出她不在众花中争艳取宠的高贵品质，她以她特有的本质出现在这严冬之中，让人赏心悦目。
这一年的菊花开得真好，刘正民揽着薛蕊赏菊，你一句我一句地吟颂古人赞菊的诗句，正在兴头上，背后传来刹车声，回头一看，一辆灰色小轿车停在院子外，车门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下车，薛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上，她认出这女人就是刘正民的太太，想起她的刁钻与跋扈，薛蕊胆颤心惊，不由地紧紧抓着刘正民的手臂，刘正民也许察觉薛蕊害怕，他拍拍薛蕊的手背，望着来人。
太太穿着一件黑色貂皮大衣，一顶绛红色貂皮小帽紧扣在满头卷发的头上，双手笼着毛手笼，手臂上挎着小巧玲珑的鳄鱼皮小提包，钻石耳坠随步而晃，她笑着快步走进院子，”爱娜，你怎么来啦？“刘正民走上前问。
”怎么，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她狠狠地横了刘正民一眼，径直走到薛蕊面前，薛蕊退了一步，叫道：”太太。“
”哎唷喂，好妹妹，你想折杀我呀，我们现在都是一家人了。我比你大，叫我大姐。“太太抱着薛蕊仔细打量，猩红的嘴唇又展开了：”好妹妹，你越来越美了，怪不得我们玄云对你一见钟情，我要是个男人啊，一定会成了玄云的情敌了，哈哈哈。“薛蕊被她说得粉面绯红，低着头搅着手指，太太放开她，转向她丈夫：”玄云，你的艳福可不浅呐，当年追我时，你不惜手段，到了我人老珠黄时，你又来个金屋藏娇，对我们娘儿四个不闻不问，看样子，我们女人的命真掌握在你们男人的手里了，可你们男人没有一个是有良心的。“
”爱娜，别乱说了，薜蕊有孕了，我走不开。“
”是吗？好妹妹，这是真的？“太太惊讶地转向薛蕊，薛蕊脸一红点点头。
”哎呀，太好了，你帮了我大忙，玄云就是想要个儿子，都快想疯了，这下可好了，我没本事生儿子，被人抛弃了，这下就看你的了。“太太大声咋唬，然后又连声责怪道：”玄云，你真是的，天这么冷，你怎么让她在外吹冷风呢？“
”哎呀，我忘了，薜蕊，进去吧。“你外公连忙扶着薛蕊，招呼太太一起进屋。
太太进屋后，站着打量屋子，屋子里摆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和她的家比起来，简直一个象天堂，一个是贫民窟，她的嘴角不由地泛起轻蔑的笑意，她听家里的司机说过，姨太太怀孕了，为了这她才到这里来，当初，刘正民跟她说要娶薛蕊时，她就象发疯的母老虎一样闹得天翻地覆，威胁刘正民说，要是薛蕊敢进这刘家公馆一步，她就敢杀人，你外公有点害怕，这太太终究不是一般的女人，娘家权势也很大，年轻时，她是个有名的交际花，刘正民追求她时，的确动过一翻脑筋。但是尽管这样，刘正民还是娶了薛蕊，因为他爱薛蕊的秀丽容貌，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要个儿子，然而，当太太听司机说后，她心里开始打算盘。如果薛蕊为刘家生了个儿子的话，那么她的地位也许会一泻千丈，丈夫也许会把全部的爱给他的儿子和儿子的母亲，也许一切都会被薛蕊揽去，她曾给薛蕊许多气受了，她想，薛蕊一定会报复她，刘正民已有两个多月没回家了，于是，她越想越害怕，一种失意的情绪紧紧攫住她的心，为了今后，她决定来看看薛蕊，先把这根线拴好，以防万一。
”太太，你坐。“薛蕊搬了把椅子放到她跟前，”哎呀，你怎么又叫太太，我说了，要你叫我姐姐。“太太嗔怪薛蕊，她跺跺脚对丈夫叫道：”玄云，你真是个呆瓜，这屋里冷嗖嗖的，连暖气都没有，象什么家，冻坏了妹妹，我可要找你算帐啊，你明天搬到家里去住，这地方不是人住的。“这话明明是在骂薛蕊，当然，薛蕊也不是傻瓜，但她太善良太纯洁了，以为太太是真关心她，所以不好说什么。
第二天，薛蕊在刘正民苦苦哀求下，也只有锁了院门，恋恋不舍地告别心爱的小花园，搬到了刘家公馆。
住进了刘家公馆，刘正民又特意请了一个老年女佣，专门侍候薛蕊的生活起居，一天到晚银耳燕窝汤、新鲜水果、山珍海味送到薛蕊的床前，简直把薛蕊当成了仙女一样供着，那老年女佣姓余，都叫她余妈，慈祥善良，薛蕊一看到她就好象看到了死去的奶妈，对她特别好，余妈也把薛蕊当成亲生女儿，两人亲密得象一个人。
第二年5月的一天，我出生了，当我呱呱落地时，余妈把这喜讯告诉了站在房门外焦急不安的刘正民，刘正民一听余妈说生的是个女孩，他的脸一下子铁青，一言不发，手一甩，气冲冲地上楼了，太太抿着几乎要笑出声的嘴，跟着上了楼。
整整一个月，除了侍侯薛蕊的余妈外，谁也没有进来看薛蕊一眼，薛蕊时常抱着女儿眼泪涟涟，叹息我的命苦，多亏余妈百般劝慰，精心照料，薛蕊才略略平静。
在大家族中，太太们是以子为荣的，刘正民娶了薛蕊本想她会给他生个儿子的，不料女儿的出生让他大失所望，自从女儿满月后，刘正民就辞退了余妈，余妈临走之前和薛蕊哭成一团，薛蕊舍不得让她走，去求刘正民，刘正民阴沉着脸，不理不采，最后余妈走了，薛蕊在这个家的地位从此变了，所遭受的折磨，可想而知，她成了刘家公馆的佣人，太太、小姐们有意刁难她，恶语相向，受尽了凌辱，她的地位比公馆的下人都不如，她受了气只有回到房里抱着女儿默默流泪，也许受了薛蕊的影响，女儿还只有几个月大，就不哭不闹，看见薛蕊就笑嘻嘻地张开手要她抱，薛蕊把她全部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女儿的身上，母女相依为命。
”妈妈，你和外婆怎么不走呢，外婆不是有房子吗？“梅露不解地问。
”哎，你外婆出生于王族，从小就受了许多闺阁训陶，严守封建礼节，始终记住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捶抱着走”的规矩，再说这次没有给刘家传宗接代，她自己觉得有愧，于是她顺受一切磨难，只是抱怨自己的命苦。“
”外婆也真是太软弱了，你和外婆就一直住在刘家吗？“
”不，后来我和你外婆走了，回到了外婆的小屋。“
”为什么？外婆怎么变得勇敢坚强了？“
”孩子，别打岔，你听我说——“
在刘家公馆，我一天一天地长大了，除了母亲，我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爱，父亲对我侧目而视，异母姐姐们和太太打我、骂我，我忍受着，不能告诉你外婆，因为她无能为力，只能是抱着我忍气吞声地流泪，我从小在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我变得孤僻，倔强，也有意和刘家的人作对，于是我成了刘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们只想把我和薛蕊赶出去。
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在刘家太太、小姐们来说，也是她们合伙设定的圈套，有一天，三姐亲热地把我叫进她的房中，我感到奇怪极了，一向凶横的三姐今天是怎么啦？她又拿糖果又拿点心给我吃，那时我才九岁，对三姐的举动真是受宠若惊，以为奇迹出现了，她又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画册给我看，当我坐在沙发上看得入迷时，三姐诡秘地笑了笑出去了。
吃晚饭时，我和你外婆坐在房里，她教我读诗，刘正民和太太、姐姐们在饭厅吃饭，这是刘家的规矩，我和你外婆和其它佣人们必须等他们吃完后再吃，你外婆教我读孟郊的《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春……春“，后面的那个”晖“字我不认识，你外婆告诉我念”晖“，给我说，春晖就是春天的阳光。
正念着，大厅里传来三姐的哭闹声，闹哄哄的，我和你外婆都屏住气，倾听外面的闹声”……呜……我的小金表放在房里不见了，家里有贼。“
”哦，倩影，别焦急，仔细想想，是不是放错地方了？“刘正民安慰她，”怎么会？我明明放在书桌上的嘛？“
”倩影，等会查查佣人们，看他们进了你的房没有？“
”他们怎么敢呢？哦，爸爸，月儿今天进了我的房，她看画报时我就出去了，等我进来时，她就走了。“
”月儿？她不会的。“刘正民非常惊讶，你外婆听到他们提我的名字，回头看了看我。
”你不信？问问她，我还骗你不成？“三姐道。
于是闹声、脚步声、哭声渐渐地移向我们住的屋子这边来，你外婆一把搂住我，紧张万分，”月儿你到三姐屋里去干什么？你没拿她的表吧？“
”我拿她的表干嘛？给我都不要，哼！“我仰着脸不屑地说，你外婆放下心来，只是紧张地盯着门。
门被闯开了，三姐气冲冲地闯进来问：”月儿，你拿我的表了吗？“
”没有！“我也来火了，”谁要你的臭表。“
”你真的没拿？“刘正民阴沉着脸问我，我长到那么大，他就从来没对我笑过，所以我习以为常，也不愿意和他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让我来搜她的身子。“三姐一把把我从你外婆身边扯了过去，动手翻我的裤袋，我气极了，抓她的手扯她的头发，坚决不让她搜，这时大姐、二姐一起跑过来把我按在地下，你外婆看她们三个欺负我一个，她跑上来要拉开她们，她们把你外婆一把推开，你外婆没有提防，额头撞到了床沿上，血顺着脸慢慢地流了下来，我被她们三个按到地动弹不得，但看到他们把你外婆弄成这样，我气极了，抓起一只手，张口就一下，只听一声惨叫，三姐捂着手跳了起来，血从她的指缝里渗了出来，大姐和二姐都愣住了，我趁机掀开她们，扑到妈妈身边，妈妈一手捂着额，一手扶着床想站起来，我想扶她，但后衣领却被人提了起来，还没明白过来，便被狠狠地掼在地下，紧接就是脚踢和辱骂：”小娘养的，不得了了，还敢咬人，打死你这个娼妇养的。“我被太太踢得翻滚起来，痛得大叫，你外婆疯了一样地扑向我，挡住那踢来的一脚又一脚，三个姐姐也围着我们打。
”够了，别闹了，都住手。“刘正民也许看不下去了，铁青着脸吼了一声，也许他从来没有在太太和姐姐们面前发过火，太太和姐姐们都被怔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了，头一个醒悟的是太太，她扑到刘正民身上又捶又打：”啊，玄云，你没看见老三的手都流血了吗？你还帮她们，呜呜呜。“
”爸爸，我摸了她的口袋，表在她口袋里。“二姐也拉着刘正民的衣服闹着，刘正民推开她俩，径直走到我面前，躬下腰，在我的衣袋里掏起来，掏右边的衣袋，里面有几块糖，这是三姐塞给我的，还有白色的小石子、橡皮筋，没有表，刘正民又把它们塞进我口袋，我把头扭到一边，看也不愿看他，反正我没拿，不怕他搜。
”啊！“你外婆惊呼一声，我扭头一看，刘正民手上拿着一只黄灿灿的小手表，是从我口袋里搜出来的，我怕极了，也奇怪极了，怎么会在我的衣袋，看看刘正民咄咄逼人的眼睛，又看看幸灾乐祸的太太姐姐们，我忽然明白，我上了她们的圈套，我跳了起来，冲着刘正民大声辩解，但”罪证“捏在他们手中。
”好啊，姓薜的，我哪点儿对不起你，你偷了我丈夫，我无话可说，待你还是象亲妹妹，这下你养的好女儿又偷我女儿的东西，看样子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一点也不假，真是强盗胚子。“
”太太这不是真的，月儿从来不要别人的东西。“你外婆急急地辩驳。
”那这是什么？难道从我口袋里搜出来的？“太太厉声喝道。
”妈妈，我没有拿她们的表，是她们害我。“
”你这个坏东西，谁要你进别人房里去的，谁要你去的，你说你说呀？“你外婆抓住我的衣服，满脸血污，披头散发使劲地摇晃着我，我被你外婆的举动吓坏了，茫然地望着她。
”别闹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丑事，你还有什么脸说话，你带着你的女儿走吧，家贼难防。“刘正民冷冷地对你外婆说，那神色就像要丢掉一块破抹布一样，不容得半点置否，他绝情而去，太太和姐姐们象得胜的将军一样，得意异常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当晚，你外婆就带着我离开了我们母女生活了九年、受尽欺凌的刘家公馆，回到了你外婆的小屋。
离开刘家公馆，你外婆到一所小学里教书，我也在那所学校读书，生活虽然很苦，但我和你外婆不再受污辱，就象获得自由的鸟一样。能按自己的意愿而生活，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而你外婆却始终郁郁寡欢，她认为自己是被刘家休了的女人，作为一个有知识的女性，这是一件多么耻辱的事，她恨刘正民薄情寡义，但又爱刘正民，这种复杂的情感折磨着她、困扰着她。
她在忧郁之中度过一天又一天。49年时，刘正民带着他的太太小姐到台湾去了，彻底地抛弃了我和你外婆，你外婆从此卧床不起，为了给你外婆治病，家里能卖钱的全卖了，我边读书边干零活，以维持生活。一年后，你外婆去世了，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月儿……月儿，自古……红颜……多……薄……命，你……要……小……心，月儿……妈……要走……了，你……“你外婆还没说完就去了，那时我才十五岁，便成了一个孤儿。
你外婆去世后，正是解放后的第二年，我搬到学校去住了。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进入大学后，由于以前生活对我磨难，我的性格很孤僻，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特别是男生，我行我素，独来独往，你外婆给我留下的小提琴成了我的知心朋友，我的欢乐，我的忧郁，都向它倾诉，我不想走进别人的世界，别人也休想走进我的世界，班上的同学给我取了许多绰号，什么”冷美人“，”冰小姐“，反正都与冷相关。
但在大学三年级时，有人终于走进了我的世界。
缘于一个偶然的事故，我在学校后面的山上拉琴，不料被毒蛇咬伤了，救我的是你爸爸和你周叔叔，你爸爸还为我输了血，在我住院期间，教师同学们对我关怀备致，使我终于感受到人间有温暖，你爸爸生性高傲，做了好事从不愿让人知道，给我输血还要你周叔叔保守秘密，他和你周叔叔同时爱着我，但我的心却已给了学校团支部书记杨刚，他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谈吐幽默，在我住院期间，他几乎每天都来陪我聊天，给我写了一首又一首的情诗，他火一般的热情让我无法拒绝，所以在我出院的那天，我收下了他向我求爱的玫瑰。
我和杨刚相爱了，你爸爸痛苦得几乎发疯。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花园里，对我说：”薜映月，你了解杨刚吗？他是个感情骗子，虚伪，狡猾，他骗过很多女学生……
“够了，不许你说杨刚的坏话，你听着，我非常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的生活你却无权干涉，何况背后说别人，这是可耻的。”当时我非常气愤，我被杨刚的爱冲昏了头脑，我不相信我选择的爱人是一个无耻之徒，我以为你爸爸是出于嫉妒才这样挑拨我和杨刚的。我知道杨刚很有女人缘，有很多女人为他痴迷，听说校长的千金曾为他闹到要自杀的地步。
“好吧，你如果不信，那只好算我多话，以后你会后悔的。”月光下你爸爸脸上的肌肉抽畜了一下，浓眉皱得紧紧的，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从你爸的眼里我看到了绝望和无奈，我心里突然一疼，眼泪就下来了，但我不知道这泪为谁而落。
我和杨刚恋爱的事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我终日沉醉在爱情的旋涡中。我和杨刚几乎形影不离，他的情诗、他的亲吻、他的爱抚都叫我感到无限的幸福，我憧憬美好的未来，做着美丽的梦。
可是，梦终归是梦，迟早会醒的，我的美梦终于被另一个女人的遭遇惊醒了……
那是一个寒冬的夜，冰冷的月牙凄凉地挂在天空，就象一只无依无靠落泊在海洋中的小船，几颗寒星眨巴着孤傲的眼，冷冷地看着大地，校院在一片朦胧之中。
我在宿舍里等杨刚，他约我去校大礼堂看电影，同宿舍的三个女生早已走了，电影快开始，杨刚还没来，我无聊地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这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杨刚，欣喜地把门打开。
门前站着的并非杨刚，而是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头上围着黑色的围巾，只把眼睛露出来，她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脸，足足盯了我五分钟，眼神凄凉哀怨，这幽灵般的女人让我觉得来者不善，一阵寒意从背脊而升，我不禁哆嗦了一下。
“你是薛映月？”那女人冷冷地问，我不知所措地点点头，“漂亮！漂亮！真如杨刚说得那样，你的美让人一生难忘，你在等杨刚吗？”
“这和你有关系吗？”见她没礼貌，我有点恼了
“哈哈哈……”那女人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冷冷的笑，逼上前说：“又是一个可怜的猎物。”
“你是谁？”我愕然地退后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谁？你等会就会明白，我们出去谈，我必须要把一切告诉你，必须！”我莫明其妙地看着这个女人，但从这个女人哀求的眼睛，让我不忍心拒绝，也许她有不可告人的隐衷，我迟疑片刻，还是跟她去了。
她把我带到花园里，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谁也看不见我们，她停了下来，反身我跪在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慌忙闪开，慌乱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你起来，你起来。”
“薛映月，求你救救我们母子吧！”那女人带着哭音哀求道。
“救你们母子？”
“对，我和我腹中的孩子。”
经她一提，我才注意到她那隆起的腹部，因为她裹着一件大衣，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她怀孕了。我扶起她，问：“你遇到什么难事？我会尽力帮你的。”
“谢谢你，我的孩子出世不能没有父亲，我代孩子求你还他父亲。”
“还他父亲？他父亲是谁？”
“杨刚！”
“杨刚？”我愣住了，她的话仿佛晴天霹雳，把我震呆了。我神经质地大叫：“不可能，不可能，你说谎。”
“实事在这里，孩子就是他的，自从有了你，他把我抛弃了，因为他对我已经腻了。孩子是无罪的，请你看在孩子的面上放了杨刚，我对他已不抱希望，但我希望孩子是合法的。”
我只觉得天晕地转，忙扶住身边的树，使自己不至于倒下，想起你外婆的遭遇，我不觉泪如雨下，我望着面前的女人，我从心里感激她，否则，我将和她一样。天啦，我不敢再想下去，看来，杨刚大大地欺骗了我，我承受不了这个打击，丢下了那女人踉踉跄跄地跑回宿舍。
杨刚正站在门前等我，看我气喘吁吁失魂落魄地跑上来，他一把搂着我的肩问：“月儿，你干什么去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边说边用手来试探我的额。
我尖叫一声，拼命地挣脱了他的手，回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愤怒地骂道：“不许你碰我，你这个流氓，骗子，你滚开。”
“月儿，你胡说什么？你怎么了？”杨刚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怎么了？你这个虚伪的骗子，不管你的骗术如何高明，但纸是包不住火的，真实的风雨来了，当风雨撕碎你所编织的谎言花环，正是你在爱情上的花圈，我们一切都结束了，滚开，骗子。”我一气说完，打开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拿出你外婆的小照，看到你外婆清秀的面庞，甜甜的微笑，我悲痛难忍。失恋给我带来的痛苦是无法言说的，我大病一场后，恢复了恋爱前的面目，冰冷，甚至有点冷酷无情，我恨所有的男人。
尽管如此，你爸爸还是勇往直前，他一直默默地爱着我，但从不把这种感情外露，他用他特殊的方式抚平我内心的创伤，终于，我从你爸爸身上看到了真诚，得到了迷失已久的爱情。
杨刚是不会甘心的猎物逃掉的，天天都来纠缠我，得知我与你爸爸恋爱后，他几乎气疯了，他伺机报复，于是窥视着一切机会，就象一条狼，蹲在草丛里，吐着血红的舌头，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一样，寻找机会。
大学毕业后的暑假，我是一个孤儿，无家可归。当同学们回家度假等待分配时，我仍然住在我的寝室里，你爸爸怕我一个人寂寞，也没回家，留下来陪我。
假期生活非常愉快的。白天，我们一起看小说，讨论问题，你爸爸非常善谈，天性幽默，常常把我逗得捧腹不止，晚上借着皎洁的月光在花园里散步、拉琴，喁喁私语，我们宿舍被一花草树木所包围，是一个大花园，现在这花园里每晚上只有我和你爸爸，这是我们的天下了，晚风习习，带着花香的芬芳，让人流连忘返。
有一天晚上，我和你爸爸看完电影回校，你爸爸把我送到宿舍楼前，我和他道别后就上了楼。
奇怪得是，门上的锁没了，有些纳闷，刚去拉门边的开关，突然，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我，我吓得惊叫一声，就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口。我拼命挣扎，借着窗外透进的月亮，我看清了这个人的脸，他就是杨刚。他抱着我，眼里露出邪恶和狰狞，我吓得浑身发抖，双脚本能地乱踢，希望你爸爸还在外面，希望他能听见，但杨刚已露出了他色狼的本性，淫笑着把我按到在床上，撕开了我的上衣，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正在这危急关头，你爸爸敲响了门，急促地问：“映月，你怎么了？”原来你爸爸刚想回去，听到我的惊叫，他不放心，于是赶了上来，绝望中的我听到你爸爸的声音，就象在无际的黑暗中看着一丝光亮，我有救了，虽然嘴被死死地堵着，身子死死地压着。但我使出全身的劲拼命挣扎，弄得床铺“咯吱咯吱”地响，你爸爸站在门外发现不对劲，一脚踢开了门，拉开了电灯。
杨刚放开我，从床上跳了下来，我双手抱在胸前，浑身打着哆嗦，那时我仿佛掉了魂似的，傻愣愣地望着你爸爸。
此时，你爸爸象一只发怒的雄狮，圆睁着眼，剑眉倒竖，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抽搐，紧咬牙冠，握着关节“嘎叭嘎叭响”的拳，一步步地朝杨刚逼来，杨刚一步步地后退，后面是墙，他无路可退了，你爸怒骂一声：“你这个畜牲。”一拳打下去，杨刚倒在地上，你爸爸把他从地上揪了起来又是一拳，然后你爸爸一脚把杨刚踢到门边，吼道：滚。杨刚爬起身，擦擦嘴上的血，仇恨地看了你爸爸一眼，一瘸一拐灰溜溜地走了。
你爸爸坐在我床边，关切地问：“没事吧。”听到这声音，我受了委屈的孩子，扑到你爸爸怀里失声痛哭。
那一夜，你爸爸一直守着惊魂不定的我，直到天亮。
不久，我们就毕业分配到了荆河市，临走前，我和你爸爸在花园里一起种下了星星篮，那是你外婆喜爱的一种花，上大学时我一直把这盆花带在身边，现在作为我们的爱情之花种在了花园里，因为在那里我得到了真正的爱。
到了荆河市一中，我们出色的工作能力受到了学生爱戴和领导的器重。特别是老校长，把我们当成了他的亲生儿女，后来，我就和你爸爸结婚了，主婚人就是老校长。
婚后，我和你爸相亲相爱，一年后生了你，为了好好工作，我和你爸忍痛将只有几个月大的你送回了老家。
64年春天，我上完课和你爸爸一同回家，刚走到校门，就和一个人打了照面，那人就是杨刚，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我们此时相逢了，他扛着行李提着网兜，胡子拉渣地，头发老长，没有一点往日潇洒的气派了。他狠狠地盯了我们一眼，扛着行李进了校门。
一路上，我和你爸爸都感到奇怪，他是大学的校团支部书记，又是讲师，怎么到这儿来了？后来才知道，他玩弄女性的事东窗事发了，组织上把他从大学里调了出来，他自己要求调到了这里。按理说，一个犯了作风错误的人是没有选择权的，还可能被单位开除，可他是幸运的，因为大学校长的女儿江玲死心塌地地爱着他，护着他，让他没为他的错误付出什么代价。但他的到来让我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我有一种预感，他是为我而来的。我把这种担心告诉了你爸，你爸却不以为然，还说我想多了。
66年**运动开始了，首先遭殃的是你爸爸和老校长这一批人，杨刚一跃成了学校里的当权派，他对你爸爸进行了疯狂的报复，给他定了**罪行。残酷地折磨你爸爸，对我也没有放过。那时，刘正民到台湾后弃戎经商了，后又转辗到美国。64年时，他托人辗转回来寻找我，并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再三给我和你外婆道歉，他不知道你外婆已去世了，还说有机会把我和你外婆接到美国去。我恨刘正民，凭着对祖国的忠诚，我把信交给了学校，**运动开始后，这封信落到杨刚手里，我自然成了**了。
杨刚对我一直不死心，为了达到他卑鄙的目的，他把你爸爸置入死地，疯狂地折磨你爸爸，他让你爸爸站在三楼的楼栏上，楼栏是用水泥做的，只有手掌那么宽，你爸爸遍体鳞伤，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他摇摇晃晃站在楼栏上，抬头扫视操场上，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巡视，他在找我，当他发现我站在操场一角满眼泪水看着他时，他艰难地冲我笑笑，我们默默地对视着，这时站在他后面的杨刚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妒火中烧，举起手中的短棍，打在你爸爸腿上，你爸爸就象断线的风筝一样从楼上栽了下来，当时我就昏倒在地了。
当我醒来后被别人扶到你父亲身边时，他已不会说话了，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咽了气，你爸爸就这样被害死了。那时，我刚生了小雪，还没有满月，你爸爸惨遭不幸后，我简直没法活了，悲痛欲绝，多亏你周叔叔、老校长和方妈一家，我才撑到现在。
你爸爸死后，杨刚就打起我的算盘来，施行各种刁难，企图让我向他低头，可惜他打错了算盘，他是害死你爸爸的凶手，我宁死也不向他屈服，再加上你周叔叔暗中保护，我才没有遭到污辱。
将近过了一年，我把你接了回来，以后的事你都知道，梅露，你说我和你爸爸有罪么？是坏人么？
梅露流着泪听完了妈妈的诉说，她没有想到妈妈有这样悲凉的身世，对过去好多不明白的事，现在全明白了。哦，可怜的妈妈，她在心中默默地唤着，双手紧紧地搂着妈妈，静静地听着妈妈“咚咚”的心跳声。
窗外，传来那只大公鸡第三遍鸣声，那样雄壮、高亢。
“妈妈，天快亮了。”梅露在黑暗中告诉薜映月。
“是的，天快亮了，睡会吧。”薜映月给梅露盖好被子。
第二天，梅露挎着书包照常去上学，除了眼圈青黑带着一丝倦意外，谁也不能从她平静的面庞看出异样来。
陈老师对她的表现感到吃惊，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把她叫到办公室里，安慰她：“梅露，这次发展新团员中没有你，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能入团并不说你不是一个优秀青年，记住良费罗所说的：当你的希望一个个落空你也要坚定不移，要沉着。”
“陈老师，您别说了。过去的永远过去了，今后不管世界怎么不公平，对我来说，我只想按自己的意愿生活，我再不需要任何人给我洗涤灵魂。”
梅露不客气地打断陈老师的话，冷冷地一笑，推门而去，望着梅露远去的背景，陈老师对她的话感到不安。
梅露的灵魂如同一潭死水，再也不能激起一丝涟漪，她把自己原来满怀激情的心禁固在暗黑的胸膛，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还会遇到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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