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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班主任来了，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姓陈。而梅露对新来的老师不怎么感冒，因为老师在她的心目中没什么好感，都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鬼知道新来的班主任会对她怎样呢？她怀着敌视的态度迎接这个班主任。
班主任来后的第三天就把她留下来谈话，放学了，教室里空荡荡的，梅露坐在座位上，看着陈老师在她身边来回走了几趟，突然停了下来，说：“你爸爸叫梅一飞吧？”
梅露听他突然提起爸爸，觉得有点奇怪，把眼光从窗外收回来，投在班主任的脸上，带着一抹桀骜，那神情仿佛在问：“你知道了还问什么？学校里谁不知道臭名远扬的梅一飞的女儿就是我？哼，装模作样！”梅露厌恶地把脸扫向窗外。
陈老师看出了梅露的心思，笑了笑，然后坐在梅露的对面。“梅露，你爸爸是我的老师，我现在又是你的老师，你看多有意思，不过我可没有你爸爸行。”
“我爸爸行，可是个，难道你也想当？”梅露反唇相讥，脸上挂着那满不在乎的神气。
“嗬，好厉害的嘴，梅露，你爸爸不是什么，他只不过是讲了几句当时别人不敢讲的话，现在也还没有人敢讲的话，在我眼里，你爸爸不是什么而是英雄，我希望你不要以此为辱，应该以此为荣，历史最终会给你爸爸作出公平的判断，外国有个叫罗莎．卢森堡的说：‘不管一切如何，你仍然要平静和快乐，生活就是这样，我们也就必须这样对待生活，要勇敢无畏含着笑容地——不管一切如何’我把这段话送给你，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梅露听了这席话，惊诧地看着陈老师，不相信这是老师说的话。从她入学以来，几乎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和她谈话，所有的脸都是对她冷漠、鄙视，仿佛她是臭狗屎，不仅是个，就连血液也是黑色的，因此，她对学校的一切都仇视，特别是老师，她认为他们都是势利眼，门缝里瞧人，而今天……
她再次认真地看面前这张年轻而有棱角的脸，似乎想找到点什么，但除了一脸真诚外，别无他物，她眼眶蓦然间蒙上一层水雾，她强忍着，拉出书包就跑，但到了门前，她停下了，回头看看老师，轻轻地说：“谢谢您，陈老师。”
理解是治疗心伤的良丹妙药，陈老师对梅露也格外关心、照顾，他知道心灵受到创伤的孩子需要什么样的帮助，他就像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尽最大努力来弥补这个时代给梅露留下的伤痛，也以此来慰藉梅老师的在天之灵。陈老师的循循善诱仿佛给梅露的生命中增添了无限的活力，她的眼睛洋溢着希望之光，脸上的阴云也渐渐消去，她从孤僻冷漠中走出来，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领域。
两年很快地过去了，转眼她便是高一的学生了，进入高一后，功课增了好几门，其中最让学生头痛的几何也在其中，几何几何真是挤破脑壳。很多学生成了抄写秘书。有的学生连抄也抄不明白，梅露的作业本没用上几天，便被同学们传去传来弄得象盐菜一样。梅露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她每天盼望着快点放学，家中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去做。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脸色腊黄瘦削，咳嗽，伴有微微的低热，梅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几次催促妈妈去医院检查，但妈妈总说没事，梅露心里明白，妈妈是舍不得花钱啊，是的，她们三个上学，要花一大笔钱，可妈妈才42元的月薪啊，为了减轻妈妈的负担，她养了一群鸡鸭，两只肥猪，放假后，千方百计地找零活干，上山挖草药、蜈蚣、捉蛇、采金银花……只要能挣钱的事，她都干，生活虽然不是太苦，但也只是在她认为不吃菜饭便是好生活的水平。
家是温暖的，薛映月把她丰富的才艺全部灌输给了儿女，给她们讲古论今，用知识来丰富儿女们幼小的头脑，有时还用那破旧的小提琴给她们拉一支又一支的曲子，莫扎特《小步舞曲》、克莱斯勒《爱之喜悦》、舒曼《梦幻曲》《浪漫曲》、舒伯特《圣母颂》、海顿《回旋曲》克莱斯勒《月光》……优美的旋律让他们如痴如醉。梅露也在薛映月的指导下学会了拉小提琴。当薛映月心情不好时，梅露也拉上几曲给她解闷。
五四青年节又要到了，意味着一批新的共青团员就要诞生了，一想到鲜艳的团旗和闪着红光的团徽，梅露的心就激动起来，她初二时写过入团申请书，但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音讯，也许是自己的条件不够吧，她这样想，陈老师也鼓励她不要灰心，接受团组织的考验，于是她又满怀希望地去争取，班级周志里每天都有她做好人好事的名字，成绩单上都是优，批林批孔的大会上，她每次都是慷慨激昂，愤怒声讨，文艺宣传更不在话下，也许受了薜映月的影响，唱歌跳舞自有那么点遗传基因指导，扮演李铁梅真是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也许她的努力成功了，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无人不晓她的大名，有些老师在一起议论她：“想不到梅一飞和薛映月还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女儿，真是黑窝里飞出金凤凰了。”
班主任鉴定是写得很好的，对梅露的一切表现写得清清楚楚，不久，入团自愿表发到了梅露的手里，这是她们班唯一的一份表格，多少同学的眼睛盯着它、羡慕、嫉妒……各种复杂的目光交替映在这张表格上，梅露接过这张表格，强压内心的喜悦，一笔一划地填着，把激动、希望都填了进去。
从此，梅露在期待中渡过，她盼望那一天早日到来，临近五四青年节了，放学后，梅露挎着书包正要回家，陈老师叫住了她：“梅露，团支部书记找你谈话。”
“团支部书记？”梅露吃惊地问，要知道团支部书记是江玲，梅露几乎从未跟她说过话，今天怎么会找她谈，她眉头不由地皱了皱。
“梅露，去了后，该说的就说，不该说的就别做声，切勿乱说啊。”陈老师神态严肃，仿佛梅露是奔赴战场。
梅露轻轻地推开团委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办公室里只有江玲一个人，看见梅露进来，江玲指指对面那张凳子示意她坐下，然后冷冷地打量着梅露，眼光生冷犀利，仿佛面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研究从那里下刀。如果不是薛映月横在她和杨刚中间，她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看着梅露秀气的脸，她心里更恨薛映月，她觉得自己的一切幸福都被薛映月给毁了，她恨老天“既生瑜何生亮。”让她的情感之路如此坎坷，让她欲哭无泪欲罢不能。她想，只有薛映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杨刚才会死心，她才有出头之日。女人是天使，但女人一但有了嫉妒心，那么她就会由天使变成魔鬼。江玲就是如此。梅露见江玲如此看着她，她紧张地坐着，脚手不知怎么放才好，足足过了十分钟的样子，江玲才开口：
“你叫梅露，是吗？”
梅露点点头。
“你的表现是不错的，这很好，还要努力，你想当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吗？”
“我已填了入团志愿书了。”
“这我知道。”，江玲有点不耐烦了，声音也提高八度：“当一名团员不能只靠同学老师对你的鉴定好，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立场，要坚定要大胆揭发坏人坏事，要跟划清界线。”
“可是我……”梅露想说什么，被江玲打断了，“比如说你妈妈薜映月，她是一个、间谍，你生活在这条毒蛇身边，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吗？你从来就没向学校反映过你妈的情况，这充分反映你立场不稳定，没有跟阶级敌人划清界线的勇气。
”我妈妈不是，也不是间谍。她没有做任何坏事，她……“
”住嘴，你既然包庇坏人，你的入团问题还得考虑考虑。你回去吧“
梅露满面怒容地走出办公室，眼里含着泪花，要不是看江玲是老师，她老早就骂她了，江玲侮辱妈妈，这比骂她还难受。她深信妈妈不是坏人，绝对不是，她明白，这次是借她的嘴来整妈妈，怪不得陈老师叮嘱了又叮嘱，真卑鄙。梅露在心里骂道。妈妈离开学校有这么久了，他们为什么还放不下妈妈呢？梅露不能明白。
走进教室，陈老师正坐在讲台前，见是梅露，他问：”梅露，怎么了？“
”陈老师，“梅露一开口眼泪便象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骂我妈妈是特务、间谍、是毒蛇，说我和妈妈划不清界线，我入团还得考虑考虑。老师，你说我妈妈坏吗？“
”梅露，你在江老师面前说了什么吗？“陈老师担心地问，梅露摇摇头。”梅露，你和你妈朝夕相处，你最清楚你妈妈的一切，遇到这样的事，最好是用你的眼睛而不要用你的耳朵，关于你入团的事，你要作好思想准备。“
作好思想准备？什么意思？梅露边走边想：陈老师怎么这样说呢？难道入团有什么问题吗？不会的，自愿表都填了，这是入团前的最后一关。想到这里，她的心舒畅了，不知不觉地加快步子，她想快点回去把这个喜讯告诉妈妈，让她也高兴高兴。
回到家中，天已快黑了，小林小雪打猪草还没回来，只有妈妈坐在灶前烧火，梅露看见妈妈呆呆地看着灶内，红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是那样的娴静美丽。梅露悄悄地走近她身边，她都没有发现。”妈妈。“梅露凑近她调皮大叫一声，薜映月吓了一跳，笑骂：”死丫头，吓死人了。“
”妈妈，我要告诉您一个最好最好的消息，不过您得先猜猜是什么？“梅露蹲在薛映月身边摇着她的胳膊兴奋地卖着关子。
”你填入团自愿表了，而且很快就要成为共青团员了，对不对？“薜映月笑着捏捏梅露的鼻子。”哎呀！“梅露叫着跳了起来，”您怎么知道了？“她摸摸鼻子，想了想，问：”妈妈，是不是小林告诉您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祝贺你，我的女儿，你给妈妈争了光。“梅露不好意思了，她冲着薜映月做了一个舞蹈姿势，担着猪食桶就向外走，书包都没有放下，薜映月看到女儿那高兴样，笑着摇摇头，又朝灶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
”五四“青年节到了，学校组织了活动，十四岁以上的学生都坐在操场上开会，江玲作为团支部书记主持今天的大会，她拿着一本毛泽东选集，念了半天，好不容易等到了新团员宣誓，这时学生开始骚动起来，一个个都激动了，坐在最后面的学生蹲起来伸长脖子向主席台上张望，梅露今天特地穿上妈妈给她改做的洗得已发白的旧军装，来参加入团宣誓，主席台上，江玲宣读新团员名单。已经念了十几个学生的名字，还没有念到梅露，梅露焦急不安，两只手心全是汗。她自我安慰道：沉着气，你的名字在后面，在后面。但直到念完，都没有她的名字。刹时，她如同置入冰窟，浑身颤抖，心里酸溜溜的、痛胀胀的，她希望刚才是自己的耳聋了，或是出了毛病，但眼睛却不饶恕她悲痛的心，那闪着红光的团徽在嘲笑她，那鲜红的团旗在嘲笑她，一双双的眼睛在嘲讽她，千百种嗓音劈头盖脑地朝她压来，由弱到强，由模糊到尖厉”痴心妄想，痴心妄想……“梅露觉得自己的头几乎要爆炸了，她双手紧紧地捂着耳朵，紧闭着眼，痛苦得几乎窒息，突然她感觉到有人在拍她，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陈老师，梅露就象受了委屈孩子见到了母亲一样，眼圈一红，两颗豆大的泪珠挂在脸颊上，陈老师轻轻地说：”梅露，别难过，散会了，你跟我一起去问一下看是不是弄错了。“
陈老师刚说完，就看见学生纷纷从地上站起来，他知道散会了，于是带着梅露，急冲冲地到了团委办公室，梅露站在外面没有进去，她抱着一线希望而来，她希望是搞错了，但她听见屋内在争吵。
”你为什么不批准她入团，她哪点不好，你说说看。“这是陈老师的声音。
”她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思想会好吗？我们共青团是纯洁的组织，这点你该明白，不批准她入团，自然有道理的。“江玲的声音。
”什么狗屁道理，家庭出生是不能选择的，关键是要看她本质，不要给任何人都烙上阶级的烙印。梅露表现得那样出色而不能入团，你这是搞什么名堂？共青团的章程你作为团支部书记还不明白吗？你这样做，完全违背了它，你完全用自己规定的章程来衡量青年，这叫滥用职权。“
”你为什么这样替一个的女儿鼓吹呢？我看你的立场也不稳定……“
梅露，站在门外，屋内争吵声听得一清二楚，她终于明白了，她这种身份的人不管作怎样的努力，是永远跨不进任何政治行列的，她看看面前这道门，仿佛变得高不可越，她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在这里等，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她突然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感到好笑，她觉得自己好象傻瓜一样被别人骗了。她象个幽灵一样，一个人飘飘荡荡地来到那遍属于她的槐树林。
”老槐树，气死我了！“她大声地呼喊，然后抱着一颗老槐树放声大哭，她恨自己为什么要生在这样的家庭，她恨死去的爸爸，为什么要给她带来不幸，她恨妈妈，为什么要当间谍，为什么给她带来这么多灾难。
哭累了，她顺势坐在树下，仰望着白绿相杂的槐树上那些戏闹的小鸟，她多想自己是一只小鸟，快快乐乐地站在枝头树梢自由自在地玩闹。
一阵风吹来，槐花纷纷落了下来，有的落在梅露泪痕犹存的脸上，有的飘洒在地下，她拿起一朵小小的花，呆呆地看了几分钟，她的眼又涌出了泪，她摸着那枯涩的外皮，轻轻地问：槐树槐树，你也会哭么？这些花朵是不是你流下的泪珠？你也有伤心事么？是风欺负你了？哦，也许是鸟儿欺负你了，我不变成风也不变成鸟儿，这样我会伤你的，我要变成泥土，在你的脚下，让你生长，我真不愿再做人了。我恨这个世界，我恨死了！”梅露象一个受伤的猛兽，对着空空的槐树林怒吼着。把她心里的愤慨全部宣泄出来。
不知在槐树林里呆了多久，只见太阳已西坠在那高高的群山后了，该回家了，想到回家，梅露从心里涌出一股从来未有的厌恶感，正是那个家使她受尽了污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她真想留在这里，但这时的槐树林已披上了暮纱，除了归鸟的鸣叫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它已失去了白天里那迷人的一面，在暮色中，一根根粗直的槐树仿佛变成了一个个高大的人影，使人觉得毛骨悚然，梅露飞也似地跑出了槐树林。
走在那高高的长堤上，她看见屋内有一丝微弱的灯光，门开了，一个瘦小的影子窜出来，奔上堤向她跑来，梅露知道这是小雪来接她了，离她几丈远就听见小雪在叫：“姐，你怎么才回来呢？把我们急死了，妈妈去找你刚回来，你们陈老师刚回去了。”
“谁叫你们急了？”梅露毫不领情，她粗暴地推开小雪，向屋里走去，留下身后目瞪口呆的小雪。
进门后，她狠狠地斜了一眼站在门边小心翼翼看着她的母亲，径直走向床，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今天的事，陈老师来全部告诉了薜映月，薜映月知道梅露遭受了很大的打击，对女儿反常的举动，她理解，看到女儿微微抽动的肩胛，她内疚，女儿是无辜的。她走向床，坐在床边，抚摸着梅露的手说：“孩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要难过……”
“不难过？你不要碰我，我讨厌你。”梅露从床上跳起来，恶狠狠地甩开母亲的手，“你们犯的错为什么要加到我的身上？让我处处受别人的欺辱，入队、入团轮不上我，我没有一点比别人差，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死去的爸爸和你给我们带来的灾难，是你们害了我！是你们害了我！”
“露儿，不许你这样对我和你爸爸说话。”薜映月悲伤地低喊道。“就是要说，你为什么要去当，当间谍，当的老婆，让我来当替罪羊，挨打受骂，我要和你们划清界线，我不要你这样的父母，不要！”梅露歇斯底里地狂叫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落在她的脸上，把她打愣了，她捂着火辣辣的脸，呆呆地看着眼前那张被痛苦所扭曲的脸，她不相信，妈妈会打她，但脸上的痛使她清清白白地让她知道这是真的，她“哇”地一声扑在床上大哭起来。
薜映月颤颤抖抖地举起右手，她不敢相信自己用这只手打了女儿，她从来没有打过女儿的，她看着那只手自语：我怎么了？我怎么了？喉咙里涌出一股又咸又腥的液体，口一张，一口鲜红的血喷了出来，她觉得头一阵晕眩，一头栽到了地上。
当她幽幽醒来时，看见三个孩子泪人般地趴在她身上哭喊，她吃力地抬抬手，想站起来，但胳膊又垂了下来，梅露忙搂着她的背，在小林小雪的帮忙下，半扶半拖地把她弄上床，又喂了杯开水，薜映月的脸色才变好一点，她沉得太疲倦了，她又睡了。
梅露轻轻地给妈妈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妈妈，瘦削的腊黄的脸，发黑的眼圈，散乱的头发，带血的嘴角，哦，可怜的妈妈，梅露在心里呻吟。她后悔不应说那么些话来伤害她，她回想起跟妈妈生活的这些年，妈妈辛勤的养育她们姊妹三个，没有做任何坏事，含辛茹苦，为什么自己还不理解妈妈呢？梅露惭愧及了，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向母亲道歉：原谅我，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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