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川走出箪食巷,在扒沙河边走了一会。深秋的阳光煦暖地照在身上,河岸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码头下面的黄褐色斑驳的麻石上,几个老妪在洗衣服。河上零零落落停着几条捕鱼的小船。渔民头戴毡帽,卧在船头眯着眼,吸着水烟,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堤岸边有一家小店,悬着一面酒旗,里面只摆着三两张桌子,一个客人都没有。杜川突然间很想进去喝两杯水酒。他刚迈步想跨进小店,倏然又停了下来,他掂了掂自己怀里的铜钱,叹息一声,低头转过身来。
“大哥,买个玩意儿给小孩吧。”他骤然被唤住,抬头一看,见是一个身穿单薄衣裳的三十多岁的妇人,皮黄骨瘦,衣服破旧,脚上的布鞋都磨破了,打着补丁,看打扮象外地人。她背着一篓小孩玩的木马弹叉之类的玩具,玩具涂上艳丽的颜色,手工也甚为精巧。妇人站在那里一脸期盼的神情看着他。
“我……,”杜川想起孩子都快五岁了,好像自己还从来没有买过玩具给他,是应该给小孩买点什么礼物了。尤其是这次归来,他这种想法愈发强烈。他在巫马村的孤楼的时候,在与巫马毅腾他们决战的时候,他多次想起家里的孩子,想到若是能平安归来,一定要好好带带孩子,教他读书认字,以后做个读书人,考取功名,不要再做这些下九流的行当。
但是他实在囊中羞涩,只好说道:“不好意思,我不买了……”。杜川摆了摆手。那妇人满脸失望,背着货物缓缓走远了。
杜川推开木门,走进院子里面去。院子水井边有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头上扎着小辫,象花脸猫般趴在地上,正用竹篾拨到一头小蟋蟀。他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眼睛顿时眯成一弯,开心拍手道:“爹爹!爹爹回来了。”奔跑过来,用小手拉着杜川的手。
杜川方才郁闷的心情一扫而光,把男孩抱起来,笑道:“昕儿乖,这么久不见爹爹,有没有想念爹爹?”
“当然想!”男孩脆生生地答道。
杜川忍不住亲了亲昕儿的脸颊,突然他觉得不对劲,又见到儿子眼眶潮红,小脸发烫,便急问道:“昕儿,你是不是那里不舒服了?”
昕儿眨眨眼睛,道:“我觉得头很痛,一直在痛。”
杜川心疼不已,此时里屋里面走出一个少妇,约二十七八岁,容貌平庸,乃是寻常的小镇妇女。杜川喝道:“你怎么搞的,昕儿明明都发烧了,还不赶紧带他去看大夫,你怎么当人娘亲的!?”
那少妇一见杜川这样喝她,马上冲过来,大声喊道:“你莫要这般凶神恶煞!你自己又是怎么当爹的,平时家里的事有操心过吗?儿子的事有理过吗?还不是全部我包了。我整天替人绣花织布,已经够忙了!昕儿没有你还不好好的,偏你回来就生病了。你自己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刚回来就象大爷一般发脾气!你得了你。”
杜川怒道:“我这行本来就是在外面的时间长,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孩子小,应该照顾得殷勤点,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
那少妇斜睨着杜川,大声道:“哟,听杜大爷的口气,似乎当镖师很威风,很赚钱的样子,钱呢,你赚来的钱呢?我怎么没看到?还不是我隔三隔四地去我爹爹家苦着脸找接济,不然我们母子早饿死了。看来你是本事大,脾气大。这房子养不下你了!”
昕儿忽然说了句:“娘,爹爹,你们别这么大声说话,昕儿害怕。”
杜川“哼”地一声,抱着昕儿径直走向院子的门。刚走到院门,一个年约五旬的老汉走了进来,发辫梳得油亮,叼着一个烟斗。脸上一颗大痣。正是他的泰山大人赵老汉。
“咦,杜川,你回来啦?”赵老汉道。
杜川老婆赵氏冷笑道:“是啊,我们家的主心骨刚回来就兴师问罪了,说你女儿照顾你外孙不周到呢。”
“有这样的事?杜川,你怎么能这样说你老婆?你有点良心好哇,我都不知道你天天在外边搞什么鬼,整天跟着吉老头混,混了这么多年,还是穷得叮当响。我今天过来是送钱给你老婆的,外孙看病等着呢。现在外边的人问我家女婿做什么的,我都不敢吭声,脸皮不知往那里搁呗。唉,我说啊,你能不能正正经经,在街上学门手艺,别这样东跑西跑,扔下老婆孩子在家里熬日子。”赵老汉越说越起劲,口水沫子都几乎喷到杜川脸上。
杜川低声下气道:“岳父大人,我先带昕儿上街上找容大夫。回头我再跟你说。”
赵老汉看着他急忙抱着昕儿走远,叫了一声,“喂,你有钱看病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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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大夫给昕儿把了脉,仔细看了昕儿的舌头,问道:“小娃,头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昕儿答道:“好像已经两天了。”
容大夫脸色变得凝重,低着头在方纸上写了一通,写着又回过来,涂抹掉,又改写,如是者反复数次,这张方开了一炷香的时间。
“好了,杜镖头,小孩风热犯肺,你拿这方子去后面药房捡药吧。贵的我都删去了。有些为了孩子好,一定要下的是没办法了。你先看看服了是怎么情形,我估计还得再服一段时间才行。”
杜川听到再服一段时间,心中打了个突,但还是感激道:“有劳容大夫了。”
容大夫又道:“看你自己,腿上和手上都缠了纱布,似乎新伤未愈,要不要我再帮你看看。”
杜川笑着摆手道:“没什么大碍,行镖的人总能碰上这些皮外伤。”
他取出怀里的铜钱,说道:“容大夫,你别嫌弃。”
容大夫道:“好,好,都知道怎么回事。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捡好两服药,杜川抱着昕儿出来,已是挨近黄昏。
“三鲜豆皮!新鲜滚烫的豆皮!快来尝尝咯!”一个货郎挑着担,在杜川父子前面走过。杜川见那担上的三鲜豆皮皮包金黄发亮,酥松嫩香的样子,忍不住感到饥肠辘辘,听到昕儿嘴巴里面吞了两下口水的声音,便问道:“昕儿,爹爹买份豆皮给你吃好吗?”
昕儿眼中闪出喜悦的光芒,但很快就熄灭下去,他摇了一下头,说道:“小孩生病不能乱吃这些东西的,等昕儿好了爹爹再买给我吃。”
杜川一听此话,顿时眼眶中一阵潮热,他抱着昕儿的臂膀紧了一下,声音发涩道:“昕儿好乖,回去吃完药就好了,爹爹带你大吃一顿。”
昕儿轻声道:“我不要爹爹带我大吃一顿,只要爹爹经常在家陪我玩就好了。”
回到家里,赵氏正在煮饭,炊烟从厨房顶飘出来,一股饭香扑鼻。杜川递给他老婆两副药,说道:“等下熬了给昕儿服下吧。他这病耽搁了,还得慢慢治。”
他老婆赵氏白了他一眼,抱过昕儿道:“现在知道紧张疼孩子了?早前都跑那里去了?进来吃饭吧,爹爹来了,陪他老人家吃点饭,喝点小酒吧。”
杜川嗯了一下,心想这顿饭赵老汉喝多两杯,肯定数落得更起劲了。
门外忽然有人喊道:“阿杜,你可回来了。梁员外找你呢。赶紧过去吧。”小院门口钻进一个鼻大口方,一脸精明的男子,原来是在县衙门当个主簿的小吏水生。
“啊,梁员外找我?有急事吗?”杜川道。
“是啊,是啊,赶紧走哇。”水生走上前来,拖着杜川。
赵氏从屋里面出来,见到水生,立马有点不高兴,说道:“怎么啦,又去跟你的猪朋狗友鬼混?爹爹好不容易来一趟。”
杜川道:“梁员外找我可能有急事吧,这样,我赶紧过去看下,回来再陪你爹爹喝酒。”
说罢不等赵氏答应,跟着水生风一样走了。
梁员外家座落于武昌镇最繁华的大水井街,坐西朝东,分为南北两个院落,均为三合院组成。其中北院为正院,由正门—前庭院—天井—中厅—后庭院—天井—后厅及南北配房组成,共有房屋二十余间,是梁员外祖父那代开始营建,整座建筑雕梁画栋,乃是典型的楚中大户人家。
水生携着杜川快步走进中厅,里面一片人声鼎沸,厅中摆了四五桌筵席,席上杯盘狼藉,菜肴丰盛,地上桌上扔着不少空酒瓶。里面走卒贩夫模样短衣小帽的人有之,绸衣马褂的有之,长衫宽袍者有之,唯一相同的就是个个脸色通红,或者说着酒话,猜着酒令,或者手舞足蹈,摇头诵歌,或者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呼呼大睡。
水生笑道:“老杜啊,咱们来迟了,大家喝得正高兴呢。”
杜川皱眉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急事,原来就是喝酒吃饭啊。”
短衣小帽的街市津一身酒气,红脸如关公迎面扑来,塞过来一碗水酒,大声道:“对咱们梁五爷来说,喝酒就是急事!别嚷嚷,喝了这碗再说!”
水生接过,一饮而尽,街市津一声“好!再来。”两人抱头搭脖,亲热无比,转眼间又喝了两盅。
杜川环视一周,没有看到梁员外,正觉奇怪,忽然他看到中厅正中长案之下,一个人不盈五尺,身如白熊,睡若卧佛,肥肥白白的脸上满是菜渣肉碎,耳上夹着半只鸭腿,怀中抱着一叠碗碟,双眼眯成一条细线,时而伸出舌头,舔舔嘴角的米饭肉汁,然后继续酣睡。
杜川走过来,拍了拍那人一下,说道:“老五,又喝高了?你找我什么事啊。”
那人正是梁员外,他依然眯着双眼,全无反应。
杜川无奈摇头笑下,正待转身,突然梁员外好像诈尸一样,一跳而起,指着中堂之外的天井,尖叫厉声道:“是那个臭鱼鳖把蓑衣放在那里!”
大家悚然回头,一时鸦雀无声,一看天井外,不过是一只黄狗跳过觅食残骨菜渣。
大家轰地一声大笑,继续觥筹交错,山呼海喝,中厅一派欢乐气象。而这厢梁员外已然玉山倾倒,抱着那长案的案脚继续双目紧闭,再进梦乡。
杜川看梁员外没事,他想到岳父过来接济他家,自己也是刚回到武昌,第一顿饭就不在家里吃,赵氏肯定回去又要发飙,正待站起身来告辞,忽听到梁员外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说老杜,我最近心里有件事很烦呢。”
杜川蹲回身去,侧耳倾听,梁员外张开眼睛,眼神迷离悠远,望着喝得火红火绿的宾客,“老杜,我有个儿子。”
杜川道:“看来你挺清醒的,记得你还有个儿子。”转头一想,道:“不对啊,你的明明是女儿。”
梁员外又叹息了一句,“我总是觉得,我在外边有个儿子。”
杜川诧异道:“莫非是你私自和别的女人生的?阿嫂知道没有。”
梁员外喃喃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我在外边有个儿子。”
杜川知道此人肯定又是喝得差不多了,没再跟他纠缠,敷衍了几句,就想离开。忽然他目光落在最外边一席那里。中厅旁边的花栏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坐在那里,斜扣着的毡帽盖着半边脸,露出来的是一脸虬髯和斜飞入鬓的剑眉,他坐在那里,手持酒杯,只要有人过来邀酒,就杯到酒干。但言语甚寡,即使相隔数丈,也令杜川感到此人身上莫名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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