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逐渐穿过那些乌篷渔船,靠近岸边。江上渐起薄雾,那雾气似从江面升起,慢慢弥漫开来,雾悄然独步上岸,好像一个恶灵,寻找安息之处而不可得。粘湿而冷酷的黑雾缓缓飘散,显然可见,浪潮起伏,互相追逐,仿似险恶江面上的波涛。雾的浓度封闭了戏台的灯光,除了几丈之内的雾自己的搐动而外,什么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即使是船经过乌篷船时,看船上的观戏之人,只看到大都黑影渔笠。脸容看不真切。奇怪的是,刚才没有雾时,远眺戏台,后面一直只是群山苍茫。当雾出现后,反而若隐若现出现了一些村落土楼的影子。那些土家的吊脚楼的轮廓在雾中也能看得出来。
这雾起得好生突兀。杜川众人均心想。在雾中,似乎隔一会就有三两个人影走过。往戏台后面的村落走去。
那戏台在江雾中更如海市蜃楼,太虚仙境。花旦的俏脸似幻似真,渐渐隐退。眼看戏台上人影纷沓,一轮轮兵将水族插旗走圆步离场。戏台中变成一个青衣小婢正与一和尚对战。按剧情估计就是青蛇和法海了。青衣小婢容貌极美,紫唇杏目,画着靛青的眼妆,一股妖艳邪气。法海身高八尺,穿月白僧袍。脸上涂着红白二色的花脸,霸气外露。
黄县丞待船靠岸后,就跳上岸去,急急跑到戏台前面。他拉了一下其中一看戏的人的衣袖,问道:“喂,这里是不是赵庄?”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是一名黑衣玄裤,普通打扮的渔民,他神情木然,眼神空洞,摇了摇头。
“不是吗?那是什么地方?”
那人说道:“巫马村。”
黄县丞又问,“那村里面可有住宿吃饭的地方?”
那人指了一指戏台后面。道:“你进村子里面去看看吧。”
黄县丞见他态度,甚为不满,怏怏地呼唤阿哲,“跟我来,我们到后面的村子里面去吧。”
杜川跟着他俩上了岸,走在后面,码头上有几处棚寮,用茅草搭成,挂着渔网等渔具,渔网似乎经年未用,破损支离的样子。而戏台就在码头前面不远的空地。估计是为了方便水路来看戏的附近村落看戏。杜川举目望去,雾中见到吊脚楼隐隐约约,散落在河道之间。一副白色的牌坊矗立在戏台的方向。杜川再觉奇怪,刚才在船上,一直没有看到这个牌坊。
耳听到锣鼓声歇,舞台上水族天兵纷纷落下去了,青蛇法海双双对打着,边唱边下台去。戏台上一时寂静无声。
戏幕缓缓拉上。刘福兴道:“怎么见鬼一样安静了?”
单眼阿四看了周围,见那些看戏的人依然呆立着,似乎没有动静,也没有任何的骚动。过了良久,暗红色的戏幕才徐徐拉开。但奇怪的是,戏班没有接着往下唱水漫金山寺,而是布景已经换成塞外沙漠,玉门关城墙耸立。一个女旦款款出来,鹅黄衣裳。俏脸平静如水,薄施粉黛,手持曲颈琵琶。弹的是一曲《昭君出塞》。
她纤指一挥,一声有如裂帛,塞外黄沙,家国离恨涌上心头。起调弦音低沉,端庄深刻,似压抑,似呜咽。琵琶声中,隐见胡马嘶风,萧凄惨月。长安渐行渐远,故国一去千里。
单眼阿四听着,一股绝望愁绪翛然涌上心头,病妻绝望的眼神又在眼前。他记起在城里每日如是的对着铜器,红红的炉火,黑烟缭绕的炉头,就这样日复一日,不知觉间就人已中年。想起年少时自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原来颇有一番行万里路,做不平常人的立志。只是后来自己眼睛莫名瞎了后,年轻时喜欢的姑娘是完全不敢靠近了。只好将就娶了妻子。谁知这个妻子脾气坏,身体更坏。后面这七八年,他几乎就在药煲和铜铺中度过。日子过得拮据,生活日复一日成为巨大的漏洞。苦厄消蚀了他最后的意志,他身体逐渐坏下去,随着躯壳的腐朽,他的灵魂也逐步腐朽下去。
而鹰鸮寨里那神秘的泥像,二叔诡异的返魂嘱托,让他陷入另一种无名的重压之下。此去十万大山千里之遥,自己无德无能,如何能完成二叔遗愿?而且他内心隐隐觉得,水墓下的东西似在冥冥中与他有种联系。琵琶声中,他愈来愈觉自己的一生,始终和失败牢牢系在一起。生为何欢,死又何惧,人生已经够苦够累了,或者是时候放下俗世繁琐,孓然归去。他一步一步想着,不知不觉又走入雾中,回到河边。痴痴呆呆地望着滔滔江水。
此时琵琶曲风一变,琵琶女旦她用轮指轻拨,音色细腻柔和,文静幽雅的情感乍现,旋律变得闲适、纤巧之余,缓缓渗出哀怨惆怅,凄楚缠绵的况味,她左手推、拉、吟、揉及擞音、带起,更显得委婉柔美。弦弦掩抑声声思,仿佛见到明妃在马蹄声和驼影中,走过了那本不属于她的河西走廊。一路上,满目狼烟和残垣断壁,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边关的冷月依旧高悬,冰冷的漠风依旧冽寒,迎亲的队伍越来越近,她的心却从没有感到过温暖。
阿哲听着,眼泪竟不自禁掉落,她似身轻如燕,轻快地飞到那快乐的童年,无忧无虑,摘叶飞花的岁月。她从小慧巧,父亲也为她的天聪惊诧,在四五岁就开始教她诵读诗文,她竟然比一般孩童学得都快,过目不忘。一些古书非常艰涩难明的,她居然也读得饶有兴味。
但在她七岁那年,黑暗的时光开始了。走在镇上,很多人开始视她如怪物,避之若蛇蝎。很多小伙伴都不愿再和她玩。她觉得莫名其妙,非常难过,人本来开朗活泼的,变得郁郁寡欢。而她父母开始不断带她去寻医问药,吃了不少药方,甚至有时候还来了和尚,尼姑,道士。莫名其妙的怪人,他们围着她不断地作法,跳舞,硬说要替她驱魔。所有这一切证明是徒劳白费的,最终还是把她锁进那个黑暗大屋里面。
这只源于她经常将她无意中经历过的场景告诉父母和他人。开始,她会在镇上发生有乡人出殡的时候,虽然自己没有动,但却看到出殡的那些家人如何在灵堂哭丧,如何帮死者入殓。或者似亲身经历死者临终前如果跟家人嘱咐后事,然后停止呼吸死去。到后来,她这种怪事越来越奇怪,就是在镇上那个人未死的前几天,她居然就能“看”到他死亡的情形。更有甚者,她可以看到附近镇上的人几天后,几个月后死亡的情景。她好像具备了一种能预言死亡,看到死亡的本事。
但是,镇上的人觉得这种能力太过灵异,尤其是那些死亡的人的亲属,不相信她有这样的异能,反觉得她只是信口乱说,装神弄鬼。但当家人真的去世,又迁怒于她,觉得是受到了她的诅咒。于是,父亲只好带着她被迫离开了居住的小镇,不断迁居。而为了避免她能够预见其他人的死亡,父母不再让她出门,终日锁在深屋大宅。
之后,她一直在一个密闭的空间内成长,她的世界只有自己,而她依然控制不住自己不断出现在别人的死亡过程中出现,她“去过”荒郊孤坟,“见过”野外悬棺。看过河上纤夫被风浪卷入溺死,看过山村野夫被落石掩埋。她随时随地,忽然人就飘飘荡荡,到了一个陌生的空间,象俯视,象站在旁边一样看着死亡发生,她经常被这些噩梦缠绕,以致后来精神萎顿,形容憔悴。
直到她慢慢与外界联系减少的时候,她才变得稍微正常。那些死亡的片段不再随时袭击她的脑海。而十五六岁时,她父亲请来一个当地的高僧,授她佛法,空明心境,自此之后,那些怪异的事情就很少再出现了。待她年纪渐大,到二十四五岁的时候,依旧无人上面提亲,父母便日渐心急。直到黄县丞让人上门提亲,将她纳为偏室,到达武昌再行迎娶。
对于黄县丞,她是千万个不愿,她一个黄花闺女,怎甘心嫁作偏房。无奈父母似乎觉得能将她嫁出去有个归宿已属不易,坚决要她听从。一想起自己以后的日子,就跟这个粗鄙无礼的老男人过下去,不禁内心一阵苦痛,灪然泪下。
到此际,曲风又是一变,音乐轻快明朗,层次分明,迎亲队伍吹起胡笳,似乎昭君了解自己的使命,欣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琵琶声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难言的苦楚,无奈的抉择,思乡的情怀,沉重的责任,全在琵琶女旦的手指间喷薄而出。
管岚听着琵琶小弦切切如私语,她的思绪如飞,竟然随那琵琶声飘飘乎回到那个宜昌小镇。
青梅竹马的表哥带着她,奔走在田野之间,两小无猜。春光明媚,他们一起抓蟋蟀,斗田鸡,阡陌间回荡着他们爽朗的笑声。秋染大地时,他们一阵割禾草,摘野果,看日落。
到了少年后,她对表哥情愫暗生,表哥也流露出非她不娶的决心。她虽然天赋异禀,被师傅带到安徽合肥学艺,但经常想到,若是表哥他日有成,上门提亲迎娶,她也义无反顾,回乡嫁为人妇,即使耕田织布,相夫教子也甘之如饴。
但是无奈表哥被征作乡勇,远赴冀中,在一场大战中失踪,至今渺无消息。
她以女儿之身,跟随着杜川走南闯北,也就是希望寻访表哥的下落。
“表哥,表哥,岚儿还能再见到你吗”她眼泪夺眶而出。
刘福兴看着琵琶女旦,见她倾情演奏,秋波低转,盈盈欲滴,脸上凄然之色,让人怜悯。竟然暗暗产生一种保护她的欲望。他的心思放在琵琶女旦身上,对那《昭君出塞》引起的诸般情愁反而反应不大。
杜川刚开始听着琵琶曲,亦觉心神俱醉,不过他修为最深,经验也最丰,越听越是心惊,这琵琶曲弹得有如魔音,渐渐地和听者内心的黯然销魂之念契合,哀伤欲绝,让人只觉生无可恋,仿佛只有寻死一途方能解脱。他心神巨震之下,猛地想起南京栖霞寺寓因和尚给他念诵那段佛偈,他心中默念几句,居然真从其中挣脱出来,于是高声吟哦起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听到杜川的诵偈,单眼阿四徒然猛醒,只见江水滔滔,急流滚滚,他的脚竟已站到岸边,只消过多半刻,自己就纵身跃下。
管岚泪流满面,转过头来,”大师兄,我……”。杜川沉声道:“好了,雾锁清江,我们估计要进村去歇息一晚才能明早再动身。”
阿哲恍然大悟,原来捏着自己脖子的双手,竟将自己粉嫩的颈项捏出两道血痕。
众人惊骇未消,却只听到一个男人用破锣般的声音唱道:“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联东吴灭曹威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周文王访姜尚周室大振,汉诸葛怎比得前辈的先生。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哈哈哈”
原来是黄县丞扯起鹅公喉洋洋自得地唱道。众人面面相觑觑,杜川心知这黄县丞还是中了招,被琵琶曲蛊惑心神,神智不清了。
那琵琶女旦见被杜川清声颂经打断,她右手顺手一划,琵琶弦断,脸色惨然。
刘福兴见她楚楚可怜,秋水含愁,忍不住上前安慰道:“姑娘弹得真是动听。”
琵琶女旦幽怨看了刘福兴一眼,做了个万福,道:“多谢公子谬赞”。然后轻轻盈盈起来,裙摆飘飘,旋即消失在雾气之中。
方才犹热闹异常的戏台,竟然一下子静默如斯。那些戏子不知何时,通通消失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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