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尽五更,野犬的几声低吠,令单眼阿四从朦胧的睡意中醒来。从去年的夏天,他就患上夜尿症,睡得总是不沉,稍有动静就觉得憋得难受。他摸索着点上蜡烛,踯躅着走出天井。
从天井可以看到泛着青色的天空,“呀”的一声,一只夜鸟展翅飞过,张开的大翅被单眼阿四的灯笼残光映得铺天盖地。霎那间矮小的房子笼罩在一片黑影之中。旁边草房肺痨伍伯带着浓重湘西味道的咳嗽时不时响起,一阵阵急促如要追魂夺魄。
自从多病的妻子病死后,单眼阿四已经很少到街上,他虽然生活在城里,但这里的一事一物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失去眷恋的理由,他的手艺逐渐被旁边街上的年轻小伙赶上,昔日生意兴旺,今朝门前寥落,“世道变了……”单眼阿四生活在这个汉口重镇,然而随着在城里的日子越久,他越觉得自己在尘世间只是一个荒诞的存在,他觉得他是向死亡而活的,他的每一天就是去面向黑色的死亡,去接近他,去搂抱它,直至一天,它主动缠绕着他,拖他到那个终结他一生荒诞了无意义一生的虚空地狱。
泛青的天空忽然露出一丝白亮的光,街道褪去一袭黑衣,隐隐约约看到它们的轮廓。单眼阿四不想回到床上去了,他睡不着,他腰酸骨疼,躺在床上好似被处以鞭刑。他宁愿猥琐着蹲在天井的一角,望着暗红的灯笼,听着那些夜幕下的精灵发出的各种声音,陷入他单调乏味的回忆之中。
天空渐渐从泼墨的颜色转为青灰,屋檐、瓦当、水车、井台笼着灰雾,渗着晨露,逐层现出它们的面目。还带着刚刚睡醒的惺忪愣忡
“笃笃笃”他院落的木门响了三声,在黎明时刻,悠远具穿透力,仿佛一下下敲在单眼阿四的心口上。
单眼阿四嘴里发出一声的惊讶叫唤,用他仅有的一只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那院门,他忽然觉得这道门后面隐藏着好多可以令他恐惧的东西,就凭这个黎明时分响起了的敲门声。
“笃笃笃”依然不紧不徐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回荡在宁谧的夜空中。
单眼阿四喊了一声,谁这么早啊?单眼阿四的声音像是从枯木里面生生提出来,干涩嘶哑。
依旧是那有节奏的“笃笃笃”声音给他算是回应。
单眼阿四打开门,没有看到人站在门外。
然后他就听到一个声音说话:““饶四住这里?”声音很清脆。来自阿四的下方。
阿四低下头发现原来一直站着一个小童。矮矮的,黛黑色的衣服,戴着瓜皮小帽。一只眼睛的阿四只顾着转视周围,没有看到只及他胸膛的小童。
“你找谁?”
单眼阿四用他昏花的单眼端详着孩童,见他脸圆如满月,肥肥白白,但是不见瞳仁,只露出白白的眼球,“原来是个盲的”。单眼阿四顿时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恻隐。
“你找饶四什么事?”
“他家乡人让我带信。”那盲童说。
“带信?”怎么找个盲的带信,单眼阿四狐疑。
“你是不是饶四?”
“我……我是,但我不认识字。家乡也没有亲人了。信是谁让你送的?”
“你是饶四,那就行了。信交给你。”那盲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单眼阿四。单眼阿四接过那信,见信封泛黄,污迹斑斑,上面墨迹不清,他没念过几年书不认得上面的字。“信是谁让你送的?”
单眼阿四又追问了一句。
盲童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就是饶四,虽然我看不到。”
“信我给你了。我是盲的,我也告诉不了你,信是谁让我送的。”
盲童胖胖的脸忽然皱起一笑,嘴角一翘。“是你的就是你的,躲也躲不开。”
单眼阿四听到这句话一惊,喃喃重复了一次。正当他想问“唉,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那盲童已经消失在晨雾之中。单眼阿四觉得雾气就像有脚,在盲童的脚底追随着,跟随而去。
单眼阿四回到屋子里,喉咙想塞进一个滚烫的山芋,又干又热,让他几乎窒息过去。斟上一碗水,几乎又呛了一口。他捏着那封信,信好像一团火在炙烤着他的手心。“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自从他父母双亡离开家乡二十多年来,与乡下就隔绝了。他双目尚好的时候,家乡一位远房的堂兄路过汉阳,见到来凤老四铜艺的招牌,寻上门来,认了一回亲戚,单眼阿四也有久别逢远亲的感觉,热烈地招待了一回。然后这位堂兄一别就又是七八年过去了,家乡再无消息,他的眼睛也变成只有一只能视物。
多病的妻子过身后,他铜艺铺的生意因为缺乏人手做得太慢,逐渐被邻街的小伙子抢去,就靠着帮城里的熟客补补锅壶,苟且度日。
单眼阿四没办法平静下来,他抚挲着店铺里面的铜壶,铜器和那些工具,他觉得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岁月好像潜入他身躯里面的蚂蟥,日渐将他身体的汁髓吸干。让他行尸走肉地活着。
他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过了一个多时辰,他上街去的时候,碰到迎面走来的落魄秀才颜秀才。单眼阿四小心翼翼地把颜秀才延请进门,用老铜壶斟上一壶茶,很客气地跟他说,“家里,有人带信来了,帮我看下是啥回事吧!”颜秀才也很诧异,亢声怪道:”,哟,认识你十多年,没听说你家里有人么?“单眼阿四说,”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家里没几个人,就剩一个二叔,年纪也不小了,干粗活的人,按理箩大的字认不了几个,怎么就来了一封呢?”他颤颤抖抖地递过了封信,说完那句话,他也觉得原来自己一直不安的原因就是这封不同寻常的来信,令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惶恐。
“哟,老四啊,这是你家叔的信哦,看,写着阿四吾侄。”单眼阿四,笑了一下,“真的是我叔哪,我就说嘛,我想来想去家里就那么个亲戚的人了”,颜秀才举信在身前开始读信,他时而蹙额,时而舒展,似脸上阴晴不定,单眼阿四诚惶若恐在一边站着,颜秀才就说了,“哦,老四,你叔说他自上月开始,现今回到寨里,家里人丁稀少,总觉对物思人,嗯,他又说这两年乡里是非琐事,让人感到很憋屈,想去四处游历一下,对了,你叔说让你回去乡下一趟,因为他说有一些很重要的物事,要交给你去保管。”阿四就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他为什么会想起我来?按理我这个叔叔今年都就六十来吧?”
颜秀才就说,这信模样看上去是旧了点,可能是路途上带信的人攀山涉水,不容易啊。不过倒是上个月初八写的。阿四心想,二叔自从搬上山住后,已经渺无音讯二十多年,这次让我回去保管什么东西呢?他没有子女,难道是要安排什么身后事?又或者的确找不到人去保管它这些东西了。难道二叔有什么财物需要给我?一轮胡思乱想,阿四就跟秀才说“不如这样你帮我写个回信,说我这几天就回去”。颜秀才平日只能在街上酸下那些市井之徒,难得有机会卖弄一下才学,拿出笔墨一挥而就,显示落魄秀才也有几两墨水。
当日下午,单眼老四就找到汉阳城里面,经常往鄂西来回运货的火生,把信交给他,嘱咐他到了恩施,就找当地的邮驿,将信转回乡下的二叔。
过了十多天,单眼老四象平日一般,过得无聊而乏味,但是他数了一下,信寄出去,半个多月了,应该也有回音了吧?
这一天傍晚,正准备吃饭的他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原来就是火生。火生一脸的不高兴,“我说老四,单眼汉,你不是耍我吧,你不要搞这些花样,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都老大不少了!眼睛虽然少了个,但是心里面应该也是清楚的吧!”单眼阿四忙问是怎么一回事。
火生气悻悻地道:“你让我信送信给一个人几年前就死了的人,你让我送、送到他坟墓前去啊,要送你自己去送吧!”这几句话令单眼阿四大吃一惊,“啊什么我的二叔几年前已经去世!?”
“你村里的乡亲还把坟墓在哪里都给我指出来呢,难道还有错吗?人家还看着他过世的,你那个封信是不是十年前提出来,过十多个省绕一圈再转给你!要不然就是有鬼了!”
火生气呼呼地走后,单眼阿四马上把信又重新拿给了颜秀才看,颜秀才说,“不会吧,这上面的明明写着光绪二年六月初八,也就是上个月的事而已,难道你叔叔未死前就知道光绪皇帝登基?”
这一说,单眼阿四立马就呆了。要不是别人仿冒,那就真的有鬼的,但叔父信中所述种种,外人又如何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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