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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这么一说，正好挠到了我的痒处，这些日子屁股都坐出茧子了，也还能蹭口肉吃，想到这我心里不禁美滋滋的，眼前似乎就炖着一锅热乎乎的兔肉汤。可是我又不能装作一副很欢喜的样子，否则的话他一定会给我派很多苦差事的，像什么撒网，下夹子，看脚印子，钻窟窿，反正是哪凉快站哪去。我想了想说道：“我说四叔啊，就你那眼神，我都严重怀疑你是怎么逮到猎物的？严格地来说，你正眼看过他们一眼吗？怎么就那么一戳一个准。”四叔是天生的斜眼子，眼下见我拿他开涮，直气得结结巴巴地说：“我说欢喜你个浑小子，今天还成心找上茬子了？说我没正眼看过他们，四叔我他妈正眼看过谁？老子正眼看你的时候就是看别人，正眼看别人的时候就是看你，还有一些人不是我不看，而是不值得去看，怎么了喜儿？处了多少年了看不起叔的这双眼了，我严重地鄙视你，我告诉你，这是老天爷的恩赐，比看不见明的瞎子强多了。你要去就赶紧跟来，冬季日短夜长，我没多少功夫在这跟你白话，就你那花花肠子，我都懒得揭穿你，想坐享清福喝肉汤？我告诉你欢喜，有一句话叫做什么来着，骆驼进鸡窝－没门。
我心想阿四这双斜眼还真不是盖的，连我肚子里想什么都能看的出来，当下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只好假装气呼呼地跟他出了家门。我们这次去的是一个叫做西河子口的地方，西河子口也叫凉尸台，那年头河水很大，不少贪水玩的孩子因此送了性命，从上游漂过来的尸体十有八九都是在这里找着的，究其原因，也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西河子口也是个三叉河口，由于地处荒凉，很少有人的足迹到此。这里怪树林立，荆棘密布，荒草丛生，还有多的说不出来名字的鸟不时地发出一声声怪叫。而且无论在春夏秋冬的任何季节里，这里都弥漫着一层朦胧的雾气。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身上都会不由自主地冒起一层鸡皮疙瘩，从心底升出几分寒意。
不过四叔却说最喜欢这样的地方，水草茂盛，远离人烟，正是猎物的好栖息之处，他捉到的很大一部分猎物，都是来至于这里。虽然是寒冷的冬季，不过由于西河子口水流湍急，这一段河流并没有封住，水流穿过河坝溅起一层层水花，还弥漫着一阵阵腥臭的味道。我坐在河坝上，把手揣在袖子里头，等着四叔的下一步部署安排，见他观察地形还没有回来，我的思想便开了会小差。那也是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刘大鼻子组织我们去郊外春游，班里最好看的娟子也在里边，而起和她一起唱了首《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歌曲，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唱歌是件多么快乐的事啊，我的心情当时那个激动，恨不得拔几棵草填到嘴里。想把摘来的喇叭花送给她，却最终没那份勇气，只得把它扔进河里付之东流。那时只感觉天底下再没有比她对我的笑更美丽的东西了，可是慢慢我才发现自己与她的距离：和她比起来我简直都不胜那癞蛤蟆三分。也许再浓烈的感情也会经不起时间的冲淡，我出学以后竟慢慢把她忘了，却不知怎地这个时候想起了她。
我暗笑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还是不见四叔的身影，于是骂了句该死的斜眼贼后站起身来去寻他。忽然在不经意间，看到一条大胡子鲶鱼从眼皮子底下游过来，穿过闸板直沉入回水渠里。我想今天有口福了，撞到我你还能跑得了？热腾腾地喝上几口鱼汤多美，不过胡子你可别怪我，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你说你大冷天的没事出来瞎转悠啥呢？我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喜欢吃点肉。我一边嘟囔着说一边捡起鱼叉子向河面奔去。回水渠又叫引水渠，是农民伯伯为灌溉天地而修出来的一条拱形输水通道，冬季不用水的时候就把闸板放下。没有了水流的去向，所以使得这片小小的水域显得很是平静。我端着鱼叉认真地看着水面，虽然不停地泛着水晕，却愣是没半个鱼头漏出来。再往前走，就进入了三面封闭的洞区，由于光线照射不进来，使得这里大白天也显得阴沉沉的。拱形的石头洞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而且有一股比外面更浓烈的腥臭味。
为了给自己壮胆只好哼上一段曲子，又怕声大吓跑了鱼，只好做了个五脏六腑之间的交流。守了大约有半个钟头的样子，仍不见大胡子露个头，猜它可能溜走了，我于是便收了叉要离开这片洞区。也是事当有巧，刚回身几步，那条大胡子从水里探头探脑露出半个黑脊梁骨来。我心说你个大胡子还有憋不住气的时候啊，是不是在水里太久寂寞了，你说你怎么这样不长眼神呢？这一叉子下去哪还有你的命在。我心里一阵狂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向水岸靠近。刚要下叉，大胡子猛地泛了个浑沉下了水底。这东西真是贼精，像是知道有人要捉它似的，他奶奶的，还较上劲跟我躲猫猫了？我脾气一上来心想咱就耗吧今天晚上这口鱼汤我是喝定了。
我屏住呼吸，仔细地看着水面，死死地盯着泛起的水浑。以前看过一本资料，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远没有人类预知危险的第六感应灵敏。大胡子想必知道危险已经过去，没过多久，这条大胡子又袅袅娜娜地露出头来，我按捺住心中狂喜，怕一激动喊出声来回吓跑它，我也顾不得再去多想，看准了位置，举起鱼叉就奋力刺去。当下这条鱼又不见了踪影我直气的急火攻心，破口大骂。就在这个时候，幽暗的水域泛起一片片水晕，水晕从少到多，再到数不胜数。霎时间，水面像翻腾的开水一样，咕咕嘟嘟直冒泡，只见数不清的大胡子鱼露着黑脊梁骨冒了出来，幽暗的水域现在简直一半是水一半是鱼。我说四叔啊，这可叫我说点什么好呢？今天我可发大财了，你现在睁着那双斜眼找什么呢？怎么还不回来，我这小心脏可有点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跳动。
看着眼前的一番景象，我急忙用尽全力把叉子刺入水中，却没想由于用力过大，脚底打滑，扑通一声连人带叉一起掉进水里。冬季里的河水冰凉刺骨，直冻得我要背过气去，我虽然生活在河边，不过由于父母的约束和那些听说来的古怪传闻，对于这条河我始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敬畏，以至于至今还是旱鸭子一个。这下倒好，我用力地拍打着水面，河水一个劲地往嘴里灌，脚想要踩住点什么却愣是深不着地。我第一次感觉到游走在生死边缘，离死亡是那么的接近，自己正向一片无比黑暗的深渊中掉下去。我心里暗骂四叔你个斜眼子，没事要我来打哪门子猎，家里的稀饭咸菜一样吃得饱，再不来的话我可真要冒泡归位了。想到死，我又想起了亲爱的爹娘，心爱的姑娘，我未完成的大业和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求生的欲望使我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奇大的力量，从快要沉到的水底一下子蹿了上来。慌乱中还能看见四叔瞪着那双斜眼焦急地望着水面，我想要喊出声来，又被河水灌了满满一大口。四叔眼尖，连衣服都没脱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都说被淹着了的人见到稻草都跟救命绳索一样，这话一点不假，见四叔跳下水来，我就拼了命的去拽他，刚要靠近，只觉得一个大拳头狠狠地砸在头上后我便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我已经躺在西河子口看河老头的那间用土堆成的小屋里，四叔往炭盆里填着柴禾，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锅子。青烟缕缕升起，浓浓的，淡淡的，直到无有，这岂非正如我们的人生一样，枯荣繁华最后烟消云散。见我醒来，四叔喷着烟雾说道：“我说欢喜啊，这什么天气，你说你没事往水里瞎玩个啥，不是我水性精良，你早就挂了，伸手救你，险些把我淹死，我这一恼怒上来，一个大巴掌就拍了过去，嘿，那小脑袋瓜子还真听话，翻了个白眼就昏过去了。”我说四叔你就坑我吧，放着我好好呆在温暖的小屋里读书不好，非要让我出来走这趟镖，你看这叫什么事？衣服也湿了，鞋子也丢了，那鞋可是我母亲纳的千层底，按理说穿着这鞋走到哪都不会踩空，怎一个打滑就会栽进河里？我跟你说我可是家里的独生子，是政府的重点保护对象，是社会主义未来的一颗壮苗子，幸好你赶到的及时，否则后果自己想去吧，直到现在我那心脏还扑通扑通挑个不停。四叔说你拉倒吧，咱可得把责任划分清楚了，你在后面哭着喊着要跟来，我能不让你来吗？，我能那么忍心吗？还社会主义的壮苗子，我看整个就是一小身板身上的大脓包，你被学校开除的事可在村里面出了名的。可村的老少爷们都知道老吴家出了个不成器的欢喜。真是浪费小时候给你的那些方块糖，也不看看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那可是我在这里的压箱货，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捡准了的说，你就说说是怎么一失足差点成千古恨的？
于是我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描述了一遍，四叔沉默了会，浓重的吐了个烟圈说道：“依我看来，这条胡子根本就不是条鱼，是个幻化成形的灵魂，你小子是流年不利啊，走鬼市，碰鬼鱼，回去赶紧求个符吧，也好去一下身上的晦气，不过每次都会让你碰见这样的事，是不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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