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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雪，我走在雪与泥混合的路上，裤脚由于粘上了湿雪感觉有些下坠，沉甸甸的，大片的雪花轻拍在脸上，瞬间化开像极了女子化妆时扑的粉。电车由于掉轨，让我无奈地走在湿滑的街道边，我看着周围跟我一样烦恼而沉闷的路人，我反倒释怀了，因为生活不是只打击某个傻瓜，而是反复考验一群手无寸铁的男女，让人们在烦恼与快乐之间徘徊，感觉被命运捉弄之后的疲惫，像极了观看二人传演员表演的小品，哭笑不得却又欲罢不能。
回想起早上在学校大门口看到的同桌董一宁，一幅无精打彩的模样，我的心不禁一颤。
“董一宁，怎么了？”
“没什么，一两句说不清，别问了。”于是她缄默了。
我只好闭了嘴，看着她的背影，昨天青春洋溢，今天却又如此落寞，女孩子太难搞懂了。
一起走进宽大的教室，教室举架很高，空旷的很，松木的红地板，完全日式的结构，我们学校是早年日本占领时期修建的，据说从这里毕业的日本老人还回到这里怀旧参观，感慨无限地说：这里没怎么变，学校没变，道路设计没变，主要城市规划没有。只能说明一点，当时设计城市时，是有长远眼光的，当时很先进。而我们保留这些景观和建筑，不只是供后人回忆的，而是要记住曾经的历史虽经沧桑巨变，但依然历历在目。
教室里只坐了几人，都在低头温书，弓着背很像晨颂的僧人，了无生气。
我和董一宁同桌，董一宁虽不是美若桃花，但也是春色可人，而我是一枚杏核，在熟杏落地的一刹，破茧重生，滚入凡尘之中，没有光彩闪耀的一刻，却能在精雕细啄后成为工艺品，玉不琢不能器说的就是我了。
我们二人就是故事的主人公，希望下面的方方面面，点点滴滴，能够启动一幕话剧，一幕*，一幕如宋代的画卷。
这是高中二年级启动的故事，说有爱情吧，确实有，但又不狗血；说有故事吧，真的有，却又不震撼。
我和董一宁平时话不多，但互相很珍惜同桌的时光，在默契中保留心中的好感。
当天是周六（当时还没有双休日一说，学校只休周日），董一宁说隔日找同学到她家小聚，我说好啊，一般这种聚会，不外是吃饭，唱歌和搓麻将或是打扑克，这种聚会对我这样只会吃饭，不会唱歌，不愿打麻将的选手来说，是一种受虐之旅，为了宁宁（我梦里的董一宁就叫宁宁），我也要去。不忍她孤单落寞，不忍她暗然神伤。
穿戴整齐后，我骑上三姐送我的永久自行车，来到位于青年街25号楼3楼董一宁的家门前，门上突兀地帖着红喜字，我猜想可能是宁宁的爹再婚了，她爹好像叫董志勇。中年丧妻，一直等宁宁大了，才解决个人问题，在我看来诚然是一个好父亲的形象。
门开了，宁宁呆立着站在门里，瞅了瞅我，转身进屋了，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黑色羊毛衫的后背，她今天的打扮与喜庆的屋内气氛极不协调，但那如雕像般挺立的鼻子，清秀的面庞，红润的嘴唇，都是我认为最标志性的中式模样的范本。
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给我，我说：“董一宁，我来早了……”因为我没看到其他人。
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内心苦闷，心事重重，我是很理解这种感受的，我没有追问她，等她自己道来。
“钱宇，我想跟你聊聊这几天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办！”
“柠檬（这是我们大家给董一宁起的绰号），咋了？有心事。”
“我爸他结婚了……”董一宁欲哭无泪的模样，好像小女孩失去了心爱的玩具，在风中独自寻找，伤心的女孩。但我是祝福她爸的。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都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我摆出了一幅好听众的架子。
“你真懂我……是有一件事……我失恋了……”断断续续地，我大概听出了她的意思，就是两件事情双重打击下，她无法承受了。她一脸的委屈，茫茫然的僵硬。
我突然明白，董一宁没有找别人，她吊我来就是要把我当成她最好的听众在，真的没打算听任何劝导，只想一吐为快。我这次必须扮演好一个真诚的戏迷，带了耳朵只管听戏，唱戏的大角决不会挑剔观众的反响，这时我若不识时务地乱加劝解，她未必听得进，可能会厌弃了我，不再向我倾诉，那真不是我想看到的剧情。
屋内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我还是要先表明态度，才好有下文。
“柠檬，我这人不太好讲话，但我跟你分享一件事，我也失恋过。”
“初中二年时，我和一个女同学很谈得来，当时不太清楚什么叫爱情，女孩都早熟吧，她外表很洒脱，我也感到和她一起时感觉很轻松愉快，很冲动。在课堂上我们会互相远远地偷偷地瞄对方，她向我要照片时我没有给她，因为那时的男女同学还是很有距离感的，太近会被同学耻笑，后来她又托别的同学约我看电影，因为托别人转给我，我也没答应，再后来就没下文了，一个女孩子那么主动，我后来很后悔，一份多么美好的初恋，没有开始就结束了，我失去了一次爱的尝试，我太懦弱了，竟不敢爱！”
听了我的故事，董一宁轻松了些，我于是接着说下去。
“其实，我这不算失恋，因为还没有开始真正的爱，若因某种原因一段恋情不能继续，我觉得也不能折磨自己，不仿看作是命运的捉弄吧！”
董一宁抬头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现在，你敢爱吗？”
“敢爱，爱谁谁吧，看缘吧，看世间不过是缘来缘往，我现在还没有找到。”
董一宁站起身来，进了厨房拿了几听啤酒，端来一小盆炖好的鱼，还是热的，那鱼喷喷香的，我看了下时间，下午3点种，我惶惑地看着她，心想失恋的人怎么会有心思炖鱼！
“柠檬，要整两杯吗？”
“钱宇，当我难过的时候，我会想起妈妈，她会陪我说话，你不会嫌我啰嗦吧！”
“柠檬，跟你妈妈可比不了，只不过我看不了你痛苦难过的样子，希望用我的故事帮你逃避烦恼。”
“或许听你说说话，我真好些了，我一个人时准往坏了想。”
“绝对不能做傻事，首先我就会痛苦，因为你把我当好朋友吧，你要寻短见倒轻省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总有段回忆折磨着，况且阳光下总比阴冷的地下强百倍吧！”
“你扯远了，死呀活呀的，喝酒吧，鱼可看你半天了。”
“我是话太多了，我喝了。”对着一动不动的鱼眼和情绪逐渐恢复的宁宁，我喝了一杯啤酒，我很欣慰自己有劝人行乐，与人为善的本事，我难道可以立地成佛了吗？
“我爱上那个人，也许是我不知趣了，那天他当着他朋友的面明挑，只把我当普通朋友看待，我气坏了，上去就给他一个大巴掌！”宁宁说
我愣愣地看着宁宁，一个17岁的花季少女，已经失恋过了。她猛地喝下杯啤酒，脸上刹时泛出了红晕，我忙劝她吃菜。
“喝慢点，柠檬，你炖的鱼太香了，太有味了。”我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有时我真想我妈啊，她在的时候，我还不觉得，有时我气得她直骂，我当时真太不懂事了。现在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宁宁继续说着，“我生我爸的气，但也没办法，其实我是真希望他过的好……但她找老婆也不问我的意见，真不拿我当回事，根本没把我这个女儿放眼里。”宁宁递给我一本结婚影集，“喏，看看吧。”
我翻看了影集，封套上幸福甜蜜的一对中年新婚夫妇，似乎是很般配的一对。
“柠檬，这什么呀，你比她漂亮多了。”
“什么呀！她现在是我后妈，什么漂亮不漂亮的，看见她我就不舒服。”
其实在我看来，这位中年新娘丰姿卓越，风韵犹存。我看了一下点，4点半了，董一宁又拉开了一罐啤酒递过来。而那鱼只剩下一片刺了，身首分离，我吃了绝大部分，宁宁只吃了几口，我担心我的话又要穷尽，就像这鱼只剩下冰冷的身躯，可是走也走不得，这“失恋”的人还在不停地说着，像一部不断颤抖着运转的老机器，只怕是一旦停下就再无法运行，我只等她的话说完了。
天慢慢黑下来，我打开一盏泛着灰白光亮的台灯，这光亮只勾勒出宁宁的影子和桌上的狼藉，可董一宁还在讲着旧日的生活，学校的故事、小伙伴的摩擦、妈妈原来厂里工友的琐事，影视走红的明星，以及一个少女所涉猎的一切，好像她刚才的痛楚表现都是导演给演员说的戏路，一切只是为了尽快入戏做的准备工作。
只是从她潮红的脸上，我看出她的醉意，话就像自来水从她不能控制的嘴唇间喷涌而出，灌满了我的耳朵，理不清头绪。
我找来两个茶杯，找到了茶叶，胡乱地沏了两杯茶，可宁宁已经扒在沙发上，左右晃着脑袋，找不到合适的睡姿。
“喂，宁，起来喝点水……”
宁宁没说话，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地颤动着，她举了举右手，我看了一眼钟，6：30，窗外是一堵亮着灯光的楼宇，城市一惯的繁华和拥挤都蕴育在那灯影中，厚重地压迫着，朦胧地低垂着脸……
我找了一条毯子盖住宁宁随意摆开的肢体上，她只是转了一下头，进入了梦乡。
这睡着的人不会想到自杀吧，我猛然想起，要是此时董一宁的老爹回来，我没法解释，不挨顿臭扁才怪，我于是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留了张纸条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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