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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里住了一夜之后，我于星期天下午来到了Ｄ市，根据公司的安排住下来了。没有惊动贾芸她们。
到达D市后，凯旭公司为我安排了一个临时办公室。财务人员法律人员各司其职，我所扮演的角色是对申请上市的企业的全体及个别董事的经验资历胜任能力和诚信等进行审查。高简给了我需要约谈的名单和约谈需要涉及的问题。而我要问的，肯定不止这些。有些事情，也许不需要见到杜鸿阳我就能弄明白。如果是在六年前，我要的就是这个“明白”，可现在不够了。
凯旭从一开始由两家联姻的方式来捆绑合作就奠定了这个集团的裙带关系的作风。郑家和阎家纷纷安插了各自的亲友在关键性的位置上。这种互相钳制的管理团队倒是有好处，像两党制一样，都防着对方挑刺，做事分外小心。可问题也来了，双方有各自抱的团，信息相对隔离，在一些大的决策上迈不开脚步，对公司的发展不能说不是一个阻碍。还有个更大的问题，当前掌门人面临退位，这两大帮派自然都觊觎着头把交椅，明争暗斗自不在话下。我看到的局面是：阎士德是一派，现在退下来心有不甘；他面临着两大敌人：以他侄子父子俩为首的阎家帮，以郑凯父亲为首的郑家帮。他现在不知道应该依赖哪一帮。侄子姓阎，叫阎华明，貌似自己人，但阎旭终究要嫁作他人妇，早早的把公司交给阎华明，到后面肯定还要面临一次分裂。而郑家是他花了血本赔上外孙女结下的亲家。阎士德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女婿是入赘的，因此阎旭随了阎姓，管他叫爷爷。他心里肯定悲哀极了：男丁不旺，任人宰割啊！他是我第一个约谈的人，他的悲哀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如果郑凯不娶他孙女，他到底要怎么样！
我客气的坐到了阎士德的对面。平心而论，如果不是立场问题，这位老人在我看来是值得佩服的人。他自己打下了一片天地，从出租车司机到租车行到出租车公司再到后来进入房地产业，他一路战绩辉煌，这源自他不服输的个性。可是现在晚年悲凉，再是不服输的人也犟不过老天爷，先是女儿女婿双双毙于车祸，然后是外孙女恨不成器，然后是孙女婿压根不回国对他的事业不闻不问，再然后就是自己的食道癌带来的致命打击。
阎士德表情有些疲惫，但是面部线条柔和，让人有些同情。我温习了好久的，题单上的第一个题我竟有些不忍心问了：阎总现在身体健康状况如何？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铺垫一点开场白：“阎总，我们又见面了。您好！”
阎士德微微一笑，等着我继续。
“上次N市之行还算愉快吧？”
阎士德微微点头，等着我继续。
他的沉默让我感觉有点不妙，他这是察觉什么了吗？对于高简派一个毫无分量的小丫头来做尽调工作，他不可能不生疑。
那我就打单纯牌吧。
“阎总，是这样的。我们的尽调工作有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就是对申请上市的企业进行稳定性调研，也就是了解一下管理人员的一些现状。高经理派我来打前战，干一些笨活。他专门制定了几个标准问题，让我一一问到‘凯旭’目前的各部门管理人员。您看您是董事长，所以我第一个就来拜访您了。”
“你问吧。”
“好嘞！”我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翻起手上的题单，“阎总，请问您现在健康状况是怎么样的？我这里有一个参考，如果1是重病在身，10是非常健康，您觉得给自己打几分？”
阎士德也许早预计着会遇到这个问题，但没想到是第一个，他沉默片刻，说，“我是重病在身，但是经过治疗现在病情稳定。不影响对公司的管理。打分的话，就免了。”
“好的，阎总，”我认真的做了记录，“那我们下一个问题是：如果在申请上市的过程中或是上市成功之后，阎总因为健康原因无法对‘凯旭集团’进行管理，您有后备的人选吗？选择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好残忍。
阎士德眯着眼思索良久不回答。
我心里有些紧张，在等着他的答案。但他比我还紧张，于是我适时补充了一句，“阎总您放心，我们今天的交谈是保密的。我们的尽职调查工作会涉及到管理人员相互的评价，这一块都是要求保密的。”
“是郑凯派你来问这个问题的吧？”阎士德突然发难。
听到郑凯这个名字，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如果听到的是杜鸿阳，我也许会猛的站起来，还好，我对“郑凯”的敏感度远远低于“杜鸿阳”，虽然这是同一个人。
“是高经理给我列的问题。郑凯是...?”
阎士德闭上眼睛，把大拇指和食指放在鼻梁上揉了揉，很疲倦的样子，“郑凯！”
“嗯~”我等着他的下文。
“我的答案就是郑凯，你不是问我的后备人选吗？”
“哦，对的。那郑凯现任何职？您选择他的理由是？”
“他没有担任任何职务。他在国外。他以为躲在外面就可以不问‘凯旭’的事了。但是我不会放过他的。‘凯旭’最终是他的。他是我的孙女的未婚夫。”年过七十的老人经历了多少风雨啊，居然在我这样一个小丫头面前露出情绪，是因为我装得太过天真还是郑凯对他的伤害太深？
我心里已经慌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探到了最核心的信息，太不真实了。
“那如果您的这位孙女婿始终不愿意回来接手的话，您有第二步方案吗？”
我心里真正想问的是“如果这个孙女婿始终不回来娶你的孙女的话，你有第二个孙女婿人选吗？”
“不，他必须回来。他心里很清楚，”阎士德顿了顿，“他是英国著名经济学院的金融硕士，在英国已经工作了五年了。所以他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万一我倒下了，他来接管凯旭，更能增加投资者的信心。”
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我装着做记录，使劲平息心里的失望。“哦，好的。那我们现在看一个问题。‘凯旭’已经成立了六年了，选择现在才上上市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凯旭’一直发展不错，现在在D市和附近的三线城市同时有好几个楼盘在售，盈利能力是无需怀疑的。现在在建的政府工程已经到了第二期，总归四期，需要大量的资金。这是‘凯旭’壮大的一个难得的契机，如果能够通过欧洲股市筹得部分资金解决工程后期的燃眉之急，凯旭肯定会给投资者带来超额的回报。”
“嗯，那您对‘凯旭’各部门的运转满意吗？从您的角度，最需要改进的部门是哪一个部门？”
“开发部。”
......
问完例行的问题后，我从阎士德办公室走出来，我觉得非常不解，明明阎士德心目中的接班人就是杜鸿阳，那他犯得着串通高简来挤走阎士德吗？其实在我内心深处我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在玉兰树下亲吻过我的翩翩少年会成为这样一个白眼狼。如果不是他，那这个跟高简联手的人是谁？其次，让我焦虑的是，阎士德为何那么笃定杜鸿阳会从英国回来接班？为什么？这招我该怎么拆？
我低头翻看了一下手的资料，开发部经理：郑业奇！
这是杜鸿阳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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