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素衣未成妆 > 寄怀青发染秋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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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以法天上隆之,理以法地下平之。

  尹素衣无言地看着散落在桌上那几块暗黄浅褐相间的龟甲,心底的焦灼开始慢慢无声汇集。

  无论重复占卜多少次,卦相仍旧是无解,没有任何警示与预兆。如今,她对七煞星所知甚少,除了那血红的玄月,其余便是一筹莫展。

  这几日,朱祁钰将她秘密安置在乾清宫,由沈莫言等心腹亲自把守,严禁任何人靠近,而他自己则是整日忙得连人影也不见半个。

  那诡计多端的男人,他的如意算盘纵使再妙,可以瞒尽天下人,却是怎么也逃不过她的法眼。

  近几日,宫中谣言四起,说什么皇上的爱妾“尹姑娘”因惨遭蛇吻而昏迷不醒,御医束手无策,皇上心急如焚,接连几日无心上朝,每日在爱妾床前喂药送汤,却不见半分好转,皇上因此而心浮气燥,什么天大的事也不想过问。

  这应该说是宫廷中无意的八卦谣言,还是某人刻意放出的无稽之谈?

  他分明是想借此事掩人耳目,让心怀不轨者放松警惕,然后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前往河南

  他还真是胆大妄为呀!

  尹素衣缓缓叹气,站起身,孑立的身姿在夜色中化作修长的剪影,在月光下尤显清瘦。她推开窗,忧心忡忡地眺望天际,紫薇帝王星依旧熠熠生辉,七煞星则隐隐闪亮,看来,时机还未到,她还有时间。既然他决定去河南,而且执意要她同行,那她也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在去之前,她还需要做最后一手准备……

  暗暗提气,她轻盈的身影已经跃上了乾清宫的屋顶。斑斓多彩的琉璃瓦在她脚下如同快速拨动的琴弦。她的轻功修为算是师姐妹中最出色的,要避过守卫在朱雀门的大内侍卫并不需要耗费太大气力。很快,妙曼的剪影若月华之下的凌波女,姗姗无声地漂过静夜中的京城,直奔城南那朱墙铜门的宅邸——兵部尚书府。

  一灯如豆,月色西移,兵部尚书于廷益正在昏黄的烛火下批阅公文。他年过五十,头发已经斑白得十分厉害,睿智的皱纹分布于唇角额际,双眸炯炯有神。他手中握着笔,却是半晌也无法在公文上批示一个字。

  公文并不棘手,但他此刻却是无法掩饰的心事重重。

  不过暗暗叹了一口气,耳边突然传来极为轻微的声响,他抬头,愕然发现桌案前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个素白的身影。

  “先知!”他立刻起身,上前跪倒便要磕头行大礼。

  “于大人且慢!”尹素衣立刻扶住他年迈的身躯:“大人为何行此大礼?实在是折杀素衣了。”

  “不!先知!”于廷益的眸中有泪光闪过:“先知仁德大义,心系万民,为我大明江山付出甚多,今日,请先知受廷益一拜,以谢先知再造大明之恩!”语毕,他膝盖一曲,又要跪倒。

  尹素衣面纱后的脸仅只淡淡一笑,再一次扶住他,谢绝了他的崇敬与谢意:“大人言重了,实不相瞒,素衣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托,还望大人相助。”

  于廷益一听,立刻起身,恭敬地让出上座,正待唤来下人上茶,却被尹素衣抬手制止了。

  “素衣多谢大人抬爱,只是,素衣今日所托之事可大可小,素衣不想走漏半点风声,所以才会深夜到访以避人耳目。”她的一切表情皆掩藏于面纱之下,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清亮的眸中尽是冷然:“这些繁文褥节的客套请大人可免则免。”

  于廷益点头,心中不由暗自佩服这女子沉着镇静,设想周到。“不知先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只要她开口,莫说是要他于廷益相助,就是上刀山下油锅,赴汤蹈火,他也绝不会有所推辞!

  尹素衣坐于竹椅之上,微垂的头在残烛之下变成黝黑的阴影:“大人对近日皇上未曾上朝一事有何看法?”

  “这——”于廷益略微皱眉,沉思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不瞒先知,微臣也正在忧心此事,据宫里传闻,皇上本欲破格将心爱的女子立为贵妃可如今那女子受伤昏迷,皇上心急如焚,因而没有心思上朝。皇上一向英明果决,不想现在为了这个女子竟然闹出了这等荒唐事……哎!”他重重地叹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失望。

  “素衣也不瞒大人。”尹素衣将他的声色举止全然尽收眼中:“大人口中的那名女子正是素衣。”荒唐事?!没错,的确是荒唐事,放眼天下,这样的事除了他朱祁钰,还有谁做得出?这样的举动是足以被归为昏君之列的,可他,如此满不在乎,似乎根本就不惧怕被人当成昏君,也毫不担心宫闱民间流传他的任何笑柄!

  “啊?”于廷益这下可傻眼了,完全没有料到自己口中的荒唐事居然和眼前这睿智聪颖的女子有关。“先知?!这——”

  “大人不必惊慌,此事说来话长,但此时实在不适宜透露,还望大人见谅。”尹素衣盈盈颔首,对这件事只打算点到为止,不再多言一句。

  “既然有皇上身边有先知相伴,那廷益也就是可以稍稍放下心了。”有了尹素衣的保证,于廷益如同吃了定心丸,所有的疑惑与担忧瞬间一扫而空。“先知实在是深谋远虑,慧眼识才,廷益对您敬佩之至!”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感叹。仔细思量来,当皇上还只是郕王之时,长年不问国事,默默无闻的居住于宫外幽僻之处,任谁也看不出那连入宫朝圣也要多受非议的男子竟然是这般伟岸英杰,治国奇才!当年,瓦剌进逼北京城,形势危急,徐元玉等人主张立刻迁都南京,可皇上却甫一登基便立刻下令全力保卫北京,誓死不迁都,就凭这样的魄力,也足以令人信服!再看皇上执掌政权以来,软硬皆施,谈笑用兵,将那原本反对声浪如潮汐的群臣全给制得服服帖帖的。皇上他就如同蒙尘的和氏璧,若没有懂得赏识的能人巧匠便会在庸俗之中沦落凡俗,一旦遇到识璧之人,洗去铅华便立刻光彩夺目。那种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仿似天生就该执掌社稷,那天子之位也分明如同为他而设!这一切全都有赖先知的神通,否则,大明朝几代的基业说不定早就毁于一旦了!

  哎,只能叹自己有眼无珠,纵为神仙也枉然!

  尹素衣对他的感叹不置一词,脸上恬淡的笑意逐渐化为深深的思索。其实,并不是她慧眼识人,只是朱弃钰这男人性子太深沉,不仅精于伪装,更是功于心计,能识清他真面目之人委实少之甚少。这个的男人有太多的面具,让人完全看不透心思,这是最危险,也是最具威胁性的!“素衣一介女流,任性妄为,实在担当不起‘敬佩’二字,反倒是大人日日为国操劳,为民请愿,鞠躬尽瘁,全无怨言,如此义举,往后必定会留名青史,为后人所仰。”

  “先知自谦了,是否留名青史,廷益倒真的不在乎。做人只求光明磊落,无愧于心,是流芳或是遗臭自有后人评说。”于廷益抬起头,眉宇间的坦然衬着那饱经风霜的面容,豪气得让人不敢逼视。“为国为民乃是廷益一生的梦想。但,如若没有先知泄露天机,重赐我大明贤君,恐怕今日,任凭廷益如何踌躇满志,或许也只能与老矣的廉颇一般,空有壮志雄心而无用武之地!”

  “近日国事琐碎,只怕又要劳烦大人费心了。”尹素衣在心底掐指一算,此去河南,没个十天半月是决计回不来的,就算朱祁钰可以用计瞒过那些心怀鬼胎之人,这朝政之事也必然要有人代为照看才成。如今,孙氏之流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也惟有于廷益可以让她将重任相托了!“如今情势危急,素衣又有要事在身,只得请大人时刻留意朝中诸事,尤其是孙氏与朱祁镇的一举一动,恐有变数。”事到如今,她既要保护朱祁钰前往河南,又要分心探知“七煞”所在,谨慎得有草木皆兵之嫌了!她手中掌握着紫薇帝王星的命盘,那命盘牵涉着太多人的性命,她每一步都必须左思右想,运筹帷幄,半点也不敢轻率。

  “先知放心!”于廷益拱手作揖:“廷益一定不负所托!”他直起身子,突然间眉峰顿敛,面露难色:“只是,在下也有一事相求……”

  尹素衣盈盈展眉,异常明亮的眼眸在烛火之下如同坠落的星子:“大人请讲。”

  于廷益目光如炬,热切的询问掩饰不了心中的焦灼:“不知皇上最近可有向先知提及河南旱灾之事?”

  河南?

  又是河南!

  尹素衣的心神因这两个字而突然警觉!这河南府最近还真是热闹异常,上有干旱作祟的天灾,下有私铸银钱的人祸,只怕,还有更多的“惊喜”藏匿在阴暗之处呢!“河南旱灾有何不妥之处?”她的眼神清冷凛冽,尽管心中隐约浮现不安,但表面仍是不动声色地反问。

  于廷益摇摇头,鬓角的白发与皱纹结成一个忧心忡忡的重锁。他沉默片刻后幽幽地长叹:“先知有所不知,为了赈河南旱灾,皇上已经多次四方调集米粮,上一批由朝廷拨出的赈灾米粮已经发放到了灾民的手中,只是,第二批由各地募集的米粮如今却囤积在府衙里,皇上不知何故,迟迟不肯下旨发放,眼看可供发放的米粮已经不多了,如果皇上再不下旨,灾民一旦断粮,便会饿殍满地,怨声载道,后果——只怕不堪设想!”他本打算上朝之时提醒皇上,谁知皇上不仅不上朝,连觐见也一并拒绝,致使他一日比一日更加焦心!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素衣自会将此事办妥的。”尹素衣出语轻柔,若冰泉一般安抚他焦灼的长叹,那一瞬,她睫角微弯,眸中原本的凛冽化作了柔和的潋滟,心底有一道暖流缓缓淌过,熨帖着她的每一寸思绪。

  怪不得朱祁钰即使冒着生死攸关的“七煞之灾”也执意要去河南,他的确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他是真的将社稷凌驾于自己的生死之上,并非戏言!但,就于廷益所言,他为何迟迟不肯下令发放那批赈灾的米粮?他时时记挂着河南之事,绝对不会是一时疏忽……莫非,那些募集而来的米粮有什么问题?又或者,赈灾的背后还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诡计阴谋?

  事态一旦复杂化,决非好事!看来,老天是注定不会让她太过轻松便助他度过三次死劫。往后的日子,她或许要加倍留心谨慎才行了!

  风中隐约传来三更的鼓声,打断了尹素衣的思绪。以往,他也总是三更过后才带着疲惫的倦容回宫安歇。那,今日呢?他还在为奔赴河南之事而忙碌吗?不知不觉间,她的心思竟然也开始记挂着那个身居高位的孤傲男子。

  “时候不早了,于大人,素衣先告辞了。”她起身,优雅地辞礼之后,素白的衣裙似转瞬即逝的祥光,翩纤的身姿快速消失于窗外,若来时一般无踪迹可寻,只余下耳畔残留的轻微回音。

  于廷益追至窗边,深秋的凉夜,虫鸣凄凄,月色朦胧,一切平静得如同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这天下向来是狼子野心者垂涎三尺的目标,太多的尔虞我诈因它而起,太多的烽火硝烟因它而蔓。但,这个特立独行的女子,才情横溢却不娇不纵,亭立瘦削的妙曼身躯之下有着一颗为天下倾尽所有的悲天悯人之心。这份气度,试问,有几个人能够做得到?

  他对这名女子的崇敬是无法言喻的,只因,他深知,她为了天下所付出的是怎样的代价。

  于廷益默默跺回桌案前,久久地凝视着桌案上因扑火而被灼伤的飞蛾在卷宗上痛苦挣扎,却始终不放弃投向那明艳却带着杀机的怀抱,最后,终至将所有生命耗尽。

  无言地,他伸出两指,捻熄了残光微弱的烛火。

  一缕清烟在空中袅袅上升,黑暗中,只留下他无声的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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