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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下早朝,朱祁钰便自太和殿回到乾清宫,换作是平日,他还会顺道去御书房小憩须臾,可今日,他步履沉重却是不肯耽搁片刻。穿过内廷横街,他摒退了身边所有随侍的宫娥太监,轻手轻脚步上白石台基,缓缓推开乾清宫正殿的大门,那遗世独立般的素白身影正背门而坐,影壁下的琉璃须弥座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投下斑驳的七彩光影,美得不似人间。
“朕还怕打扰了你休息。”他笑得云淡风清,直白而坦率,仿似无意为他的种种行为寻找任何借口。“你昨夜一直翻来覆去,到了寅时才稍微安静些,整晚心事重重,是在担忧七煞之事吗?”
尹素衣的脸色并没有因稍微的睡眠而有丝毫的缓和,眉间的死结自七煞星现世便已成型:“没错。它既然已经现世,就意味着你会有性命之忧。”
“说来说去,你还是在担心朕?”他似乎很高兴她的反应,对于昨夜索心而不得的事好像已经遗忘彻底。他的唇边凝起一丝笑意,反倒是对那造成他性命之虞的七煞星没什么兴趣。
尹素衣也实在懒得辩驳他的曲解,说是担心他也没什么错,反正此事与他牵扯最多!他要这样自我安慰也未尝不可。“七煞星现世,你倒仿似欣喜得无法自抑!?”照理,对于这突然现世的乱世之贼,他这既有内忧又有外患的皇帝不是应该投鼠忌器吗?怎么他反倒看不进眼一般?!她转身,斜睨了他一眼,如同他是个怪人!
“难道朕需要吓得躲到龙床之下瑟瑟发抖吗?”他笑得极为嚣张,眉宇间潜藏的傲气睥睨寰宇:“它要现世就让它现世,要取朕的命,朕也只管候着!”
这狂傲不可一世的男人!
尹素衣在心底无奈的叹息。难怪他执意要得到她的心,他连天下都不曾放在眼中,骄傲的自尊又怎么轻易接纳一个女子的拒绝?只怕,这天劫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猫鼠交锋的游戏,对他不会构成任何影响。
她正待转身,他突如其来的言语却是令空气瞬间凝结。
“朕打算近日亲自去一趟河南。”朱祁钰语调平稳无波,那神色绝不是在与她商量,而是在向她宣告他的决定。
“七煞星已现,你却选在此刻离宫,此行必定是凶多吉少!”她冷着声,眉宇间已是微现怒意,心底的焦灼可想而知,只是,常年修佛的习性令她不惯于将情绪外露。她的担忧并非是全无道理的,此次离宫前往河南,必定是要查清私铸银钱的幕后黑手以及阴谋。其实,他根本就没必要非去不可,只沈莫言或晁天阕其中一人便足以担此重任,可执拗的他却非要去插上一脚,刻意让自己身犯险境!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大劫将至?若是逃不过这一劫,不只他朱祁钰死路一条,整个大明江山也会沦为陪葬,天下百姓也会随之遭殃!他难道就不能为了社稷收敛自己的任性妄为吗?这狷狂放肆的混蛋!
“朕明白你的担心。”朱祁钰无视尹素衣的怒意,一派不紧不慢的悠闲模样:“你曾说过,万物自有定数,既然这是天劫,那么,不管身处何处也都是一样要面对的,不是吗?”他幽幽地笑,指指自己的腿,示意她过来。他喜欢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尽管她永远都是那么正襟危坐凛然不可侵犯的姿势,但他依旧喜欢。“再说,朕不可能因为这点小小的理由便将天下百姓的生死置之度外。朕答应过你,只要你不负朕,朕便不弃天下。而今,朕将天下凌驾于生死之上,你不是更应该高兴吗?”
“你!”尹素衣登时哑口无言,对他这一席话竟然无法反驳。她迟疑地站在原地,看看他的笑容,再看看他的腿,犹豫着要不要遂他的意。
“河南,朕是非去不可,不仅是为了揭穿处心积虑者的阴谋,更是希望帮助那些遭受天灾的百姓度过难关,重建家园,以荫大明的福泽。”朱祁钰微微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手:“朕不怕七煞星,也不怕所谓的天劫。朕相信,在紧要关头,朕的身边必定有你!”他的眉眼之间流转的是全然的信任,没有一丝疑虑。
他的神色令尹素衣为之动容。她真的没有选错,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挽救天下,挽救黎民!她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怀抱,走向这个她曾经认为是心魔的男人,步履沉重。
“素衣!”他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是第一次,她在他怀中没有如菩萨一般正襟危坐,氛围如水脉脉温情缱绻。“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有没有一点点是单纯为了我?”此刻,他又一次自称“我”,而非“朕”。或许,在他眼中,他根本从未将自己当作皇帝,在她面前,他不过是个男人,一个动机单纯的男人,一个渴望真情的男人。
到底有没有一点点是单纯为了他?
尹素衣自己也倍感迷惘。这是个极为复杂的谜题,她不想去解,也不愿去解,所以选择沉默以对。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真的无法逃过这次的天劫,纵使赔上性命,她也定要扭转乾坤,以保他的安全!
如今,一味逃避已经不再是良策,为今之计,只好动用那万不得已的杀手锏了。
“我要讨你身上一样东西。”他的问题太过复杂,与其思考怎么回答才能既说真话又不伤及他的男性尊严,不如把话题引去那些相对不敏感的地方。
“你要讨什么?”他用微微颤抖的手臂紧紧拥住她:“玉玺?帝位?龙袍?莫说是讨,若有需要,我的命也可以随意拿去。”胸膛中跳动的是一颗如此不安分的心,那种欣喜若狂的亢奋,如同生来便缺失的一半突然寻回,将那已经空虚太久的地方瞬间填满。其实,他能为她付出的又岂只是这些?他甚至将那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自尊与骄傲恭敬地放置在她的脚下,只为博得她的垂青。
“我若是真能拿得了你的性命,一定不会任由你随意拿它做调笑。”尹素衣对他话语中的毫不在意只能一叹了之,知道自己很难劝服这个狂傲男子的执拗,如此,除了舍命陪君子,她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会死的。”他说得非常笃定,以手轻轻卸下她悬挂于耳际的白巾,让那从未暴露于人前的湛静容颜裸呈在微凉的空气中。“我一定会留着这条命,等你心甘情愿为我绽放。”
修长的手指在花容月貌上停驻,流连在那些蜿蜒而狰狞的伤疤上。她的脸一如既往地镇静,平滑而柔嫩的肌肤上交错着数道不规则的伤疤,虽然应该是早年的伤痕,但却仍是令观者觉得胆战心惊。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朱祁钰细细审视她脸上的伤,目光专注且炽热。如若没有这些疤痕,她也该是个姿色过人的绝色女子吧,这样,她的才学,见识再加上她的姿容,该是多么完美?这样的女子,绝对是倾国又倾城的佳人。她不是个可以归位于凡俗的女子,即使是后工粉黛三千人的他,也从没见过像她一般的。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那在月光下兀自抚琴的姿容,淡漠的眼神,清越的嗓音,还有那颗悲天悯人的佛心,她像七宝莲池中最雅致的一株千叶宝莲,明曜日月,清净不染,在清风夜唳的夜中静静守侯,那是一种可望而不可企及的妩媚!那种妩媚,是半开半醉间的心魂诱huò,足以胜过世界上任何一个绝色美人!她的美不在姿容,而在气度。
或许,俯仰轮回尘寰,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配得上“气度”二字。那种气度,或许更应该被称作是绝代芳华!
“这是代价的明证。”尹素衣自他指间拿回白巾,那素白的帛纱缠绕在那纤纤玉指上,别样的清幽明净,她的声音淡雅如梵唱:“它们时刻在提醒我,凡事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你用它们做代价换得了什么?”她话语似乎在隐隐揭示这些伤痕的来历似乎和自己有关,但,容貌不是每个女子都格外珍惜的羽翼吗?她却为何如此云淡风轻?朱祁钰对她的过往极为好奇,到底需要怎样的经历才能铸就如此超凡脱俗的女子?
“当年,我用它们换回了年少时执着的夙愿,我以为那便是全部,没想到,如今却成为挽救天下的契机,也铸成了害你身陷囹圄的重罪。”她苦笑以对,默不作声地将白巾系上。不仅如此,执念更是成了诱她由佛境堕入魔境的罪魁祸首。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她看不破这尘世间的喜怒哀乐,擅自插手天命,如今酿了苦果,也怨不得任何人。
“的确!”朱祁钰将她玉雕一般的手裹于自己掌中,看那纤柔的手指尖因长年弹琴而形成的点点厚茧。“凡事必然要付出相当的代价。”他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接着悠然开口:“你不是说你要向我讨一样东西吗?你要讨什么?”
“我要你的三滴血。”她终是开了口,杀念一起,佛心远离,为了天下,她最终必然只能将信仰遗弃。她要借着三滴血开天眼,下血咒,寻七煞,并在它为紫薇帝王星带来死劫之前便将之诛杀!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陀前生割肉喂鹰舍身喂虎,以此布施救度众生,大仁大勇,大智大行,无缘大慈,同ti大悲,只因是禅悟之人。
而她,虽然也是为了救度众生,却已经堕入执念,势成骑虎,如今,她已经无路可走,惟有借佛心行杀戮之事实。即使拯救了苍生,只怕也必然失落菩提心,堕化为邪魔歪道了。
生亦一执念,死亦一执念,皆毒如蛇虫,这乃是皈依修行的业障,若是无法消除,便不能超脱,落了下乘。反观自身,又岂止落了下乘?根本就是作茧自缚。
任心自在,莫作观行,亦莫澄心,莫怀愁虑。枉她号为“澄心”,可却始终只能在虚无缥缈的业障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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