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诉衷情 > 番外二 红袖添香夜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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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是个被抱养来的孩子,所以他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任性撒娇,他必须乖巧听话,而且必须要胜人一筹,将来才能出人头地。他十分争气,别的孩子在玩,在爹娘怀里享受亲情,他却在博览群书,熟习武功,然后五岁倒背《四书》、《五经》,十岁时能够把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十五岁时已经可以带兵打仗,所向披靡,十六岁时便官拜大都督。

  他虽这样活得劳累,却是一点怨言也没有的,因为,他有一个妹妹。他的妹妹是这个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她和自己不一样,她天真纯洁,不染一点尘世肮脏,她是精灵一样的存在,是他在疲倦的快要坚持不下去时最强的精神动力。

  安离和知道,他爱上了自己的妹妹,这注定是一场不能被世俗认同的爱恋,他不怕自己被世人唾弃,可是,若是牵累了安浅愫,他会舍不得。他舍不得她受到一点点伤害,又怎么会让她因为自己而遭到所有人的鄙夷。于是他注定只能把这份不能开花的爱恋留在心里,从萌芽,到开放,到盛开,到占据了他的整个心。

  十八岁那年,他被北周的皇帝宇文邕挑选为北周欣敏公主的驸马,他几乎就要因此对安浅愫表明出心意了。可是,她却装了个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对自己只说了句,要以国家为重,她如此说。但只要是她的要求,自己义无反顾都会去做到。于是,安离和为了国家,更为了她的期许,去了北周。

  他和欣敏公主成亲,成了北周的驸马,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人质,一个自己的国家为了向北周讨取和平的人质。

  欣敏公主长得很漂亮,英姿飒爽,开朗爽利,和安浅愫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所以,他一开始是不喜欢她的,安离和一开始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为了自己的国家与安浅愫,对着一个不爱的人,在一方陌生的土地了却一生,然后史书上会写:河清元年,北齐丞相之子安离和入北周为驸马,后,北齐北周再无战事,百姓安好无忧。

  他想欣敏公主身为一国公主,一定是心高气傲的,自己对她无情,她必然也不会对自己有义,两人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已是最好。于是,在成亲当夜他便告诉欣敏公主自己心里有别人。

  欣敏公主向来直来直去,也不生气恼怒觉得自己受了辱,反而满不在乎的笑着说:“本公主就喜欢挑战,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爱上本公主。”

  他没有想到,欣敏公主心高气傲,然居然已经到了必定要让自己爱上她不可的地步。

  安离和只是觉得可笑,一颗放满了一个人的心,又怎么能够放得下另一个人,她的努力,也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后来欣敏公主果然如她所言,对自己大献殷勤。堂堂一个公主,为了讨他欢心,竟也如同普通女子一样,服侍周到,举案齐眉,像是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妻子。安离和虽是一个人质,可是北周皇帝宇文邕大约是碍于两国的关系还是十分看重他,所以他每天要处理的公文很多,有时会忙到很晚。

  而欣敏公主竟也学会了红袖添香。她向来喜欢穿红衣,宽舒的露着玉腕的红袖,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脸部轮廓分明,活鲜生动,闪动着灵异的光彩,纤手捻一粒如梧桐子般大小的香丸,几丝乌发垂下,金兽香炉荡出几缕白烟,可她还是明眸皓齿的真切。香气盈满一室,红色身影不断试香。安离和有时候看着她,竟也会怔怔出了神。

  他想,其实这样挺好的。他再也见不到安浅愫,再也不会与她有瓜葛,至于欣敏公主,她才是要与自己过一辈子的人。于是那天晚上,他抬起疲惫的眼,对着那抹笼在烟雾里的红色,勾起一个笑,说:“欣敏,过来。”

  欣敏公主惊了一惊,添香的手一僵,几缕发丝滑落,几乎要垂进香炉。她忙回过神,不敢相信的看着安离和:“你在叫我?”

  安离和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影向她走近,不带丝毫犹豫的拉住了她还举着香箸的手,香箸应声掉落,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安离和松开了她的手,对视着她惊惶如小鹿的眼睛,极认真的说:“我在叫你。”

  女子的唇看上去很诱人,嘴角有微微翘起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有俯身上前品尝的冲动,而他这么想,居然也就这么做了。

  欣敏公主更加失措的看着他,安静地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可是,她不想避开。她忽然脑中一瞬间空白,呆滞地说:“本公主的挑战完成了?你爱上本公主了吧。”

  安离和进行到一般的动作停了一停,眼睛里慢慢浮起笑意,在双唇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分,两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的睫毛的时候,他轻声说:“是,你成功了。”

  可是他并没有说他爱上她了。但欣敏公主不在乎那么多,她知道对安离和来说,走出这一步已是不易,忘掉他心里的那个人,太难,几乎不可能。她笨拙地回应那个吻,取悦他似乎已经成了自己的一种习惯,看她这个公主当得多卑微。

  安离和察觉到了欣敏的没有经验,于是大手按住她的头,帮她调整好姿势。他在心里发笑,她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表面上骄傲不服输,其实,这都不过是孩子的想法。欣敏是庶出,从小也没有受过多大宠,她的骨子里大约是自卑的,可是另一半宇文邕的血液又让她必须生来自负,她活得这样矛盾辛酸,说到底与自己是一样的。

  没有了悉心管理,香炉里的香气味越来越浓烈,然后顷刻即灭,但屋子里的一室馨香却怎么也消除不了了。

  如果之后北齐与北周没有交战该多好,欣敏公主后来经常这么想。如果没有交战,安离和不会再回到北齐,在洛阳遇到兰陵王时不会伤成那样,看着他从马背上跌下,鲜血染红了前襟一大片,她几乎要害怕得发疯,恐惧笼罩了自己,她第一次那么快的骑马,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救他,如果他活不了,如果他活不了了,她不敢让自己再想下去。军医说安离和的伤口偏了心脏半寸,所以几天之后他就醒了过来,欣敏却依旧怕得很,这次捡了条命,那么下次呢。从那以后的很多时间,北齐虽与北周战事不断,但欣敏求着宇文邕,再也不让安离和踏入北齐半步。

  北周皇帝宇文邕虽不让了,但又怎么耐得住安离和自己请命去北齐。安离和竟是那样坚定地请命而去,那种神色,欣敏看了很害怕。那时她才明白,原来安离和对他心里那个人的感情是那么深,原来一个人对一个人的执念可以那么久。自己可以阻止他,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是一同前去,看一看他念了那么久的人究竟是怎样的。自己爱他,便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而原来,他一直放不下的人,是他的妹妹。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兄妹的枷锁是不能打破的,欣敏倒是放心了。他妹妹嫁的人是北齐的兰陵王,就是当初剑下饶过安离和一命的人。北齐皇帝高纬临危授命,所有人都以为他无力回天的,没有想到,享誉盛名的兰陵王果然是名不虚传,也不知从哪调来的天兵天将,在危机关头神兵天降,打败了北周军。这场战事以失败告终,他们也该回去请罪了,可这时又传来一个消息,高纬赐死了兰陵王。

  欣敏从没有见过安离和那么大乱方寸的样子,他应该是害怕自己的妹妹从此无依无靠吧。欣敏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于是干脆由她来说,她说:“如果你想,就去看看她。”

  安离和走得那么快,像是等了许久早已等不下去了,欣敏看着他匆匆骑马离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大约是永远追不上了。可是她决不放弃,就是追不上也要拼命追。欣敏也立刻跳上马,急追而去。

  大约是之前早就跟着安浅愫来过,所以安离和对这条路很熟,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林,是一个掩映在山林间的茅屋,郁郁葱葱的,和他们住的皇宫完全不一样。欣敏与安离和刚穿出山林,就远远望见了茅屋门口停着的马车。安离和立刻加快了速度骑马过去。

  可他们居然看见了兰陵王,风华绝代的兰陵王,即便是穿着普通的衣服还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目光,他居然还活着,活在阳光下,唇角是光芒四射的微笑。

  有一个女子从车里探出来,兴奋而亲密的叫他:“离和!”

  欣敏想她大概就是安浅愫了,长得很漂亮,是平易近人的那种漂亮,看上去舒服的就像这里的空气。

  安离和一拉缰绳,马儿便稳稳地止下了步,他看到安浅愫等人似要出远门的样子,面色转而有些疑惑:“你们这是要去哪?”

  浅愫撩开车帘从车里探出身来,看清了两个人后喜不自禁,高孝瓘扶了她一把助她下车,动作是熟练的亲密。浅愫笑着说:“说来话长。还是先说你吧,你怎么来了?这位是……”

  欣敏听到提起了自己,觉得要是让安离和来介绍自己他大概会觉得尴尬,要让一个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妻子,恐怕对谁来说都不是件简单的事。所以她直接跳过安离和说了起来:“我是北周的欣敏公主。我们北周正在吞并你们北齐,离和说要来看他妹妹,我就跟他来了。”

  欣敏故意说得刻薄而刁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嫉妒,嫉妒安离和自始至终都只爱她,嫉妒她身上无忧无虑的快乐幸福。

  在场的人听了后果然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阴蕴。安离和忙帮她解释:“欣敏公主有口无心,你们别太在意。”

  安浅愫笑着说:“无碍。公主快人快语,可比那些只会暗地里放冷箭的好多了。”

  安离和忙道:“我们只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如今看到了。”他眼神向也正在看着他的高孝瓘一视,有淡淡的清冷。“我也就放心了。”

  安浅愫垂眸道谢。

  “既然你……你们很好。”安离和的声音里是释怀的语气,“欣敏,我们走吧。”

  欣敏看到安离和的故作平静觉得很心疼,他跋山涉水那么久只为看她过得好不好,如今见到了,就掉头就走,未免也太寂寥了。于是她装作不情愿的样子,只希望他能多看自己喜欢的人一眼。自己这真是奇怪的一种心理,她爱得那么卑微,就和他一样。

  安离和却像是薄怒了,他说:“好了,算我对不起你,我们走吧。”

  他这样说,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为了让他难堪。欣敏听到他如此说话,心底有丝丝的恐惧不安蔓延开来。明明是他误会了,可自己第一想到的不是解释,而是顺承。

  她又跟着他回去,速度一点也不比来时慢。自己与他的距离越拉越远,欣敏一心只想跟上他,却忽视了眼前的危险。她被横生出来的枝节一挡,正在出神的自己就掉落下了马,这乱石林立的地自然把她摔得很疼。可她顾不上,欣敏只记得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背影,那背影已经走远,根本没有注意到她。是啊,他留给自己的,永远只是一个背影罢了。欣敏苦笑,揉了揉膝盖准备自立根生站起来,原来她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刺骨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站起来,连动一下都会疼的掉眼泪,大概是伤到了骨头。可是以前的自己不会这样的,以前的欣敏也受过很多伤,她的娘亲地位不高,自己自然从小就会受到一些宫里妃嫔媵嫱使的促狭,也遭遇过很多所谓意外,这伤不是最痛,可是这伤却是她唯一想要哭的一次。是不是因为连同被抛弃的痛,所以身上与心上的共同伤痕混合出了眼泪。她不经常哭,可一哭起来才发现没完没了,原来她不是不会哭,只不过一直压抑着自己。如今身边没有人,她便痛痛快快地大哭了出来。

  “你怎么了?”

  欣敏以为是自己太过期待而产生的幻听,是安离和的声音,温柔中透着紧张。又怎么会是真的呢,她自嘲,可还是抱着仅存的希望抬起头。

  她庆幸自己抬起了头。安离和正俯下身看着她,细碎的阳光,如金粉洒在他身上,头发,眉目,轮廓,都柔和得不像样。这个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欣敏呆滞的保持抬头的动作,缓缓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

  “一回头就发现你不见了。还好我回来找你。”安离和说,“是不是受伤了?怎么那么不小心?”

  说着他便要来看欣敏的膝盖,慢慢掀开了裙子检查。欣敏疼得额头冒冷汗,可心底却欢喜至极,他微凉的手指触过伤口,像是露出了心疼的表情,熟练地撕下自己的衣袂给她包扎。原来这是真的,他的指尖有温度,他不是自己的幻觉,欣敏泪光盈盈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欣敏略带哽咽地说:“你回头找过我?”

  安离和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未停:“是啊,就知道你连骑个马都要摔下来。”

  他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看她,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是不是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分了,可是又不觉得到底有多过分。直到发现她忽然不见了,安离和心里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他立刻回头找,最后听见了她的哭声,欣敏哭得实在是不顾形象,可却让他那么听得那么心疼自责,自己的确是太过分了。

  他匆匆忙忙走过去,却又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他向来不善于表达,当初不敢对安浅愫说,这次也不会对欣敏说。原来自己喜欢安浅愫,终究还是哥哥对妹妹的喜欢,他爱上的不是安浅愫,而是自以为是的爱情,可是对欣敏,不一样,他有时会很气她,有时会很在乎她,有时又会很怜爱。大约这样百味俱全的才叫做,爱情,他之前不懂,现在才懂得,希望还不算晚。

  欣敏虽被安离和训了,可却开心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在关心自己,他会关心自己这样就够了。没等她笑完,安离和又一把抱起了她,欣敏顿时愣了。

  “你没办法走路,也没办法骑马。跟我同乘一马回去。”安离和抱着她气定神闲地说。

  欣敏呆愣的看着他,这样温柔的安离和,真的属于自己?她僵硬的说:“你,是不是爱上本公主了?”

  “如果我说,是呢?”

  俯视安离和的下巴弧度美好,大约是阳光的关系,所以连棱角分明的下巴都显得柔和起来。欣敏窝在他怀里喜极而泣,从刚才的愁云惨雾到现在的乐不思蜀,不过是不到半刻的时间,她却用了好几年。从新婚当天信誓旦旦,到自己反过来先爱上了他,再到他最终接受自己,时间过得很慢,过程很艰辛,但是如果结局是这样,那么一路上的苦就都变得不重要了。

  阳光很好,照得她残留的眼泪都有了甜蜜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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