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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桀骜躺下来后,就闭上眼睛,看他神情好似只是把这威严的成均馆儒生的斋会处所当做了自己睡觉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私人场地。
众人瞧着桀骜睡下的地方,窃窃私语,敢怒不敢言。
余光扫了眼桀骜躺下的方向,女林移开视线,平复初见桀骜时的不受控制的紊乱心绪,那一瞬的僵滞神色现时已被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替代。
夏仁秀同样注意到桀骜的举止,回想起半个时辰前的事情,内心泛起的倒是与别人截然不同的愉悦之情。
半个时辰前,夏仁秀被桀骜意外地堵在了掌议房。
那时,换上了斋任服的夏仁秀,与静待一旁的姜武、炳春他们正要提前去明伦堂巡视斋会场所,桀骜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一拳捶在了门框上,木质的门框像脆弱的纸片一样轻易地折断了一处,木屑簌簌落下。
林炳春和高峰想要发作,被桀骜充满怒意的眼睛一瞪,便像瘟了的公鸡那样垂下脑袋,只发出唯唯诺诺的指责。
夏仁秀轻轻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姜武,直视泮宫的疯马。
“你给我立刻住手!”桀骜握紧拳头,拼命压抑住自己想揍夏仁秀一顿的冲动。
“你指什么?”夏仁秀明知故问。
“除了那种可笑的斋会,还能有什么!”
“斋会可不是掌议个人的所有物,说召开就召开,说停止就停止。你找错了人了,文在信儒生。”夏仁秀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个三岁孩童都知道的道理,语末刻意加重了“文在信儒生”这几个字的发音。
“成均馆的斋会不该如此儿戏!为这种无聊的事召开斋会,才是成均馆的污点,是全体成均馆儒生的耻辱!夏仁秀,你是成均馆的掌议,难道你连这一点也不懂?”桀骜的拳头握得更紧了。与此同时,姜武也暗暗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以防万一。尽管姜武没有绝对自信能胜过泮宫里武艺首屈一指的疯马,但他会拼命抵挡桀骜对掌议的袭击。
夏仁秀似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了数声才停住,“泮宫的疯马也会说这种话?我没听错吧?桀骜,你不知道长期以来,你才是成均馆最大的会走路的污点吗?居然现在也会关心成均馆的荣誉?”说着指了指桀骜污迹斑斑的衣袖,“这就是你对成均馆充满尊敬无限关心的表示?”
桀骜横眉冷对,“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比衣冠楚楚的禽兽要好得多。心中已没有成均馆儒生该有的信仰,外表再伪装也掩饰不了狼子野心散发的恶臭。这种事根本不用召开斋会,请内医院的首席医官来为具容夏澄清就可以解决事端。而一旦召开斋会,由于儒生自治的传统,外人完全无法参与,能证明事实的医官也被排除在外了。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吧,夏仁秀?”
夏仁秀回给他一个“你知道又如何”的眼神。示意了下身旁的姜武,与炳春他们打算离开,不再理会桀骜。
还没走开一步,桀骜伸手牢牢抓住了夏仁秀的后肩,几乎是同一瞬间,姜武也出手制住了桀骜的手腕。
桀骜松开手,眼神终于平静下来,说出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不要为了你的野心伤害具容夏。放过他,你要的我也可以给你。”
炳春与高峰对视,彼此均是不加掩饰的惊奇的神色。
夏仁秀没有回头。
桀骜继续说道,“你想扳倒金珉泰,不用这么麻烦。如果医官能证实具容夏的男子身份,金珉泰一样会信誉大跌,你仍旧可以渔翁得利,大有可图。还有,你不是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吗?停止斋会,我立刻就会离开成均馆,从此在你眼前消失。这一箭双雕的事情,你的箭可愿意射?”
静默半晌,夏仁秀又发出了笑声,“听起来确实是很不错的条件。可是,”夏仁秀转身,“金珉泰是我的目标。具容夏也是。而你,不是。反正平时你也不在成均馆,很少碍我的眼。彻底消失了确实是比较舒心,可是比起这点,我更希望得到的是具容夏,我要他成为我的人。”
桀骜眼中的怒火又迸发出来,“具容夏是不可能成为你的手下的。”
夏仁秀坦然点头,“我知道。他不会听命于任何人,包括你。他只对有趣的事情感兴趣。如果他对跟随我这件事比较有兴趣,那跟成为我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对我而言,他留在我身边比你离开成均馆这件事有用得多。”
桀骜再也忍不住,挥起拳头要揍人,早就有防备的姜武硬生生地用手掌对上了。一场打斗一触即发。
“掌议,斋会就快开始了,你还在这里,不会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了吧。就算我临时成为了这次斋会的议长,也少不了掌议的协助啊。”金珉泰领着一群人趾高气扬地走过来,关心掌议准备情况是假,来显一显斋会议长的威风才是真。“桀骜也在,你这是想干什么?”
金珉泰看见桀骜和姜武对峙,双方均是一脸旺盛的战意。小眼珠一转,以为自己明白了事情大概,推测是桀骜太过心虚,害怕初恋情人具容夏是女子的事情暴露,着急来挑战掌议想阻止斋会召开。想到这儿,金珉泰不由更加确信具容夏乃女子之身。“桀骜,负隅顽抗是没有用的,斋会上要是揭发出具容夏的身份,你因为包庇具容夏也少不了被处罚。”思前想后,真是一举两得,不,是三得,既收拾了讨厌的夏仁秀,又赶走了太招摇的女林,还能够给泮宫无人敢治的桀骜一个狠狠的下马威。金珉泰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心中愈加得意,不由自主竟摇头晃脑起来,浑不知那肥硕的头颅配合着招风耳,摇摆起来十足一副猪头猪脑的生动写照。
桀骜猛地揪住了金珉泰的衣领,扯离地面。金珉泰吓得双足乱蹬,嚎叫起来,“桀骜,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父亲可是右议政,是左相的好友,大司宪在我父亲面前也要老老实实地低头!”
桀骜突然松手,让金珉泰摔到地上,掏了掏耳朵,“我对揍一头猪没兴趣,可老是哼哼唧唧的很讨厌,很想宰了清净清净。”桀骜迎向夏仁秀下了断语,“你可以赢得的,就只有这头猪。”言下之意是,夏仁秀休想让女林做其手下。之后,桀骜离开了金珉泰还止不住嗷嗷嚎叫的现场。
“文在信你等着,你等着!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金珉泰被人狼狈地扶起,对着桀骜离开的方向撒泼状地喊道。
夏仁秀也觉得眼前这头猪实在是很吵。难得地与桀骜在这件事上意见一致,如果能够一刀宰了相信会是一件很痛快的事。
2
当金珉泰和夏仁秀都先行去明伦堂的别厅商量斋会事宜后,林炳春和高峰还待在原地,互相对望,眼里都充满着深深深深的疑问,就快溢出来了,再也无法忍了。
“我说……”
“我说……”
两人同时发问。
“我先说!”林炳春命令道。
“你先说!”高峰认命道。
“那就给我闭嘴!”林炳春砸了下高峰的头,倾诉自己的疑惑,“我说,好像,那个,我从来没听到过掌议对他的手下说过什么要成为我的人之类的话。你听过没有?”
高峰连连摇头,嘻嘻笑着,“我只在梦里对我家隔壁的小姐说过希望她成为我的人……”话没有说完,又吃了林炳春一记爆栗子。
“说正经的,正经的!”林炳春对高峰的发散思维异常气恼,看着高峰揉脑袋的傻样,眨眨眼睛,小心眼地问道,“掌议有没有对你说过,你是我的人?”
高峰摇头摇得紧,“以我家隔壁小姐的名义发誓,没有。那,掌议对你说过没?”
林炳春听到高峰说没有就松了一口气,看来掌议对这傻家伙没有比自己特别,也是嘛,应该这样,要特别也是对他林炳春比较特别。炳春自动忽略了夏仁秀对姜武态度的特别。听到高峰的问话又失落地摇头,转而对他也是对自己安慰道,“其实我们对掌议这么忠心,当然是他的人了。掌议嘴上没这么说,心里早就这么看了。是吧?”
高峰努力地理解着,似懂非懂的点头。
林炳春眼睛一亮,对高峰道,“我们练习一下吧。我们把自己当做掌议,彼此都说一句,你是我的人。看看听起来是什么感觉?”
高峰望着林炳春跃跃欲试的样子,不敢否决。怯怯地问,“你先说?”
“你先说。”林炳春盯着高峰一副常年流口水的傻相,无奈地闭眼道,“等等,我先闭上眼睛。好了,来,你说吧。”
“你是我的人。”高峰道。
“怎么能这么平淡呢?要说名字,要连名带姓,要带有感情,想想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啊。”炳春十分不满地纠正。
高峰摸着脑袋,嘟哝道,“我想到你对我做的都是让我觉得很疼的事儿……”在炳春又一记拳头砸来之前,高峰赶紧改口,深沉地说,“林炳春,你是我的人。”
林炳春很有感觉地浑身一颤。眼睛张开,“你这次说得不错。现在听我说了,记住,现在我是掌议。”
高峰点头。
炳春深情款款地看着他,“高峰,你是我的人。”
两人都被自己感动了,不由得抱在一起。“要是掌议真这么对我说就好了。”
抱了会儿,林炳春觉得高峰在使劲往自己衣服上蹭着什么东西,而且他抽鼻子的声音太可疑了,一把推开他,发现对方正努力地吸鼻子以掩盖罪证。炳春摸一把肩上粘糊糊的鼻涕,气不打一处来,追着高峰要打。
高峰抱头逃窜兼指控,“昨天夜里你把被子都抢走了,我鼻子才有点不舒服的!”
炳春忽然听见明伦堂方向的一声击鼓,斋会就要开始了。两人也不再胡闹,赶忙向明伦堂跑去。
3
不管怎么说,金珉泰是必须要除掉的。
夏仁秀结束了回忆,将心思放到斋会上来。桀骜来不来都没关系,斋会将继续进行。而女林,也不会因此而动摇的。夏仁秀和桀骜两个人都深知这一点。
桀骜在会场后面躺下后,女林毅然转开了目光,就当他不存在一样,整个会议进行中再也没主动向那个地方看一眼。
金珉泰感到自己被冷落了,一拍桌子重新聚集大家的注意力,将斋会导回正轨,对着女林色厉内荏道,“女林,这里是成均馆,岂能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我就先上证据,让大家评判评判,到时看你还有什么言辞狡辩?”
金珉泰向斋会证人席坐待吩咐的儒生点头,表示他们可以上来作证了。
先上来面对众位儒生的是女林第一天进成均馆时调笑的那个先进儒生郑知松。就是他听到了女林的那句“小女是为了文在信才来”的话并第一个将此传播开的,造就了女林被成均馆众位儒生怀疑其性别的第一个依据。
郑知松重复着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早就没有了最初传播时绘声绘色的激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天的情形,众人也听得很没劲。这些话他们也早就听过了。现在让郑知松再讲一遍只是例行程序。郑知松说完了以后,金珉泰得意地点头,问道,“你能保证所说的话是真实的吗?”
郑知松举手发誓,“小生如果有一句虚言,甘愿被罚永删青衿录。”
默示郑知松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后,金珉泰循例向女林确认道,“具容夏儒生,郑知松儒生所说的情况,你可承认?”
女林大方地点头,一副饶有兴味的面貌,“是的,那天我是这么对他说的,想问问他桀骜在哪里。对了,你们都说桀骜是我的初恋情人,对吗?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不去写裨书(注:市井小说)真是可惜了,相信很多人会爱看的。”
“住嘴!”金珉泰呵斥道,“你自己都承认了,证据确凿,还想乱说什么?”
“证据确凿,我开玩笑说自己是女人,我就是了吗?那我说我还是当今的领议政大监呢,你们怎么不相信?”
夏仁秀默然旁观。女林光凭那张伶牙俐齿就能让金珉泰下不了台了。
周围的儒生看着气成一脸猪肝色的金珉泰,私下发笑。笑声越遮掩反倒越清晰。金珉泰气恼地一拍桌,决定先把程序过完,再回过头来好好收拾女林。
“新进儒生朴大新!说说你的证词,帮助我们成均馆儒生明辨是非,以正视听!”
朴大新还是那副有点畏畏缩缩的胆怯模样。他的出场引来了一些人的兴趣,不少在郑知松说话时昏昏欲睡的儒生精神一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朴大新曾经向金珉泰和老论儒生汇报过的情况。而金珉泰为了增加斋会的神秘性和权威性,事后也嘱咐朴大新不要向别人张扬这件事,免得斋会还没开,所有人都知道了斋会的全部内容,毫无秘密可言。
在金珉泰的发问下,面相老实憨厚的朴大新看起来也是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见闻。
“事情这样的。那天,我和朋友去妓房喝酒,大家闲聊,先是聊到京城的名妓,那当然是数貂蝉名声最大了。接着就聊到貂蝉最近的入幕之宾,大家说是一个成均馆的新进儒生,别号是女林,也是最近声名大噪的花花公子。然后那个叫苏梅的妓生就很激动地说起了女林,自称女林也跟她有过交往,说女林公子有些奇怪的地方。女林也是我的同门嘛,我自然就想听听这个妓生跟他之间会有什么趣事,于是专心了一点听她说话……”说到这里,斋会上响起一片暧昧的笑声,不是很大,但是儒生们个个抬首互相注目时均是一副笑而不语心照不宣的神色。
这可谓是所有成均馆儒生破天荒的一次不分党色阶级的心有灵犀了。孔子在《礼记》里讲“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只有这一教诲是被无数莘莘学子深深铭记,无需让老师督促就在实践中积极身体力行的圣人之语。与才貌双全的名妓吟诗作对,共修风月之好,是儒生士林中备受推崇的风雅之事。无论是上国前朝的李师师、柳如是、秦淮八艳等的传闻佳话,还是本国的黄真伊之流的风流韵事,自古以来,名妓与才子的故事就是市井当中津津乐道口口相传的八卦见闻。达官贵人、两班儒生在妓房喝酒议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在这女子难得一见的成均馆之内,清苦的居馆修学生活中难得可以外放归家的日子里,不去酒馆妓房放松一下才是不正常。
“那个叫苏梅的女子长得如何,漂亮不?”“苏梅跟你说了什么,总不会是说她跟女林共度良宵甚是风流快活吧?”……个性较为活泼开放的儒生们催朴大新快接着往下说。
“肃静!”金珉泰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让朴大新继续说,微眯的眼睛里熠熠放光的神采出卖了他的小心思。
朴大新惶恐地点头,赶紧接下去说,“苏梅说那次酒宴之后她伺候女林就寝,帮女林脱衣服脱到内衣时,却被一把推开了。女林捂住衣服一脸紧张地把她轰走了。自那之后,苏梅就很委屈。那时跟我们说到女林,还恨恨地说这家伙虽然长得漂亮,内里却是郎心似铁,要不就不是个男人呢。后来金珉泰儒生听说了这事,亲自叫我前去问话,我也是这么说的。谁也想不通,女林为什么这么害怕在ji女面前脱衣服呢?”
“因为她碰到的不是个真男人吧,哈哈!”儒生中有人顺口说笑道。
金珉泰佯装呵斥了几声后,也就不再阻止儒生们这样的笑话了。这类调笑说得越多,女林承受的侮辱也越多,对之前被女林噎得闷了一肚子气的金珉泰来说就越解气。同时呢,这也说明大家对于女林是女子的事情就更加确信,对他自己权威的建立也就越有利。金珉泰带着猥琐的笑意向女林最后确证,“具容夏儒生,对朴大新儒生所说的,你有何解释?”
女林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苏梅?是逍遥馆的,还是留君楼的,啊,都不对,我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七廛一带红袖阁的女子。不过,真奇怪,我去红袖阁明明都是与行首ji女含霜在一起的,苏梅嘛,只是给我们添过酒,什么时候我竟然与她有交往了?”
“具容夏,顾左右而言他这招是没有用的,说,你是不是害怕别人发现你的真实身份才不敢让ji女帮你脱衣服?”
女林无辜地摇摇头,“不是。我害怕的另有他物。”
金珉泰来劲了,立即追问,“是什么。”
“如果苏梅真的曾经要求伺候我,我肯定会拒绝的。因为害怕别人质疑我的品味啊。那个苏梅,长得跟议长大人很相像啊,都是很福气的相貌,可惜我是无福消受的。有空就请朴大新儒生把她介绍你认识认识,以我女林的直觉,我想你们俩是很有缘分的。”
如果真有长得像金珉泰的ji女,那可真是人间悲剧。儒生们低头暗笑,同时看向朴大新的目光多了不少揶揄的同情。这得多饥渴多没钱才能将就如此姿色下等的ji女啊。金珉泰和朴大新一起成了被人笑话的中心。
朴大新如坐针毡,头垂得益发地低,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会将头颈也缩到自己怀里去。最终,趁着大家注意力转向别处时,他偷偷溜下了场。
“女林,事实如此,你还不从实招来!立刻陈情求饶,说不定我们还能对你从轻发落。”金珉泰用厉声斥责来转移别人的讥笑。
女头摇头貌似遗憾状,“你真的对苏梅不好奇吗,与你那么有面相缘分的女子,说不定真是你命中注定的情分呢。”
金珉泰恼羞成怒。“如拒绝证明事实,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说着向自己手下那两个身强力壮的儒生一使眼色。
4
那两个儒生嘿嘿笑着站起,卷起袖子,“女林,你要是不肯主动陈情,我们为查明事实,就不得不委屈你一下了。”
话音刚落,地板上砰地一声重响。声音来自桀骜所在的地方。从那沉闷的声音中所推测出的力道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书生胆战心惊。
这两个儒生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想要继续捉弄揶揄的话语不由自主咽了下去。
女林对现场的气氛似乎浑然不觉,悠悠笑道,“你们想如何证明?这两个人是想做什么?你们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陈情?我已经陈过了,听不懂的是你们,跟我可没关系。是男是女,对我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我只要知道自己是谁就够了。还有,你们想做的女人的话,都要跟我学习才行,懂了吗?因为这个成均馆奉行的,就是这样荒谬的道理。”女林做出了一个挤眉弄眼的表情。
“你这家伙……”金珉泰又一拍桌子,由于太用力终于弄痛了自己。而在他喊痛的同时,沉不住气的家伙早就嚷嚷开了。
“具容夏,我们要给你脱衣验身,识相的就自己脱给我们看!”坐在下位的一个儒生一开嚷,立刻那两个欲动手的儒生也点头说要女林脱下上衣给全体儒生验证查看,接着,更多的儒生点头附和。
女林彷佛这才恍然大悟,“啊,原来你们想要的是这个?是吗?”女林把头转向斋任所在的上席,目光里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露骨的嘲讽。
金珉泰还想拍桌,蓦然想到自己手还疼着,立即改了地方,拍向自己的大腿,大声回答,“就是这样。只有如此,才能让我们所有人都弄清楚你的身份。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女林,我警告你,为了你自己好,还是少耍花样!”
色掌觉得金珉泰的盛气凌人太过了,不想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头。
而坐在金珉泰右边的掌议夏仁秀无动于衷,目光,表情,姿势,没有一点变化。
女林在全场走动,除了桀骜所在的地方,“你们也都是这么想?”
这个情形与女林在新榜礼那天的情景有些像,一些儒生回想起来心有余悸,竟然在这么把握十足的问题面前也露出不知所措的害怕的表情。当然,更多的儒生没想那么多,大多是点头,有的还说笑起来,起哄要女林脱衣。
“脱掉,脱掉,脱掉,脱掉,……”不知是谁带头有节奏地喊出了声,大家也跟着叫起来。韵律整齐,迅速联结成一波高似一波的连绵不绝的声浪,在明伦堂内汹涌起伏。
那些波浪全部涌向明伦堂的中央,指向的只有一个人,女林。
负责记录斋会过程的书吏一边林求福看热闹,一边娴熟地记录着会议情况。
女林位于这股声音组成的浪潮的中心,修长的身形只有投在地上的影子想伴,茕茕孑立。他的笑容慢慢收敛,神色严肃起来。接着缓缓跪下,对着大成殿所在的方向,以跪叩大礼拜了一拜,又一拜,再一拜。
被女林的举动所惑,“脱掉”的声浪陡然低下去。儒生们疑惑地瞧着女林的举动,以为是他要向斋会妥协了。
拜完三拜后。女林先是整了整儒帽,系好松了的帽带,接着把手放到腰带上。众人几乎摒住了呼吸,等待女林下一个动作。
结果女林只是照样将腰带扶正,接着整理了下袖口。其实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凌乱的地方。要说着装的一丝不苟和整洁度,成均馆里没有一个儒生比得过女林的了。
有些人不耐烦地哼起来。
金珉泰催促道,“女林,你在干什么!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否则……”这次不用再使眼色,那两个跃跃欲试的儒生已经来到了女林身后。
5
女林跪在地上,上身笔直地挺立,神情肃穆。“知道我刚才拜的是什么方向吗?大成殿。那里供奉着圣人孔子。我们研习儒学,探究义理,归根究底,都属于孔孟之道。”
女林身后欲动手的两个儒生听到他搬出了孔圣人,下意识地停住脚步。
身为儒生,孔子是他们不得不尊敬的儒学圣贤之人。而其他儒生也竖起耳朵,听女林提到孔子的缘由。
金珉泰按捺住性子,再愚笨也知道不可在此刻阻止女林说话,只是反问,“孔圣人也不可能包庇欺君罔上有辱成均馆门风之人。女林,你辱没了成均馆还不够,还想辱没孔圣人吗?”
女林对金珉泰毫不理睬,神色难得地认真,“《论语?述而篇》有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在座既然都是尊崇孔孟之道的儒生,自然也都要遵循孔子所说的君子之道。是也不是?”
无人回答,也无人否认。
不回答,是因为不知道女林这时提出论语名句有何用意,不清楚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都记着女林在新榜礼上的陷阱,不敢轻易说话。
不否认,是因为《论语》是儒生学习儒学的最基本的儒家经典,女林所引用的那句话是典籍上明明白白有记载的。他所说的君子之道也的确是儒生应当遵循的义理。这些都无从否认。
“朝鲜国学的中心成均馆,是书院中的书院。成均馆的儒生,是儒生中的儒生。这样的儒生,对于孔孟学说的见解较一般儒生应当更为深刻,而在遵循君子之道方面也理所当然应是全国儒生的楷模。我把在场的各位成均馆儒生都当做了孔圣人所说的君子,不知各位儒生是否肯承认?如若不认为是君子,现在就可走出斋会,因为成均馆的斋会,不接受违背孔孟君子之道的儒生。”
除了女林沉静从容的谈说外,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做出任何举动。被别人承认自己是君子,很多人脸上露出了受到称赞后下意识出现的一点得色。被人说自己是君子,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是一种难听的话。而与此同时,任何人都怕自己被别人看做不是君子的心虚之人。在所有人都静下来的斋会上,任何一个人的举动,都显得异常醒目。大家互相觑视,小心着自己不发出响动,提防着别人的窥探。
“我之所以向大成殿的方向行叩拜之礼,是要向孔子行叩拜大礼,解除自己的困惑。就是在这里,就是方才,在座的诸位君子,儒学门生,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而一个君子是绝不会没有理由就提出这种类似市井无赖行径的要求的。我向孔子行礼,是在表明自己的决心,表明自己相信在场各位君子的要求也是出自君子之言的态度。”
话到此处,女林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所以,我同意各位君子的要求,相信你们的君子之心。君子坦荡,我可以与诸位坦诚相见,但是诸位也当以相同的礼仪向我做出这种邀请。相信诸君不会拒绝,落下戚戚小人的声名。”
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油锅,斋会的安静被沸腾的哗然一下子打破。
“什么,这小子什么意思?”“意思不就是要我们先脱衣服之后他才肯脱衣服让我们验身么?”“他竟然要求我们先脱衣?”“可是我们不这样做的话,按那种说法就不是君子了啊?”“呸!谁是小人,谁是小人?不就脱衣服嘛,我脱,脱完后,看他还有什么话说!”“说起来,女林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女林的腰身依旧挺得直直的,褪去了鲜衣华服,那个平时被收放在嬉笑面容背后的强硬的具容夏,此时就在众人的视野中,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如果,在座的成均馆儒生不愿做出坦荡荡的君子之行,就要对同样身为成均馆儒生的我提出那种无礼要求,我只能把那当做是小人的无赖之举加以拒绝。而这次斋会,则由于成均馆儒生的自甘堕落,没有合法的名义。斋会做出的任何结果,都是无效的。若各位一意孤行,我不会放弃公告儒林,向朝廷申诉的权利。关于今日斋会的记录,成均馆的书吏都已记录在案,有证可查。”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女林身上。这次,不再有了嘲讽,换成了更多的不可思议的敬畏与讶异。
夏仁秀慢慢并拢了手指,握紧成拳。我会让你看看,棋子是如何反抗的。女林说过的话回荡在他心中,言犹在耳。
这就是女林具容夏的反抗。不愧是他夏仁秀看中的人,具容夏。
以孔孟学说的大义名分引出君子之道,再由此质疑儒生所提要求的合理性,又一次成功地给全体儒生下了一个非此即彼的小圈套。假使儒生没有按照女林提出的君子之道先行脱衣,他就有了质疑这次斋会合法性的借口。即使这次斋会由于女林的不合作对其进行了儒罚,事后靠着这个借口,女林也绝对有那个能量利用朝野党派彼此戒备重重的各怀私欲的偏见再掀起一场风波。最关键的是,夏仁秀不可能那么做。对女林进行儒罚,让金珉泰从此死死压制住自己,是夏仁秀最不希望的结果。
女林看着夏仁秀,唇角柔软的弧度传递出不可更改的意志。夏仁秀,你看到了吗,棋子的反抗。
夏仁秀的视线中,女林的笑容依旧灿烂天真,像个半点心机也无的孩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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