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上
1
晨光穿过单薄的拉门将过滤了的温柔的光线均匀地铺撒在室内。
文在信在极度不舒服中张开了眼,迷糊中想换个姿势继续闭眼睡,头一转哐地碰到了硬邦邦的东西,磕得一阵生疼。怒气本能地上涨,眼一睁刚想吼,发现了自己的处境是从未有过的憋屈。
昨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睡到了门边上,还蜷着个身子,整个人都滚到床铺外了,连条被子边都没盖。文在信感受到身上的凉意,鼻头翕动,隐隐有打喷嚏的冲动。
反观另外一个家伙,睡得天塌不惊。四脚朝天地占据了全部床铺,两床被子也都被卷到他身上去了,上半身盖一条,两条不安分的长腿间夹了一条。似乎是嫌太热一般,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扯着领口,颈下一片光洁,锁骨都快露出来了。
这么嚣张的睡姿,往日里都是桀骜的特权。这个家伙一来就把两人的位置给颠倒了。
文在信气闷地想起,昨天晚上酒后睡觉,这不要脸的家伙一直往自己身上蹭,偏偏好像酒喝多了吼也吼不醒他,无奈之下,文在信也就不知不觉地一直退让着避开他,直至领地全失。
得寸进尺的家伙!
桀骜面对女林酣睡乖觉的样子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喂!”桀骜站起来握着拳头挥舞,发现当事人毫无察觉,伸出脚想用力地踹他,中途变换了力气轻轻地踢了踢女林裹着被子的身体。
女林像挥走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转个身继续睡。
桀骜尽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平静地蹲下,把女林的背对着自己的身体掰过来,平静地吼道,“该死的家伙!”
姑且不论手段如何,至少效果还不错。
女林懒懒地睁开眼,睡眼惺忪明显还没清醒的表情,对着桀骜一副快要吃人的足以让成均馆任何一位儒生从头寒到脚的怒容,淡定地打了个呵欠,“你是谁啊?”
砰!桀骜一拳砸在女林耳边的地板上,沉重的响声立马嗡嗡地在耳中回响。
女林睁大眼,盯了桀骜的脸须臾,迷蒙的眼神一下生动起来,立刻起身双手捧住桀骜的脸,又揉又捏,“啊,桀骜,怎么脸色这么青,昨晚睡得不好吗?”
“拜你所赐。”桀骜咬牙切齿地回答。
女林看了看周遭环境,摇摇头,“看来你是睡相不好,没关系,有我具容夏在,肯定能帮你纠正这个坏习惯。”
“谁要你纠正啊!”大清早就莫名其妙憋了一肚子气的某匹疯马终于炸毛了。
成均馆新的一天开始了。
2
雕花银盆,素锦绣帕,玉手点清波。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盥洗之事,具容夏做来却如同正进行一场曼妙的仪式。
清澈的光线中,那双自洁白的袖口伸出的手腕竟如玉一般温润光泽。被水浸润过后的面容朝阳下看来像是会发光一样,纤长的睫毛上沾上的晶莹水滴也兀自闪耀。具容夏还逗着桀骜,向他洒水,溅起的水花映着那若颦若笑的眉眼,生生营造出满眼明霞光灿的错觉。
一同洗漱的东斋儒生中,离具容夏靠得比较近的看得眼都直了。昨夜大家都已见识到了这个自号女林的家伙的能耐,可毕竟夜色昏暗,许多人没有看清此人到底生得如何模样,对他的好奇又多一分,趁此机会,众位儒生都在或多或少地偷偷把目光瞄向具容夏。
成均馆内是没有女人的。难得见到女子都会激动的一些儒生看到美貌不逊于美女的具容夏这副模样,眼神发愣倒也不难理解。
具容夏身边的桀骜再粗线条,也能感觉到那么多双不同寻常的视线,心情更加不爽,恶狠狠抬眼一瞪,就把他那边儒生的目光都硬生生给瞪回去了。
洗脸之后是洗脚。按照习惯,许多人喜欢把裤管捋到大腿以上,直接在水盆里清洗。
具容夏换了个精致的木盆,仆童不用他吩咐就另行取了清水倒进去。诸多与众不同到了具容夏这里就成了理所应当。
具容夏准备挽裤管,刚挽到脚腕处,只见许多人一边洗一边眼睛放光地盯着自己瞧,微微不悦地撇了撇嘴,干脆停了手。莹白的脚踝浸入清水中,一晃一晃地,晃得木盆轻摇,人心荡漾。
像是对别人的心思了若指掌,具容夏蓦然抬首向那些暗自偷看来不及收回视线的儒生嫣然一笑,“君子之道,非礼勿视。”
色掌把毛茸茸的腿从盆上放下来,故意大声与身旁的同房生闲聊,“都是男儿,用不着像个妇人那样忸怩作态。”
自诩“少论三人帮”之一的家伙即时应和,“就是,比个女子还讲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是女林还是女人啊?”
众儒生互相交换眼色,嗡嗡的讨论声伴随着没有节制的好奇心迅速传递,各人看着具容夏的目光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探究的味道。
“吵死了!”桀骜把自己的水盆一翻,目光一扫众人,四下寂静。
具容夏唇角含笑,旁若无人地做自己的事。
3
桀骜忍无可忍地拉开中一房的门,“喂,你……”
那家伙居然还是一身睡衣,满脸苦恼地看着地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和手边类似道袍的儒生制服,“哎,耐心点嘛,挑衣服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
又想换衣服了。桀骜眼角抽筋。别的儒生都早早洗漱完毕更衣去了陈社食堂,具容夏一转身进了没有安排住宿儒生的中一房说是要更衣,却好久没出现。在门外等着的桀骜才忍不住要开门叫人。
“今天是新进正式入馆的第一天,你还想穿成那样去上课?”桀骜努力忍住吐槽的愿望。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今天上论语课的王博士是老眼昏花的人了,应该注意不到我的穿着。”具容夏一手抵住下巴,脑筋还在转动着。
“你连这个也知道?”
“那是,我是具容夏啊。考试外还准备了不少额外的功课呢。”具容夏眼光转向他,不怀好意,“我还知道桀骜你啊,以成均馆史上最小的年纪入馆,也有望成为在馆时间最长的状元。怎么,基本一年十二个月都不在清斋的你,竟然乖乖回来参加久违的就寝点名,还难得地与大家一同起床,等我去吃早餐,这是为什么呢?是为了我么,桀骜?”
这家伙,说着说着又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了。桀骜咳嗽一声,极力无视对方话里的意思,“废话那么多,我先走了!”
刚背过身,脚还没踏出一步,桀骜就被背后的叹息声绊住了,“怎么办呢?这个儒服看起来很麻烦的样子,我没穿过啊,……”软软的撒娇语气,明知道大半都是那家伙装出来的,心里还是在意。
“这个都不会穿,你是笨蛋么?成均馆怎么会收你进来?那些官员越来越不像话了。”桀骜回过头,自觉自愿地一把扯过具容夏的道袍,开始帮他穿。
整好内衣,将外套的装束服帖的穿上,只需注意不要弄错正反面,然后将宽腰带庄重地系上。
桀骜做起这一切来浑然天成,根本不需要具容夏再说什么。
具容夏看看身上儒生的装扮,感受着背后桀骜帮自己细心整束腰带的动作,微微地笑了,想比平时的笑容,这个微笑一点也不花俏。
专心做事的桀骜系完腰带,看看具容夏,发现还少了样东西,拿起柜子上的学帽给他戴上,顺手扶正,开始系那长长的帽带。
细腻的肌肤在晨初的日光下,连微小的绒线都一根根清晰地散发着光晕。深色的帽带在骨节分明的掌中穿行交织,顺着线条完美的下颚被系成一个活扣。布料间的摩擦,轻微的呼吸,细琐的动作,一个安静地做,一个安静地等。
风到这里都静止下来了似的,生怕打扰了什么。
“桀骜,有人说过,你是很温柔的人么?”具容夏抬眼直视桀骜。
桀骜对上那双灵澈的眸子才发觉自己做的事,嗯,……就像照顾少爷的小厮。一下停了手,“没用的家伙,我就帮你这一次,免得你成了习惯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走在馆内去陈社食堂的路上。
“你把行李放在了中一房,没有儒生住人的房间怎么能有多余的东西?”桀骜一边扯着具容夏搭上自己肩膀的手一边找点话来问。
具容夏丢给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一个房间怎么够放我的东西呢,我的衣服就那么多了,还有相配的腰带、首饰,各种小玩意,‘珍贵’的书籍,等等,难道要我把它们丢在外面风吹雨淋吗?没有人住的清斋又没规定不允许使用。名义上我和你是中二房的同房生,可大司成实际上将中一房也分给我了,只是没在名单上写明。我的所有东西还没搬到中二房呢,大部分都在大司成那儿的仓库里,只是我一些最常用的物品先放在中二房和中二房了。”
桀骜抓住他话里的重点,“你连大司成也收买了?”
具容夏对他摆手,“话不要说那么难听嘛,我呢,就是小小地替他解决了一个小问题。”
桀骜对大司成和具容夏到底有过收买私下的交易并不关心,倒是想到了另一个小问题,“昨夜我回房时,看到大司成拉着几个书吏也往回走说什么这下倒好,不用为你费心了。你这家伙,昨夜的新榜礼还留着一手?”
具容夏眼珠一转,掩嘴而笑,“这个,我是具容夏啊,万一昨天编出的鬼话死活通不过夏仁秀那关,难道我这个全朝鲜最好的衣架就要去下河吗,……咦……”俏生生的面容上显出一阵恶寒的表情,红唇嫌恶地撇了撇,“必要时,大司成会把我带走查问的,因为我带了有辱圣贤的书籍来。”
向桀骜抛一个媚眼,具容夏摇扇道,“不过,这是下下之策,既然没用得上,我那些宝贵的书籍也就用不着牺牲了,啊,太好了。”
狡兔三窟,是说一个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是说对付别人要有多种备用手段,是说具容夏这种人生而就是为这种词做注解的。
看着眼前这个俊俏异常神色悠然的花儒生,桀骜不知怎的竟对自己最讨厌的夏仁秀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心。
4
说曹操,曹操到。
讨厌的东西不能经常想起来,不然会成为习惯的。桀骜心中告诫自己。
还没进入食堂,迎面就来了掌议一干人等。
具容夏微微向他点了个头,那种只是纯粹的礼仪而不表示丝毫敬意的姿态他做来娴熟之至。蓝白两色的儒袍穿在他身上格外清新好看,较之昨日的花哨炫丽又是一番韵味。
“女林,具容夏。”夏仁秀还是那副谁都欠他钱的冷酷的脸,“穿上了这身制服,就要对得起成均馆儒生的身份,再有什么轻佻的举止,可不是那么容易脱身的了。”
本想就此越过掌议的具容夏一顿,张开双臂优雅地转了个圈圈,“什么是轻佻的举止?没有我这样的人,怎么能显出掌议端正的气度呢?等我的举止违反了法度时,掌议再来教导后进也不迟。”
“女林,”夏仁秀叫住要离开的两人,“昨天你得意了一时,不过已得罪了整个成均馆的儒生了,你不知道吗?”
桀骜正要发作,被具容夏暗中拽住衣袖。具容夏回首笑若灿花,“还是因为曹操吗?啊,”一敲扇,“我明白了,因为他们猜了曹操就怀疑他们对主上和国家的忠心,好比是把名门闺秀说成了青楼女子那样,让人无法接受吗?”
又是一番明嘲暗讽。夏仁秀还没动静,炳春和高峰急着跳脚,“女林,你这个家伙,怎么这么说话,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具容夏双唇一抿,满脸的孩子气,“唉嗨,我可没说你们是青楼女子,要说也该是搞笑二人帮才对嘛。掌议,小生倒是想,不是我得罪了成均馆的儒生,而是你还不打算放过我呢。可是,犯得上么?我区区一介新进儒生,无门无派,非老论非少论非南人,你要是从这方面找乐子,有点不聪明喔。”
说着,具容夏的小扇子上前敲了翘夏仁秀的肩头。
夏仁秀答非所问,“女林,你讨厌曹操吗?”
具容夏眼珠一转,一时弄不清他说这话的意思,不过直觉没什么,顺着回答道,“谁有资格讨厌呢?烽火乱世,金戈铁马,既非出身于名门望族大家,亦无皇室血统,也非三公四卿之职,仅为宦官过继之子的后人,竟能于英雄辈出之中,一统北方,成就大业。如此豪杰,诋毁之词能影响得了他的功绩分毫?”
夏仁秀的笑容阴冷,每每他面露微笑时,高峰总觉得就像一条毒蛇慢慢抬起了头,红色的信子呲呲作响。此刻这毒蛇般的微笑又浮现出来,“曹操身份很低而成就了功业,看来你对他颇为欣赏。是不是因为你对自己的身份也很在意?”
具容夏拉着桀骜的手的力道重了重。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错愕。
“说这么多,饭都冷了!”桀骜拖着具容夏直接走人。
“这个小子!”炳春等桀骜走远了才终于敢叫嚷,一副马上就要跟过去教训的摸样。
“算啦。”夏仁秀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你们今天没听到什么女林的什么事吗?”
炳春立刻向他报告了一些东斋生晨起后的闲聊,再度提到有儒生怀疑女林是女子的事情。
“他若是女子,就不会如此嚣张了。”夏仁秀对这种话题不屑一顾,转念想到了什么,“你们呢,也觉得是这样?”
摸不清夏仁秀的态度,炳春不说话,掐了一把高峰,让他当先头炮,高峰嘻嘻笑着开口,“女林,听名字就女人很多的感觉,长得那么好看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说他是女人,我也不会奇怪的啦。”
夏仁秀冷笑一声,“就这么办吧。”面对迷惑的炳春和高峰加了句解释,“就把你的这种猜测在儒生们中间传播,让大家都越来越怀疑他的身份。”
“可是?”炳春一个头两个大,对夏仁秀的意图完全不了解。
“你只要照办就行,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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