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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前，石擎天救我之时，他想的是赶快拿了十两白花花的赏银走人。就技术难度而言，这对他并不是一项不能完成的任务。
只需我给银子他收银子，两个动作清洁溜溜。他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在评估了一下自身实力之后，便打跑了那群同街的孩子。
在这条街上，他可以算得上第二实力者，只有一个人比他年长，力气大，所以拳头也比他狠。这便是打劫我的孩子之中某一位的兄长。
在他们找来帮手之前便闪人，他可保得自己安全。然而此时的我身上除了他帮我拿回的玉佩，便只有一身被搞得破败不堪的内裳。
所以当我看着对他伸向我的脏手说“我身上没现钱，你得跟我回家拿。”的时候，石擎天顿时从笑意满面变成了嘴角抽搐。
对届时十二岁的他而言，我的这句话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不可能不要报酬就走，为了我招惹了那孩子的哥哥，他已做好了蹲在家里躲上半个月的准备。
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他一定得让我兑现承诺，于是他不能转身就走。他还不得不思考我说的回家拿钱是否真话，结果这些微的耽搁让他失去脱逃的最佳时机，我听见人声鼎沸，转头看见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带着鼻青脸肿的孩子们朝我们冲来，为首的一个身形茁壮，手里还捏了一块板砖。
石擎天脸上风云变色，这回连抽搐都省了，直接抓起我扔到他背上背着就跑。
我很轻吗？
这是我一路上一直思索的话题。
他跑得那么快，简直是看见了老鹰的兔子，我伸着脑袋，风吹着我的蓬头乱发，耳边“就是那小子，抓住杀了他”之类的狠话一句句飞过。我不知道他背着我究竟跑了多久，只记得自己是从他身上滚下来的，而他已经累得趴在草丛中连翻身的气力不剩。
如果不是我还欠他十两银子，如果不是他满脸泥土，我也不会用衣裳擦干净他的脸，好记住这临时恩人的长相，只要给了银子，便不再有恩德，只是一桩合理交易，我从来不爱欠人情，这是比高利贷还要难还的债，远不是利滚利那么轻巧。
所以，我一向能不和人纠缠，便绝不纠缠。
但，他只是一个少年不是么？放下戒心，我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泥土和污垢，他一直闭着眼喘着粗气，累的极了，懒得猜想我在做什么的模样。
然而就在我几乎擦干净的时候，他却突然睁眼盯住我。
“我会把银子给你的！”难敌他如此逼视，我吞吞口水摆摆手，以证明我无意赖账。
他果然在乎这个，所以得到我的保证之后便又合眼躺下。十两银足以支持普通人家一年多的开支，也难怪他会上心。
他突然对我说道：“你真重，累死我了。”
我噗地笑起来，原来我真的很重。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我却笑得肚子疼，好不容易熬过莫名笑意，发现他已沉沉睡去。
我仔细看着他。
这少年衣衫褴褛，布丁摞着布丁的衣服小得可怜，袖子仅到胳膊肘，裤子则犹如现代女子爱穿的七分裤。一看便是穿了许多年旧得不能再旧的衣裳，因着家里没钱买新的，一直这么将就穿着。倘若他有兄长，说不定还是接了哥哥的传承，这些衣服往往一开始上身都奇大无比，随着孩子成长，却又变成短手短脚。
我以一个成熟女子的心灵和女孩的双眸，肆无忌惮地扫视这个熟睡中的少年。他的脖子和手还是有污垢，每天使用热水洗澡只是有钱有势家庭的特权，像他这样的孩子，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好好洗上一回。
他这般的年纪，应当已开始为家庭出力，在外帮工了。我注意到他双手上已开始生出茧来，证明我所想非虚，而露在外的胳膊虽不粗壮，却也很有了一些肌肉，比之懒人一条的我而言是结实了许多。
他颧骨高，大约总是吃不饱，所以脸颊并不丰满，但轮廓分明，眉毛浓密，小小年纪却已有了英武之气，头发随便在脑后一扎，带着一种营养不良的微黄，最有趣的是在左面颈上纹了一枚狼头，拇指大小，却细致精美，惟妙惟肖。
我看着看着就上了手－－这不良习性看来还真是不曾改变，难怪石擎天看我摸那刺客要笑，当初我摸他时，也是由刺青而蹭到脸上，捏捏搞搞的来着。
对我欣赏的脸孔，我便是有想折腾的欲望。结果便打扰了他的睡眠，他一骨碌爬起来，要这个摸他脸小色女回家拿银子。
我记得他拖着我的手，问了我的姓名，又紧紧张张地送了我回家。这是我穿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被如此紧密贴心地守护，虽说他多半是守着我当守着他的银子才这般地小心翼翼，我却很有一些愉悦，只因这并非出于命令的保护，于我来说是及其少有的经历。
他的手，很脏，但也很暖，一直暖到我的心里去。
他不能轻易到贵族的地方去，所以只是送我到交界便离开，我们约好明日午时这里见面交钱便分了手。
后来石擎天告诉我，他没指望过我第二天能来付钱。只是听见我叫沈绿竹，他就猜到我是沈家的人，那种大族的小小姐只怕一回家便忘了和这穷小子的约定，所以他早准备扑个空，却不料等他来时，穿了男装的我早已在那里等了。
不仅如此，我还给了他加倍的银子，整整二十两，为他给我的那一点暖，我掏出了前几个月省下来的月钱。
直到银子沉甸甸地揣到他怀里，他才敢信这是真的，于是，他拉着我的手一路跑到没人的地方，对天起誓。
他石擎天，此生此世，将永远守护沈绿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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