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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已到了正月十五。办公室里又围满小伙子和姑娘，七嘴八舌地嚷：“欧阳，我们去溜冰吧。”
“欧阳，去公园搞野餐。”
“欧阳，到山上打兔子去。”
“欧阳……”
欧阳的头几乎要炸了，他手一挥：“别说了。你们的建议都不好，一点也不过瘾，这样吧，我们晚上举办舞会，怎么样？”
“好哇，还是厂长高明。”
“欧阳，厂里不准跳舞。”一个姑娘提醒道。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厂长顶着，你们怕啥？哎，柳菲，柳菲。”欧阳叫着。
“喊魂呀，我在这里呢！”柳菲坐在欧阳的座位上，用钢笔敲着桌子说。
“柳菲，你爸爸那一关你去通融通融，好不好。”
“哟，求我时就想起我来了。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柳菲望着天花板说。
“唉，柳小姐，这一关非你莫属，好了，别摆架子了，在你爸爸面前，撒撒娇就够了。如果不行，把你妈也搬上，谁不知书记是个‘妻管严’啊，对不对？”欧阳转身挤眉弄眼地问大家。
“哈哈哈—”人们都哄笑起来。
“好哇，你拿我爸爸妈妈开玩笑，我饶不了你。”柳菲佯装生气，跳起来要打欧阳，欧阳一把抓住柳菲的手问：“你答不答应。”
柳菲给欧阳抛了一个飞眼，嗲声嗲气地说：“你的话我还不答应吗？我可真希望你以后多求着我点。”
“是，多求着。”黑皮怪声怪气地接过话。
“噢噢——”，人们起哄拍手吹口哨。
“去，少捣蛋。”柳菲拍了黑皮一巴掌，向人们丢了一个飞吻，说：“哥儿们，晚上见，扭着腰肢走了。
梅露对柳菲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屑，她不由地皱紧眉头。
”梅露，你参加吗？“有个小伙子问，梅露摇摇头，小伙子失望地对其它人摇头。
”现在，大家如果没别的事，就回去准备准备，打扮的漂亮点，梅露同志也参加我们的舞会。“
”你……“见欧阳自作主张，梅露有点生气了，想说什么，一看欧阳热情的样子就忍住了，坐在椅上一声不吭了。
办公室里的人们都散了，剩下欧阳和梅露，欧阳笑着问：”怎么，你又生气了？“
”你有什么权力替我作主？“梅露火气冲冲。
”因为你也是年轻人，就为这点事你也生气么？唉，你们女孩子就是爱生气，动不动嘴上就可以挂油瓶了。我这里还有两个杯子，送给你装香油吧。今天晚上的元宵就有油了。你快点滴吧。“欧阳把杯子放在梅露面前，梅露哭笑不得，气恼地把它们推开。
”好了，我也得去准备准备，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和大家失望。“
欧阳走了，办公室里只有梅露了，她心里很乱，她压根儿不想去参加舞会，她望望墙上的钟，到了下班时间，她收捡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欧阳的声音又在她耳边想起：”你不会让我和大家失望！“他为什么这么自信么？
天渐渐黑下来了，厂会议室里，各种彩色小灯时明时暗，会议室正中挂着一只大红灯笼。从上面牵出四条红蓝绿黄色的纱带结成大团纱花挂在四角的桔黄色壁灯上，一串串彩色小灯泡五彩缤纷地闪烁着，”元宵舞会“四个大字在霓红灯的映射下格外迷人。一架双卡录音机，正放着轻松的音乐，姑娘们穿着流行的喇叭裤高跟皮鞋，紧身毛衣，有意展现迷人的曲线，小伙子们也换掉灰不溜秋地工作服，穿上夹克、毛衣，皮鞋擦得油光闪亮。欧阳穿着一件绛紫色套头羊毛衫，下穿一条黑色喇叭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打了发蜡，正忙着装麦克风，不时看看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一切准备就绪，舞会就要开始了。欧阳焦急地看看手表，时间已不早，梅露还没有来，看来她不会来了。欧阳失望地对李秋说：”开始吧，泥鳅。
“好，先来盘《圆舞曲》怎么样？”
“随便。”他朝椅子走去。
舞曲开始了，青年们便双双跳起来，“哎，欧阳—”柳菲喊住垂头丧气要走的欧阳。
“来，我请你跳一曲好吗？”柳菲今天打扮得非常漂亮，齐肩的卷发，系上一条粉色的发带，脸上略施脂粉，显得妩媚大方，粉红色的紧身毛衣配上一条黑色的喇叭裤，脚上穿上一双高跟皮鞋，更显得婀娜多姿。
“嗬，你真漂亮。只是太累坏了，让我休息休息再跳。”他头也不回地向座位走去。
“哼，不识抬举。”柳菲冲着他背说。有一个高个子青年走过来请她跳舞，于是他们跳起来。
欧阳呆坐椅上，望着一对对翩翩起舞的伙伴出神，他心中感到一丝惆怅，他没想到梅露真不来，这使他在大伙面前掉价了。一股怨愤从心中升起，这个小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尼姑，以后就叫她小尼姑，气气她。
他一抬手，对一边跳一边向他望的柳菲招招手，柳菲对那高个青年说了点什么，便朝他走来。
“柳菲，陪我跳一曲。”欧阳不等柳菲开口就搂着她跳了起来，黑皮拿着照相机左一张右一张地给他们拍照。
又换了一盘磁带，李秋搂着一个姑娘向欧阳靠近，在他耳边说：“注意，梅露来了。”
欧阳向座位一扫，梅露果真坐在那里吃着花生，看着他们跳舞，安安静静地笑容使欧阳激动不已，他不顾礼貌，丢下目瞪口呆的柳菲退了出来。
“梅露，能请你跳舞吗？”
“不，欧阳，你和柳菲跳吧，我只想看看。”
“我教你，很简单。就这样跳。”欧阳拉起梅露，动着手脚演示着。但他很快就大吃一惊。梅露娴熟的舞步让他感到惊奇。
“哎呀，想不到你跳舞比我还行，我还想当老师呢，你一定在笑我吧？”
“笑你？我也不太会，只是跟妈妈学了点，我妈妈对音乐很在行的，她会拉小提琴，歌也唱得很好。”
“有其母必有其女。”
“可她死了。”
梅露神色黯然，欧阳忙岔开话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刚才还在骂你呢！”
“是吗？骂我什么？”
“小尼姑！”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少了一种人情味，对人间的事太冷淡。”
“唉，我要真是小尼姑就好了，看破红尘，一心俸佛，也就没有这多烦恼。过去，如有庵，我可真想出家。”
“现在还想出家？”
“不，你说得很对，人都会有不幸，如果经得起磨炼，才能得到幸运女神的青睐，从这个变化的社会，我看到了希望。”
梅露和欧阳边跳边谈，黑皮把镜头对准他们刚要按快门，突然耳朵被揪住。黑皮骂道：“捣什么鬼，老子揍你啦？快松开，一个绝好的镜头。”没人做声，耳朵快拧掉。黑皮懊恼地举起拳头一看，吓得连忙放下，只见柳菲柳眉倒竖，满面怒容。
“谁让你给那小乌鸦照的？手痒是怎么的？姑奶奶把相机交给你，你就这样抢镜头的？”
“那照你说该怎么样拍？”
“给谁都可以拍，就是不能给小乌鸦拍。”
“好，好，照你说的办，行了吧。”
柳菲斜了黑皮一眼，转身走了，黑皮心里骂道：“真是个醋坛子。”
舞会已进入高潮，快节奏的音乐使人们兴奋起来，人们开始跳摇摆舞，欧阳教梅露学跳，不一会儿，梅露就学会了，只是不敢向他们那样疯狂地扭动，她跳了一会，鼻尖上渗出几滴汗珠，于是对欧阳说：“我有点累，不想跳了。”
“那好，我也同样，我们去休息休息吧。”
两人退了出来，坐在椅上，欧阳端了一杯茶递给梅露问：“玩得高兴吗？”
“嗯，舞场布置得真漂亮，这都是你的杰作吗？”
“谈不上杰作，只是好玩而已。”
正说着，一首舞曲完了，人们都满头大汗地坐到椅上饮茶说笑。“欧阳，你可真坏，一曲没陪我跳完，又去勾引别人，你欺人未免太甚了点。”柳菲走过来气呼呼地说。
“哎呀，柳菲小姐，你的舞技实在高超，本人望而生畏，不敢在鲁班面前弄斧。于是狼狈而逃，不想却让小姐你生气，小生这厢赔礼了。”欧阳对她拱了拱手，柳菲扑哧一笑，梅露也笑了，她站起来，对柳菲说：“你们谈吧，我到那边去找李秋有点事。”
“哎，梅露……”欧阳刚想喊住她，但柳菲一把拉住他。
“欧阳，人家有事，你干嘛老缠着人家，我陪你坐不是一样吗？”欧阳只好坐下。
梅露借口到后面角落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有个男青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梅露，你的舞跳得真好，下次能教我吗？”
“行，下次教你，不过，我教得不好可别怪。”
“当然。”
这时，有人喊：“喂同胞们，静静，我们欢迎欧阳厂长来首歌怎样？”
“好，厂长来一个。”人们都喊起来。
欧阳正烦没有机会摆脱柳菲，听到大家的请求，他从椅子上蹦起来应道：“好，我来一首《北国之春》，把麦克风拿来。”
他拿过麦克风，嘴吹了吹，就开始唱：“葶葶白桦，悠悠碧空，微微南来风，木兰花开山上，北国之春已来临，城里不知季节变换……”宏亮的男中音和他潇洒的动作，引得人们热烈的掌声，梅露对那个男青年说：“想不到他有这么好的歌喉，他真该去歌剧团去。”
“那当然，欧阳可真有本事。”那男青年由衷地佩服，“什么都来得几手，厂里的哥儿们都服了他。”
梅露抬头时，欧阳已朝她这边走来，梅露在心中叹息：“唉，他又来了。”
“梅露，你也来一首吧？”欧阳说。
“不，我不会唱。”
“欢迎梅露来一首。”不知谁喊了一声，于是人们又哄起来，梅露手慌脚乱地推开欧阳递过来的麦克风说：“我不会唱，你请别人唱吧。”
“别推辞了，随便你唱什么都可以。你看大家在等着你呢！”欧阳边说边把麦克风塞到梅露手中。
梅露走到前面，彩灯的各种色彩映在她脸上、身上，她一手拿着麦克风，一手绞着搭在胸前的那条长长的辫子上，羞得不知所措，欧阳望着彩灯映照而格外美丽动人的梅露，突然想起辛弃疾的词：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心中涌起一阵热浪，浑身的血几乎要涌出来，如果能得到她，能和她一起生活，他这一生都没白活。
“梅露，别怕，我来。”柳菲上前接过麦克风对大家说：“哥儿们，别难为人家了，我代她唱一个。”
梅露见柳菲解了她的围，心中十分感激，说了声谢谢就要下去，但柳菲一把拉着她笑着说：“梅露，我替你唱，你可不能悠闲自在地当观众啊，你得陪着我，站在我旁边。”
梅露不解其意。看看柳菲的笑脸，又看看她那身时髦的打扮，眼光触及到自己脚上那双手做的布鞋，她突然明白了柳菲的用意，心灵深处那种受辱必反的冷傲又被击活了，她冷笑一声说：“柳菲，你的好意我领了，可惜你不是巴黎贵妇，也不配让我给你当陪衬，我寒碜，我贫穷，我是叫花子。如果让您这位摩登小姐代替我，有失你的尊容，我会难受的，谢谢你的好意，我自己来吧。”梅露夺过麦克风，平静了一下激动的心，然后轻轻地说：“现在，我为大家唱首美国民歌《老黑奴》：
Gonearethedayswhenmyheartwasyoungandgay；Gonearemyfriendsfromthecottonfieldsaway；GonefromtheearthtoabetterlandIknow，Iheartheirgentlevoicescalling，OldBlackJoe！（Refrain：）Imcoming，Imcoming，formyheadisbendinglow；Iheartheirgentlevoicescalling，”OldBlackJoe！“
WhydoIweepwhenmyheartshouldfeelnopain？WhydoIsighthatmyfriendscomenotagain？Grievingforformsnowdepartedlongago，Iheartheirgentlevoicescalling，”OldBlackJoe！“Wherearetheeheartsoncesohappyandsofree？ThechildrensodearthatIhelduponmyknee？Gonetotheshorewheremysoulhaslongedtogo，Iheartheirgentlevoicescalling，”OldBlackJoe！“梅露低沉娓婉用英、中文唱完。带着一抹不可捉摸的笑容对柳菲说：”现在，你可以单独亮相了，不过你要记住，不要把人看扁，人是不可貌像的。“梅露说完把麦克风递给柳菲，从容地走下去。
”哗—“人们拍着手，议论纷纷。
”想不到梅露还有这一手，唱绝了。“
”她真行，还会用英语唱歌。“
”柳菲，你来首日语还是印度歌？“有人喊道。
柳菲几乎气炸了肺，她本想借此机会羞辱梅露一番，不想却被梅露奚落了一顿，真是狐狸没打着，反惹了一身骚气。望着起哄的人们，她一跺脚，气急败坏把麦克风摔在地上。转身跑出了门，身后传来人们的哄笑声。
欧阳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当柳菲一开口，欧阳就看出她居心不良，暗替梅露担心，不料梅露如此聪慧、口舌如此厉害，他从心里为她叫好。
梅露坐在椅子上，用手支着头，似乎在想什么，欧阳说：”梅露，你真不该是个女孩，应该是只小蜜蜂。“
”小蜜蜂？你是指我把她刺得太厉害了吧？她侵犯了我的人格，兔子逼急了，还要咬人呢！“梅露停了停，”小蜜蜂在自卫时，刺伤对方，它的生命就意味着结束，而我将意味着什么，你也许已经清楚了。“
”不要乱想，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
欧阳安慰着梅露，他不敢相信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女孩，为什么会有这样成熟的思维，象一个经受无数风雨的思想家，真不可思议。
”吃元宵，吃元宵，我的元霄甜又香，一碗元宵不要钱，吃了元宵好散场，元宵，元宵，卖元宵，元宵一样可以解你们的馋。“食堂的胖三头戴高高的厨师帽，推着一辆餐车边唱边走进来，人们一看胖三的样子，都捧腹大笑，有的人还吹起尖厉的口哨，人们一涌而上，拿起餐车上的碗勺盛元宵。
欧阳对梅露说：”你等着，我去端元宵。“
梅露点点头，坐在椅上看着他走向餐车。
”梅露，给你元宵。“有几个小伙子端着元宵给梅露送来。
”哦，谢谢你们，欧阳去端了，你们吃吧。“于是几个小伙子端着碗到另一张桌子上吃。
”梅露，门口有人找。“有人喊。
梅露朝门口走去，一眼就看到了小雪，小雪浑身哆嗦着，就象寒风中的小草，”小雪，你怎么来啦。“梅露一把搂着小雪问。
”姐，姐，我害怕。你怎么不回家？“小雪带着哭音说。
”哦，小雪，别怕，是姐不好，姐姐忘了时间了。“
梅露从来没有把小雪单独放在家中，望着小雪冻得发紫的脸，她心中一阵内疚，紧紧地搂着小雪。
”梅露，她是你妹妹吧？“欧阳站在旁边问，梅露点点头，欧阳说：”冻成这样了，快让她吃点元宵，暖和暖和。“
梅露把小雪连搂带抱地放在椅子上，欧阳把碗放在她面前，把勺子递给她，小雪把手藏到背后说：”不，我做好了饭，我接姐姐回家吃。“
”怎么，你没回家？“欧阳吃惊地问梅露。
”是的，没回家，如果我回去了，就没有可能来参加你的舞会了。“
”唉，梅露，谢谢你，敬你一碗元宵。以补我强邀之过。“
”唷，这么大碗啊。我可要成为饭桶了。“梅露端着碗笑道。
”没事，你没吃晚饭，多吃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欧阳弯腰问小雪：”我叫小雪。“
”是吗，怪不得我冷得要命，原来是小雪仙子驾到了。哎呀，好冷，好冷。“欧阳故意装得很冷的样子，缩成一团，惹得小雪咯咯地笑起来。
”小雪仙子，吃元宵吧，可甜呢。“欧阳端着碗给小雪，小雪望着他，还是不肯接。
”小雪，端着吧。“小雪听了姐姐的话，才红着脸接过碗，欧阳叹了口气，对梅露说：”还是你权力大，你们吃，我再去端一碗来。“
”姐姐，他是谁，为什么请我们吃元宵？“小雪望着欧阳的背影问。
”他是欧阳厂长，是个好人，快吃吧。小孩家家不要问那么多。“
吃饱喝足，音乐又响起来了。人们又开始三三两两地跳起来，各跳各的自编舞。
时间太晚了，梅露准备回家，她谢绝欧阳的护送，牵着小雪回家。小雪的口袋里装满了糖果、瓜子之类的东西，一路上高高兴兴地说个不停。
”姐姐，欧阳大哥的舞跳得真好看。“
”姐姐，欧阳大哥好高好帅哦，和霜哥一样高。“
”姐姐，欧阳大哥说话真幽默，我肚子都笑痛了。“
然而，梅露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虽然今天玩得很开心，但柳菲那么一闹，让她心里有点沉甸甸的。虽然她没有和柳菲过多交往，但柳菲心胸狭窄，辣得出了名，她父亲是厂里的一把手，今晚给了她难堪，她不会善罢干休的。梅露暗暗后悔不该参去加舞会，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她心里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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