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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末初秋的一个傍晚。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把弯镰似的长堤尽染，已有些发黄的草尖在晚风中摇曳，像一簇簇燃烧的火苗，几只秋蝉藏在三、四棵碗口粗的杨树上歇斯底里地叫喊：知了……知了……
长堤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姑娘疾步而行，绯红的瓜子脸上汗津津的，长而秀的柳叶眉微微蹙起，挺直的鼻梁下，棱角分明颇为性感的唇紧紧地抿着，越近堤下的一栋黑瓦石砌的房子，她的胸起伏得越剧烈，那好看的丹凤眼中的雾气也越重了。她就是本文的女主人翁—梅露。
走下一条长约30米的斜坡，她来到了那扇木门前，拿着钥匙，她的手颤抖着，手中的钥匙几次掉在地上，终于，她打开了那扇门，那扇她生命中最沉重的门。
屋子里装修得很气派，摆设豪华，地上铺着红色印花地毯，一套真皮沙发依南墙而置，玻璃茶几上一束绢制的郁金香插在考究的花瓶里，一套红木组合家具对称地放在北墙，西墙边，是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一台24英寸的日产索尼牌彩电静静地立在矮柜上。屋子已很久没有人住了，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梅露进门后，直径走向床边的一张写字台，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正方形的木相框，她把相框翻转过来，一对相依相偎的年轻男女的照片印入她的眼帘，男的英俊潇洒，气宇轩然，女的妩媚清秀宛如一朵出水芙蓉。姑娘双手捧着照片，凝视着他们，泪水止不住扑簌簌地掉在相框上，她哽咽着说；“爸、妈，我回来了，明天我就要去上大学了，您们放心吧，女儿再也不会给您们丢脸了。”说罢，她紧抱着相框失声痛哭。
新月如钩，清冷的月光穿窗而入，把屋内照得如同白昼。梅露蜷曲着身子躺在那张宽大的席梦思上，她紧紧地抱着相框睡着了，脸上泪痕犹存，只见她的眉一会儿紧皱，一会儿舒展，脸上的表情也是悲喜交加，看得出，她已沉浸在梦乡里。二十一年的坎坷人生，二十一年的悲欢离合在梦中一一回放……第一章鼠崽的风波
六十年代中叶，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正在中华大地上如火如荼地展开，而湘南一个边远的小山村却很平静，一座被翠竹环绕的“品”字形的老屋前，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脚老妪正用簸簱簸着谷子，秕壳和草渣纷纷而下，也许是用力过大，老妪的身子不时地向前趔趄两步，她放下簸箕，用手抿了抿前额有些散乱的灰白的头发，扭头向敞开的堂屋喊到：“梅露，给我把升子拿出来。”
“哎，来了。”随着一声清脆的童音，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从门里蹦了出来，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朝老妪飞来，举着一个木升子乐颠颠喊道：“婆婆，婆婆。”
“嗯，乖！”婆婆欲接她手中的升子，不料，梅露并没把升子给她，而是俯身扑进簸箕里，用升子舀谷子，弄得地上到处都是谷子。
“哎呀，我的小祖宗呃，你真会害人，看你干的好事。”婆婆一把拉起梅露，一边扑打她身上沾着的谷子，一边埋怨着。
“婆婆，我给您帮忙呢！”
“帮忙？你只会越帮越忙，走走走，一边玩去。”
这时，东边屋头传来一阵孩子的吵闹声吸引了梅露，梅露边跑边对婆婆说：“我去三姐家玩。”
“去吧，别打架啊。”梅婆婆叮嘱道，可回头一看，梅露早已没影了。“唉，这丫头！”婆婆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筛捡她的谷子。
这栋老屋住着梅姓两户人家，同一家族，而且沾亲带故，两家共一个堂屋，一家居东，一家居西。邻家有五个孩子，除老大大平是男孩外，下面全是女孩，二丫头已于几年前夭折了，梅露称的三姐其实是邻家的三丫头，跟梅露同岁，这里有个风俗，凡是男孩都叫“哥”，女孩都叫“姐”，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孩。大平比梅露大七八岁，很有大哥样，凡事都让着梅露，只是三姐和梅露是两只好斗的小鸡，两人少不得又合不得，三姐的娘老笑她俩是“狗儿离不开茅厕板。”一见面总有“战争”。
梅露刚跨进三姐家那高门坎，一个低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你来干什么？”
声音是墙边那黑乎乎的帐子里传出的，梅露知道，那是三姐的爷爷，已病了很多天，床前有一摊灶灰，灶灰里全是绿荧荧的痰。
“伯爷爷，我找三姐玩。”
“玩什么玩？出去出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帐子里传出来。梅露吐了吐舌头，扭头就往三姐家的厨房跑。
几只鸡正站在灶台上寻食，梅露一阵风似的闯进来，吓得鸡们扑扇着翅膀到处乱飞。梅露抱着头窜出了厨房，看见大平站在梯子上，手拿着一个大口的罐头瓶按在土墙上在捣鼓着什么，他的三个妹妹：三姐、四姐、五姐正仰着头入神地看着。
“大平哥，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发现了一窝老鼠，在掏它们呢。”三姐手抢着说。
“嘘――，别出声。”大平扭头警告她们，又接着用木棍捣，梅露她们赶紧闭嘴。这时土墙里传来老鼠“吱吱”的惨叫声，冷不防，一只大老鼠从墙洞里钻了出来，落在瓶子里，大平没提防，吓了一跳，手中的瓶子也随即落到了地上，老鼠从瓶中钻出来，一下子就窜进了草丛里，等大平悟过神来时，老鼠早已不见踪影了。
“大平哥，老鼠跑了，怎么办呢？”梅露有些失望。
“跑了大的跑不了小的，我非逮着它们不可。”大平又爬上木梯继续干，他把墙砖慢慢掏松后取了下来，凑近砖洞一看乐了，墙洞里有一窝小老鼠，他忙叫：“三姐，把瓶子拿来。”
三姐把瓶子递给了他，不一会儿，大平就从梯子上跳下来，瓶子里多了几个毛绒绒的小鼠崽，小鼠还未满月，嫩红的嘴，粉红的脚爪，圆溜溜的小眼睛正惊恐地四处张望，煞是可爱。梅露她们三个一见，扑上来就抢，四岁的五姐被挤到了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梅露和三姐一手拉着大平，一手扯着对方的衣服互不相让。
“别抢，别抢，再抢就不给你们了。”大平发话了，梅露和三姐忙撒了手。大哥抱起五姐，给她擦去脸上的鼻涕与眼泪，没想自己手上的墙灰反把五姐抹成了一个大花脸，梅露她们一见，笑得东倒西歪，五姐不明白她们笑什么，也跟着破啼而笑了。
大平把小老鼠给她们一人分了一只，几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起。梅露举着手中的小老鼠夸耀道：“我的小老鼠又大又胖。”三姐撇了撇嘴：“还胖呢，瘦得像猴儿似的。”
“你的才像猴儿呢，还是个光光头！”梅露见三姐卑视她的小老鼠，心里特不舒服，不服气地冲着三姐嚷嚷。三姐的头上冬天爱长虱子，夏天爱长疮，她妈早出晚归地挣工分，忙得也没时间管她，一年四季都给三个女儿剃个“葫芦瓢”，这让已知道美丑的三姐不知为此哭了多少回，三姐最恨谁说她是光头，为这事，她不知和村里的孩子打过了多少架，而梅露偏偏爱揭短，俩人在一起常常像两只好斗的小公鸡。这不，俩人又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大哥忙把她俩拉开，并把三姐拍了一巴掌，说：“就你会来劲，你大些，不会让着她点？”三姐见大哥帮梅露没帮她，反而打她，气得嘴一咧，“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转身就向屋里跑。不一会儿，屋里便传来她爷爷的咆哮声和咳嗽声：“大哥，吃里扒外的死东西，你给老子滚进来。”大平知道有点不妙，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屋里便传来“响夹棍”的拍打声和斥骂声。梅露见状，知道自已又惹祸了，冲着四姐五姐扮了一个鬼脸，捧着小老鼠一溜烟地跑回了家。
夜深了，梅婆婆洗刷完后端着油灯进了里屋，她掀开那张老式雕花大床的蚊帐，见她的宝贝孙女横在床中央睡得沉沉的，不由得笑骂道：“臭丫头，睡觉都不老实点。”她放下油灯，把梅露移到床里边，然后脱衣上床准备睡觉。她把揉成一团的枕巾拿起来一抖，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从枕巾里掉了下来，她拿起来一看，是一只用棉花裹着的小老鼠，已经死了，她觉得很奇怪：“这该死的老鼠，怎么把崽下到了床上了？”她在床上翻找起来，可什么也没找到，她抬手把小老鼠甩出了蚊帐，把油灯吹灭后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梅婆婆正在灶屋里烧饭，突然从房里传来梅露的哭叫声，梅婆婆不知出了什么事，忙丢下锅铲，三步化作两步地跑进房。只见枕巾、枕头、被单扔了一地，床上的垫絮堆成一堆，垫床的稻草散落得到处都是，整个一幅“遭劫图”。梅露正撅着小屁股，鸡刨食似的在稻草里翻腾着。梅婆婆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抱怨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呃，看你干的好事，你在找什么？”
“我的小老鼠不见了，那是大哥给我逮的，昨天晚上我和它一起睡的，嗯…嗯…”梅露一边哭着，手里一边不停地翻找着。
“好呀，我说老鼠怎么把崽下到床上了呢？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别找了，我给你丢了。”梅婆婆拿着一条小花裤抖了抖：“来，穿上。”梅露听婆婆把她的小老鼠丢了，瞬间就象谁杀了她一刀似的，“哇”的一声哭背气了，张着嘴，瞪着眼半天都没发出声，这可把梅婆婆吓坏了，搂着她又拍又哄，：“乘乘儿，快闭着嘴，婆婆给你找，给你找。”梅露半晌才转过气来，哭得泪人儿般，婆婆手忙脚乱地找那只丢下床的小老鼠，好不容易才在大柜底下找到了那只小老鼠，她爬起来，手上膝上全是灰，也顾不上拍，把小老鼠捧给哭得天昏地暗的梅露。“快别哭了，看这是什么？”梅露住声一看，正是她昨天用棉花包着的那只小老鼠，这才破啼而笑，但又“哇哇”嚎了起来。“哎呀，小祖宗，又怎么啦。”梅婆婆伸手替孙女擦了流出的鼻涕。接过她手中的棉花团一看，原来小老鼠死了，小眼睛木然地睁着，四肢僵硬。“你赔我的小老鼠，赔我小老鼠。”梅露两脚使劲地蹬着床，冲着婆婆哭喊着。
“露儿，你再闹，我就去叫三姑来收拾你。”婆婆吓唬着她，这一招果然生效，梅露马上停了哭，鼻子一抽抽地耸动着，这个家里的人她除了怕三姑外，她谁也不怕，一想到三姑那吓人的长针扎屁股，梅露就不寒而栗了。梅婆婆忙着要给她穿衣时，她却象泥鳅一样溜下床，拎着那只小老鼠，光着脚丫窜出了门。当梅婆婆拿着她的小裤子赶出来时，她已溜进了隔壁敞开的大门。
梅露去找隔壁的大平哥，但她一进门就看到五姐手里拎着她家小黑猫颈子，一只小手拍打它的嘴不停地说：“看你还好吃不好吃？”小黑猫挣扎着惨叫着，大平、三姐和四姐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空瓶子，不用说，他们的小老鼠被猫吃了，梅露拎着小老鼠哽哽噎噎地说：“大平哥，婆婆把我的小老鼠甩死了。”说完嘴一撇又要哭了。
“别哭，我以后再给你捉一只，好么？”大平给她揩了脸上的泪水说：“快回去穿裤子。不要凉着了。”
这时梅婆婆进来了，拉着她的手哄着：“露儿最乖，回去我给你煮蛋吃，回去啊。”梅露不情愿地扭着，还是乖乖地让婆婆牵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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