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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很阴森。几排平房式的牢房间挨得很远，看守得也很严密。
关押明前的牢房是锦衣卫诏狱里比较干净、整洁的牢房了。但因是牢狱，再周全还不如自家舒适。就好像住进去的嫌疑人。不算是罪孽深重的窃国重犯，也不算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要等着皇上裁决后才知道是自己是什么身份和罪责。于是身份尴尬的明前便很尴尬地住在厂卫狱最好的牢房里，等着朝廷和皇上的裁决。
孤单的日子总是显得漫长，人独处时也容易懈怠、懒散。太阳光线慢慢从窗外照耀进牢房，人看着地面的光影移动，仿佛看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
阳光撤满牢房时，一向严守“公平正直”和严守着审案人和嫌疑人界线的锦衣卫指挥使崔悯终于来了。
英俊潇洒的美少年锦衣卫高官面色如常，神色坦然地带着人走到了牢房门口。形貌如常，像刚从朝堂下朝，或者从书房里走出散步似的，没有什么备被打击的神色。
这次，“真假相女”的官司打到了御前，皇上和董太后的面前。最大的嫌疑人萧五最后翻供，吐出了与他当初审案不同的结局。一下子就推翻了崔悯的判案结果，使满朝轰动，也使他丢尽了颜面闹出了大丑闻。使这个向来是“少年英才”的人物的贤名英名全毁了。在这么至关重要的大案上犯错，人们都觉得他要完了。
可是令人们惊讶的是，皇上和太后忙着争权夺利，争着要处理案子的后续问题。太子娶亲、裁决劫匪女明前、收受“贿赂买命”等事。居然没空儿追究处罚崔悯。京城的旧清流一派们也被突出其来的最后结果弄得灰头土脸的。他们很想趁机治崔悯的罪，但此时天下人都知道崔悯背后的宦党伍怀德倒台了，他又成功地投靠了北疆来的代宗太子。照样混得风生水起。旧党派清流们只好压下了怒气，不敢弹劾他，不愿为小事再次得罪了代宗。于是崔悯居然“有惊无险”的过了关，照样做他的锦衣卫指挥使。各派像是都忘了追究他的罪。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穿着官服下朝后，便履行公职，来诏狱巡视嫌犯程明前了。
他衣着气派神情坦然地走到前面，身后带着数名牢狱佥事，锦衣卫千户和几名监视案犯的太监女官们。此案是朝廷和后宫都关心的，当事人还掺和进了太子选妃，崔悯本身是原审案人又审错了案子。所以他也很知趣地避嫌，带着很多人来到了关押明前的牢房前。人避嫌得不进牢房，站在铁栏杆门外，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牢房和嫌犯。
几日未见，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嫌犯”的形貌很正常。嫌犯面色如常，荆钗布裙，头发和发髻都梳理得光亮整齐，用素色发带系着。青布衣裙很素净整洁。甚至还用拎热水的小铜水壶把外面短襦衣和布裙子烫平整，烫出了笔直的褶子。她面容平静，举止沉稳，搬了个小木凳搬到窗户下能晒到阳光的一处，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晒着午后的阳光。神色安详得体的还似是将要嫁给未来皇帝，坐拥天下的丞相小姐。没有一点被判成了劫匪女的窘迫、失落和崩溃模样。像是一梦醒来，她就立刻地快速得接受了是劫匪女的现实。
崔悯双眼黑幽幽的盯着沐浴着金色阳光的素裙女子。忽然有些恍然了。他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了十年前。在大青山的崎岖山路上，黄土弥漫的天空下，偶遇到的一位十岁小女孩。面对着如狂涛般卷来的陌生马队，她同样是灰土布衣裙，衣着整洁，面孔安静，仅仅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坚定地看着前方的他。
——十年了，人生仿佛划了一个大圈！她又走回了原点。
这是喜是悲？是真实还是梦幻？
女子转过脸看着众人走到牢门口，脸上带过一丝惊讶，之后恢复了镇定。她站起来理好衣裳走到了铁门前，隔着铁栏杆铁门向众人施了礼。沉着地问道：“崔大人来，是皇上或者后宫下了谕旨吗？小女子恭迎圣旨。”
崔悯脸色微变，微微摆手，带着一丝莫名的歉意：“不，不是皇上和董太后下了御旨。是我个人还有些话问你。所以来到此处。”
“好。”明前面容淡定，眼光微闪，依次滑过了他和旁边的刑部官员和太监一众人。她微侧着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口齿清晰地说道：“崔指挥使请讲。民女听着。”
隔着铁门，身旁有数名官员，两个人面对面地相对站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这一瞬间，两个人盯着对方都有一种恍惚的惊觉，这恐怕就是以后他们要面临的说话距离了。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两个人的距离最近时，是曾经一同策马逃出元熹帝的北巡行宫，痛苦悲恸得相拥时；是曾经一同身陷在鞑靼军营的婚礼上牵着手环绕火堆行走时。最遥远时，是曾经在北疆小城养母死后的大堂上唇枪舌箭，为了各自立场，悲愤地激辩痛恨时。是曾经在失踪两年身处两国，都以为此生再也不能见面时……
最亲近时、最遥远时、最仇恨时、最默默惦念时、心贴得最近时，心又离得最远时……都一一在眼中闪过。崔悯盯着她，一瞬间恍惚地失语了。
十年，已经渡过这么远了……
空气很压抑，气氛严肃，夹道后边的锦衣卫佥事咳了声，崔悯才猛得收回了目光和思绪。他有些迟疑了，还是努力地稳住神，压抑着过于关心的语气问：“我来是想最后问你一句话。明天或后日，皇上和董太后的裁决就要下来了。在此之前，你的证词可有什么要修改的，或是要补充的？我可以代你转交朝廷。”
明前目视前方，神情坦荡，张口回答：“多谢崔大人询问。我没有什么要更改的证词。萧五说的话就是我想说的话。我会遵从皇上的任何判决，绝无异议。”
夹道两旁的刑官和太监女官们都眼光咄咄地看看她，再看看他。这个时候还来询问她有无要添加修改的证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够藐视三法司和朝廷了。他把清流大臣、三法司的御前会审当成了儿戏，把皇上董太后的裁决当做了一撕即碎的白纸了。这位号称要追求“真相公正”的锦衣卫指挥使的私心也霍霍得可鉴日月了！人人都有私心，他也没能例外，他是来劝这位小姐再添加修改些证词吧，他倒是对她真的很好啊。
而这位小姐也够坚定无悔的。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咬定了不用更改证词。她就这么信任叛国萧五的证词吗？就这么的坦然大义、落子不悔。不怕成为被斩头的劫匪女吗？她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对人对已都是苛刻无情啊。
这年月，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所期盼的东西总是远至天边，还将越去越远……
崔悯眼光沉沉，面上表情也越发阴郁凝重了，心越来越沉甸甸的。他没有太多表情，好像在艰难地咀嚼着她的话。虽早有准备，但是亲耳听到她的话还是觉得肝胆欲裂，再忍受不了这个躁动的世界了。他静静地站在铁门外，直到压抑住心情，才平静地说：“好，我明白了。另外还要通知你一声，萧五已死了。我派人收敛了他的尸首。内阁文官们和宫里的王太后极痛恨这贼子，要将他暴尸示众挫骨扬灰。向天下宣告这个抓捕先皇叛国求荣的恶贼的下场。我命诏狱的忤作检查他的死尸时，却发现他身上好似染上了北疆特有的风寒疾症，有传染性。我便做主禀告了皇上，为了免得将疾症传染进京城里，就一把火烧了。没有留下尸体。最后收拢到的骨灰也就地深埋。等到事毕再处理。”
明前抬眼看他，半晌后她低下头，在阳光阴影里遮盖了自己的表情。她向他郑重地道谢：“一切都按崔大人的意思办吧。人死之后，一了百了，过去的殊荣和耻辱也都不在意了。烧了也罢。”话语简单，声音微梗，内心的悲凉之意却是免不了的。对他的善心满怀感激，烧了总比暴尸街头千刀万剐好。崔悯他又重重地得罪了满朝清流文官与王太后了。
崔悯也垂首道：“就是如此两事。我告辞了，你多保重。”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身旁是空荡荡的茫茫人世万丈红尘，眼前是一颗心最关怀的所在，心中焦虑得如烈火岩浆在翻天覆地得搅合着。霎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所在何方了，何寻何事，所求何愿了！长长的夹道深处传来了沉闷的敲钟声和狱卒们的低喝声。该走了，他不能在此逗留太久，会招人猜忌。但是他默然半晌，有心走，全身都牢牢地定在原地如僵硬了。无法移动一丝步伐。他心中长叹，狠狠地闭闭眼，觉得被自己又脆弱又痛苦的内心逼迫到了人生尽头。他霍然睁眼，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铁门旁，隔着铁栏杆，向她伸出了石手，轻声呼唤道：“等等，我还有一事。有人把这个拿来了给我。”
明前楞住了，心猛然提了起来。阳光直晒着崔悯的手，那里光芒灿烂的灼痛了人们双眼。崔悯提起了白色长袖，他的右手手掌里，握着一把朱红和紫红色相兼的色彩斑斓的珍珠，上面缀着数颗绿宝石。正是昔日他送她的那串家传之宝的珍珠长链。明前觉得自己快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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