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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外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遍地都是白茫茫的枯草浮雪和铅黑色的沙砾地。现在是两国军队开战的时刻，大地上到处是斥候和流兵，还有想拦截他们的鞑靼南院兵马，随时可能遇到鞑靼大军。崔悯与凤景仪变得很谨慎，率领两只汇聚起来的军队，临时驻扎在南北大驿道旁边的一个牧民小村落。等斥候们探明路线后返回北疆。
路旁小村静悄悄的，明军将士们严密地保护村子，怕在前线出意外。
村后，一个洁净秀气的少女坐在房后的矮灌木下，正缝补着侍卫的衣袍。旁边，黝黑嶙峋的野枣树下，一位俊俏的蓝衫书生笑眯眯地看着少女缝补衣裳。两个人的窃窃私语声顺风飘荡过来了。
“你不用再做针线活，我保证把你送回关内，放心吧。”
小女孩仰起脸，露出一张鲜活生动的脸。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多谢凤大人送我回家。我说话时随手做活，也累不着的。我只是顺手帮他们补补衣裳，也想多谢他们救我下山呢。”
蓝衫书生笑了。抬起脸远远眺望着树林外，停留片刻转身走了。
少女含笑目送着他远去，低头继续补衣衫。心里却想，乡下人手脚勤快点多干点活不算什么，这次多亏了官吏们好心带她下山，还给了她们赏钱。而她除了帮他们缝补衣裳外还能做些什么表达感激之情呢。
一阵寒风吹来，她忽然觉得有些累。便仰起脸伸展了下腰身。忽然，她看到村后的平缓坡地树林外，有个人分开了长草和矮树枝向她走来。她微觉惊讶地咦了一声，楞住了。
苍黑色的天地和繁茂的树丛间，分花拂柳般的走出了一个白衣美少年。银白色的锦衣和半截曳撒像盛开的雪荷花，波光凛凛地铺展在大地上，身材纤瘦修长，手扶着腰中的长刀，像一道白光破开了雾蒙蒙的天地，姿态优美地向她走来。身后如激荡起了两股分开的白烟。他面如傅雪，发乌如墨，眉目俊雅如画，比年画上的仙人仙女更美。但一双漆黑的双眸却冰冷坚硬得如磐石如冰雪，令人畏惧难以亲近。整个人寂静无声地走向她。
少女惊讶至极的睁大眼睛，笔直地注视他。心里满是意外和莫名的激跃。恍惚间，她有些分不清迎面走来的人是真是假是梦是幻了。只能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他越走越近。
真奇怪，这个人好熟悉。但是她又确定她从未见过他，如果谁见了这么奇怪的人一定会牢记在心的。
那个人笔直地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她。四目相对，面容相视，目光坦承，仿佛直接看到了她的内心。少女更加迷惑地睁大眼，迷茫地看他的脸。陷入了一种又陌生又熟悉的奇特氛围里。她猛然惊醒了。意识到不该这样看男人，连忙移开视线，左右寻找着与她闲谈的蓝衫青年。
四面寂静无人。
白衣美少年伸出一只皓白的手扶起她的脸，使她仰起脸仰视着自己。这大胆莽撞的动作吓了少女一跳，忙惊跳起来，后退着拉开了跟他的距离。
他长吸了一口气，深邃地望着她，一字字道：“明前，你认识我吗？”
少女惊讶又飞快地看他一眼，摇头：“不认识……”
银白色锦衣的美少年眼里露出了深重的失望。
小明前微微踌躇了下，眼光有些迷惑和混乱，忍不住又讷讷说：“……可是也好像见过……”
崔悯意外地侧头，眼光一亮，心悬了起来，慎重地问：“好像见过？”
小明前胆怯地又偷偷打量了下他，鼓起勇气说：“嗯。好像见过……我小时候住在山里，老婆婆们总说深山老林里住着狐仙，带着一股仙气。我们村里的小孩子都说看到过呢。方才我看着官爷大人远远地走过来就觉得眼熟。觉得好像见过大人呢。于是我想，是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狐仙？你是山里的神仙吗？”
“……可是，这里是关外，一定没有狐仙。”她自己说着，像是也觉得太胡说八道了，不好意思地捂着脸害羞地笑了：“仔细看看，大人说话吐出白气，怎么会是狐仙呢？是我太傻了，看错了。”
哦。原来如此。美少年的脸色由白变黑，锐利的眼光也失去了光泽。他苍白着脸沉默地接不上话了。
这少年便是崔悯，他紧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小明前的面容非常熟悉，剑眉星目鹅蛋脸，赫然就是范明前。但神情却非常陌生而遥远。这股生疏的体态不是假装出来的，而是很真实的陌生。她是真的不认识他了，以为他是深山里的狐仙。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了，真的遗忘了他。
那么，他此刻要怎样面对这种局面呢？他回想起了方才凤景仪退出树林时那饱含深意地一瞥。心里一阵苦涩。他在警告他慎重地对明前表明身份。
如果这位十岁的“小明前”认出了自己，那么一切都好办了。她会在第一时间跟他相认的。她再怨恨也不会幼稚地装失忆而耽误大事。她从来是个识大体知分寸的女人。如果她不认识自己，那么他要跟她怎样讲明自己姓字名谁是何来路呢？
崔悯细细地瞧着她，陡然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大难题。他忽飒飒地想到了，直到此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与明前从头至尾的关系多么淡薄遥远啊。
从相识，相遇，相知，相互暗斗到相助，再到有好感，以为死去在沙海里遥望，同乘一匹马逃出了皇帝行营，甚至于心意相通紧紧拥抱，再到发生矛盾，代替公主出嫁失踪……他都很少对她说过情啊爱啊之类的情话。两个人之间，始终是一种淡淡的君子之交，平静如水的感情。心灵上相契合，外表却谦逊有礼地保持距离。从明面上说，他仅仅是个追踪案情真相的锦衣卫官员，与她没有更清晰明了的关系。那么此刻，他又该如何向这位别后重逢的少女介绍自己呢。
他一下子错愕住了。
说自己是和她渊源极深的人吗？除了公事的审案翻案、护送到北疆，他与她又有什么明面上关系？
说她是他的恋人吗？也许有暧昧，也许有默契，却始终压在心底。最后还彼此交恶，直到战火纷飞的代嫁途中失踪，都未曾解除前嫌。
说他是她的恋人么？这，真的是吗？她还在喜欢他吗？离开皇帝行营的路途中曾经紧拥在一起，却被后来的现实打得粉碎。她的心里还在爱他吗？
不——连自己回头想想都觉得渺茫虚无。而小明前的遗忘更像是说明了她心底隐藏的态度和感情了吧。
她终于还是遗忘了他。她深深地忘记了他。他还能对她说什么呢？
崔悯心里艰涩，目光闪动，盯着眼前的少女。小明前已经被他长久的沉默弄得局促不安了，她胆怯地站起来偷看他。
崔悯长叹一声，压抑着心头翻腾的感情，平静地道：“我不是狐仙。我姓崔，名悯。是专门来调查你的情况的锦衣卫。听凤大人说你失忆了？你不记得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吗？”
小明前立刻露出了感激涕零的神色，郑重地施礼道谢，眼里有些欢喜也有些担忧：“多谢崔大人，也多谢凤大人关心。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怎么从大龙湾村被拐骗到鞑靼国了。”
“你记不记得这十年来见过什么人，经过了什么事？”
小明前心里愁肠百结：“一点也不记得了。仿佛一夜间就突然长大了八岁似的，插翅膀飞到了鞑靼国。”她又看见俊秀的“狐仙”崔大人皱起长眉，脸露痛苦，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忙又璀璨地一笑：“大人勿急，我虽然不记得往事。可是我住在乡下，过再多日子也无非是些干活吃饭睡觉罢了。一眨眼就长大了也挺好的。娘亲小时候总抱怨我和妹妹年龄小，力气小，不能帮她干活。现在我长大了，自然就能帮她干活了，她也该高兴了。这个失忆症对我没有什么影响。”
她脸带微笑，语带天真，故意说得很轻松。崔悯却知道她是在“大事说小”，开解大家。这个小姑娘眼下只有十岁前的记忆，却本性未变，还是如常的爽朗豁达，看得开放得下。她害怕为他们添了麻烦。她还是一如即往的本性纯良啊。
“……我记得的最后有印象的事，是跟妹妹娘亲一起住在大龙湾村，等着爹爹从北方牧马挣钱回家。后来，就不知道怎么走过了上千里路来到了鞑靼国。我还记得有一天，我和妹妹听娘亲的话，抬着竹筐去镇上送菜……”说着说着，明前的脸下意识地扭过去，眼光投向远方，望向了村落尽头的道路。仿佛在眺望什么似的。但是他们眼前，除了荒凉萧条的塞外寒冬和简陋贫瘠的土房子外，天地一片灰暗，白雪皑皑，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象。
小明前迷茫地直皱眉，凝神看着远方，似乎努力从灰白大地尽头看到什么人似的。可是她什么也看不清。半晌，她心情低落地低下头：“那一天……后来……我都记不清了……”
那一天……
她们两姐妹在大龙湾的盘山路上，遇到了一群风尘仆仆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从北方边境拐到了豫北小山村。为首的骏马上骑着一位如仙如幻的白锦衣美少年——京城的御前长侍崔悯。
***
崔悯的心霎时间绞痛起来，痛得他摇晃了下身躯，险些站不稳当了。他长长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绪。他站在村后平地上环顾四望，忽然觉得自己孤单极了。除了眼前的孤山寒雪草原小山村，和身边不明所以的少女，他眼前空空落落一无所有。
村外是峰火连天的战场，村里是暂时安宁的军营。冬日的微雪寒风扑打在他的脸上，使他几乎想在这酷雪寒天里大喊大叫。
是她！这个少女就是明前。她失去了八年间的记忆。今日他亲眼来见，亲口询问，一颗心就立即从死寂变成了激烈的跳动。又从激动变成了死灰。当他确认了她遗忘了所有记忆时，一种苦涩至极的滋味泛上了心头。
——她终于把他深深地遗忘了，把他和他们的所有往事都抛到了脑后。
十岁前，不就是他带领锦衣卫抓住程大贵，从北方来到豫北大龙湾村，审问李氏和两个小女孩的那一年吗？从那之后，就完全改变了他和明前的一生。这个相遇是他最珍贵的记忆。充满了苦涩、悲伤、诡异和沮丧。但悲苦中还带着一丝惊喜。因为这个相逢是他们的初次相遇，是他与她纠葛、缠绵和缘份的开端。
他却不知道对她来说是她一生痛苦的开端。
如今更被一股“鬼神之力”从她脑子里一把抹去了。这，这得有多么大的怨恨厌恶，才会一刀斩断了他与她的所有相遇相逢和缘份啊？
失去了这份最珍贵最绵长的牵绊，他和她的人生就一刀两断，再也无关了。那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相遇，相知，相恋，有纠结，有误会都不见了。他所苦苦追索的真相假女的真相，他的情感所寄托的要为她追寻公平的希冀也落空了。他再没有与她相联系的契机了。
崔悯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觉得浑身从里到外，从头顶发梢到指尖脚尖都冰凉透骨，比这北疆寒冬的暴雪还冻撤人心。再多想想，他就会痛苦得撑不下去了。
——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了她了。
这一种巨大的潜在的想法瞬息间升到了顶点，然后醍醁贯顶式地击垮了他。直到此时此刻，一种巨大的痛苦和悲哀才像是迟来的浪潮击中了他。他几乎被这个重击击中了心魄，击断了脊梁，摔倒在地。使他满眼是泪，满心苦楚，全身陷入了痉挛。
他已经失去了她。在那个凶险的代公主出嫁的夜晚，在他挽着她的手一同走过成亲祭祀的火堆时，在他还傻傻得期望着战胜敌军，挽回局势时，他就完完全全地失去她了。可是，直到两年后，亲眼看到了这个失去了记忆、天真可爱的十岁小明前，他才恍然大悟到他所深爱的明前已经消失了。现在这个找回来的人不是她！这种痛苦……太巨大了。
他彻底地失去了她。
人生之中，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活着离别才是最可怕的，被活人遗忘掉才是最最恐怖的。被一个爱入骨髓的女人忘得一干二净才是人生最绝望的事。
这就是“永失所爱”吧……
一股寒风带着冷冷的冰雪渣子刮过来了。吹拂着崔悯的黑发衣袍。崔悯站在明前面前，痛撤心肺地看着她。眼里涌满了水汽，心里涌满了绝望。
凤景仪找回来的不是现在的她，而是十年前的她。那时候，大龙湾山路上，他居高临下地骑在战马上低头望着她。惊讶于小女孩的沉着胆大，又心疼她的满身灰尘，好奇于她们的来历，还被远方小村程大贵的家牵走了……之后他审问了她，扬手打了她，被她一句话拿捏住，强逼着保下了程李氏母女的命，给了他狠狠的一击……
那时年少轻狂的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女孩会牵绊他的十年，一生。他以后会为她喜，为她悲，为她痛苦为她心碎，为她翻案为她求解，又几乎亲手害死了她。他们这份邂逅彻底得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使一个人从黑暗走向了光明，一个人从光明坦荡走向了黑暗纷争。这个邂逅深深刻在了两个人的脑海里，融化在他们的身体里，流淌在他们的血脉激情里，化成了眼前的雪花雾气在风中飞……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而这个最美好又最悲凉的邂逅永远的消失了。
他痛不欲生。
再也没有跟明前共同的记忆，经历，爱情了。
童年的时侯，人们总是肆意地挥霍着时间和任性，仿佛自己是老天爷选定的，什么都能遇难呈祥，由此虚渡了一年年的时光，他们不知道有什么是自己该珍惜的。以后错失后，才悔之不及。“这个邂逅”就如是，如今她一梦三千日，远远地抛弃现在回到了十岁前的当初。一个没有纠纷虚假背叛的童年。她牢牢地停留在了最简单直白的童年里，轻轻巧巧，洒洒脱脱地走了。却把他孤零零地丢在了现实。他只能虚伪地痴长着年轮，独自面对着这个冰冷死寂的现实世界。直到自己也消失……
这是对他的程罚吗？他得继续活着承担着今日的罪责，追寻着还未达成的愿望。他得独自承担着她消失的记忆，活在她在亦不在的痛苦现实里。这是对现实的悲悯，还是对过去的惩罚？这是对遗忘者的解脱，还是对未忘者的教训？错了，错了，全错了？
而现在，最痛苦的噩梦刚刚开始，回忆的巨痛淹没了他，一把重锤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房，压榨出他满心的悲沧与痛苦……他快要窒息了……
太冷了，北疆，小山村和矮树下的少女。全都太寒冷了。崔悯站在空旷冰冷的村后郊外，垂头望着少女认真又疑惑的面容。内心痛不欲生。一缕阳光从铅灰色厚云里挤出来，金灿灿的照在少女的脸上。崔悯看着她，真想紧紧拥抱着她肯求她回来。他惊恐地发现，他对她的爱使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全部人生。如果此时再次回到开头，再次地邂逅了她，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决然地改变了。也许这一回人生不想再做个完美无缺的人，不想再追求公平与真相。只想虚伪渺小地与她相识相知相爱，与她携手立中霄，与她同舟共进生死与共。他已经无法在没有她的世间活下去了……
而她，已经已经不在了！
崔悯面色惨白，身体微换，被这种打击打得就要摔倒了。
小明前惊讶地上前扶着他，连声说：“崔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叫人来。”
“不！不。”崔悯摆摇手，勉强支撑起身体，压住情绪，平静无波地说：“我没事。我只是忽然醒悟到了一个真相……放心吧，明前，我会把你送到了你‘家’里的。我会找到‘拐骗’你的人，让他付出代价，给你一个交待。让这一切事都变得真相大白。让你以后的人生过得心安理得，再也不会痛苦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说完，他匆忙挣开了小明前的手，像躲避开一只虎狼般的避开她，转身就走。
小明前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惊呆了。她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他的话很真诚。他也想帮她啊。她对他的背影微微一笑，带着满怀信赖和感激大声道：“多谢崔大人的帮忙，多谢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崔悯痛澈心肺，连头也不敢回，疾步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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