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温和时密密濛濛，如雪花飘絮；猛烈时倾盆而下，如豆撒满地，毫无规律可言。
而这日，虽不是特别晴朗，但好在不下雨了，就连空气都干燥了不少，偶尔吹点凉风，让人心生愉悦，已算是难得的好天。
晚山园的后门停着马车，辛云带着薄纱垂腰的帷帽，由之芳搀扶上车，这次驾车的是之朗。
她们趁着天晴，就要出发去城外不远处的鸿鸣寺。
一来是为了让呆在屋里快发霉的之朗和之芳出门看看风景，二来也是为了拜见一人。
此人是鸿鸣寺的隐士高僧，法名落落，是著名佛法大家点空的关门弟子。
落落大师在外名声虽没有他的师傅高，但也是达官贵人尤其是皇族中人每每前往都要参拜的高僧，只可惜他向来不随意接见外人，连皇上都不能肆意强见他。
但鲜少人知道，落落大师其实并非从小接受佛法熏陶，而是半路出家。
年轻时的落落大师曾也是个快意恩仇的剑客，陆凯便是当年与他一同仗剑天涯的同乡旧友，是共患难过的交情。
后来，不知是何缘故，江湖上少了个洒脱的侠士，佛门中却多了个得道高僧。
如不是郑掌柜提醒，辛云都不知此人就在东风的皇城。
“小姐，糕点茶水我都备好在车柜中了，中途累了记得用些歇歇。这天气变化莫测，我将纸伞放于车厢后头了，姐姐切记着。”
“记着了，记着了。”
之华一如既往地嘱咐着，之芳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复。
从小便是如此，之华几乎承包了辛云的生活事项，上到处理药物，下到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辛云挑开车帘，对之华和蒙阿飞说道：“虽说你们是去枫林晚帮忙的，但也要保护好自己，近来多是风邪伤寒的病患，多是要热药热饮，煎煮药汤的活定然不少，你们小心点别伤着了。”
近来天气变化无常，去枫林晚买药的百姓明显增多，之华见郑掌柜那边忙不过来想去帮忙，正好带着蒙阿飞去学学些简单的药理知识。
“知道了小姐，我会照看好之华的，你们路上小心”蒙阿飞齐齐应下。
辛云这才点点头，放下帘子示意之朗出发。
自打收下蒙阿飞后，辛云已经或多或少让他了解了自己的底细，包括上无山庄和药谷。
之华和之芳又七七八八补充了些情况，现在的蒙阿飞如果还想跟着辛云，定然是要学习成长的。
这药理知识便是最基础的，不求精通，但也要和之芳之华一样，略通一二。
这些蒙阿飞自然也有意识，尤其是知道辛云的身份后，他更是坚定了跟随辛云的决心。
跟着优秀的人，自己一定也要变得优秀。
——
空中白云绵绵，阳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沾到粼粼的水面，煞是好看。
许是天气难得好了些，郊道上过往的行人多了不少。有车马，有牛驴，进城的，出城的，也算热闹。
进鸿鸣山的车马陆陆续续，虽多，但不算拥挤，辛云的马车就跟在车队中缓缓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山脚下。
因为辛云没有皇室贵族特权，便只能同一般百姓一样将车马停于山脚，登梯而上。
之芳看着上上下下的香客，突然想起了之前听蒙阿飞描述的疯马事件。
“小姐，如果这寺庙里的主持知道是你让他们免了那疯马诡异之祸，保住了这些香客，说不准都要亲身出来迎接你了。”
这事之芳出于好奇打听过了，自打疯马事件开始，鸿鸣寺的声音一度动摇，直到案情告破后，才恢复了原有的香火人气，所以才这般打趣道。
这话又成功把辛云逗笑了：“人家是数百年的古刹，怎会因此小事而流失香客，主持听了你这话怕是还没出来迎你，就先被气得念不了经了。”
辛云抬眼上望，入目的是一眼不到头的青石板阶，以及山上隐约可见的灰黑色塔顶。
鸿鸣寺历经百年风雨，却依旧受皇家眷顾，如此古刹，哪是说倒就倒的——
三人抬步缓步拾阶而上，呼吸着山中空气，只觉身体一阵舒畅。
山顶下方，鸿鸣寺耸立林间，肃穆端庄。淼淼香火升起又散去，一记厚重深沉的钟声响起，使得人心自觉宁定了下来。
走过数百个石阶，找到了落落大师日常坐禅的寺内别苑，辛云三人在阴凉处歇了片刻才将名帖递给看守苑门的小沙弥。
小沙弥见三人来本来还颇为好奇，要知道这里离大殿有点距离，鲜少有香客过来。
直到之芳递来了名帖拜见落落大师，小沙弥的疑惑之色更深了。
落落大师的住处向来不公开，就算是接见帝皇家也只会在大殿，对于辛云三人此举小沙弥自是带着戒备的。
所以小沙弥并未接过名帖，只是好意相劝三人离去，直言此处并无落落大师。
但之芳笑意嫣嫣地指指名帖上烫金的“上无山庄”四字，便让小沙弥改变了做法。
小沙弥先是让辛云等人稍候片刻，自己拿着名帖就转身进了苑内。
————
很快，小沙弥又走了回来，将苑门打开，请辛云进苑。
之芳和之朗却没抬步，自觉在外头候着。
走入苑内，入眼的不是名花古树，反而是一派田园之像。
爬满木架的豆角、刚卷芯的包菜、刚刚冒头的胡萝卜和翠嫩嫩的油麦菜，如果没有那精致的砖木小屋，俨然就是一个菜园子。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去，轻轻一拐弯，透过繁密高过人头的玉米小田，便见一方依着大榕树的竹木凉亭。
凉亭设有亭台，台上正盘坐着一个僧人。
僧人是寻常武僧的打扮，不过却是白眉白须，看起来有些奇怪。
亭角边放着还沾着湿土的锄头，再看他被束带束起的袖子和裤脚，不难猜出他方才是在做农活。
此时，僧人正用煤炭小灶烹着热茶。小小的茶几边上有个拇指大小的荷状香炉，上面燃着一支紫色的线香。
见辛云走来，僧人才放下扇火的蒲扇，招手让辛云过来。
辛云来到亭台前，微微低头俯身作揖，将帷帽取下，脱下布鞋踩着小阶梯上了亭台，坐到僧人对面。
“晚辈辛云，见过落落大师。”
茶香已经开始飘出，但水气还不算浓盛。
落落大师很是平静，脸上并无慈悲之色，也没有丝毫不悦神情，全然淡定入水。
“陆兄可还好？”
“承蒙大师挂记，爷爷身体还好，这段时间在闭关修炼。”
简单的交谈没有丝毫尴尬，很是自然。
两人静默了片刻，直到壶中水汽沸腾，白色的水汽缠绕上灰色的线香烟雾，使得流动的空气都能肉眼可见。
茶水入杯，带着些许茶渣，淡绿带黄的茶水在白瓷杯中回旋，沁人心脾。
待落落大师饮下一口，辛云这才举杯细品。
茶只是普通的大叶茶，路边茶摊最为常见。但这茶杯，却是质感细腻的玉器，看外部的雕纹便知手艺精湛。
放下茶杯的辛云回想起陆凯对这位落落大师的描述。
“风轻云淡，随心所欲——”
能用价值千金的茶杯装一文不值的茶，能用精美的院落种白菜萝卜.......可不就是随心所欲，风轻云淡——
“先前晚辈因身体抱恙一直不能亲身前来感谢大师，实在愧疚，今日趁着天好前来叨扰。没有提前告知，还望大师勿怪。”
落落大师摆摆手，又给辛云添了一杯茶水：“能见你好好长着，老衲也算了了个俗家心愿，不怪，不怪。”
辛云恭敬又行了回揖，但更显郑重：“十年前，如果没有大师寻来救命之药，我早已不在人世。此恩无以为报——”
当年，为了救活还是孩童的“辛云”，陆凯和药谷谷主年游发动各处势利只为找到一味最重要的药，也就是被誉为雪山奇珍的檀香花种。
当时，檀香花种只有三个地方有，一是南阳皇室；二是南阳境内的千年雪山；三便是东风皇宫的藏宝阁中。
上无山庄离南阳实在过远，偏偏当时的辛云最没有的就是时间，为得此药，陆凯果断修书给了在东风的落落大师。不久后，檀香花种便送到了药谷。
后来，陆凯才告诉了辛云这个故事。至于落落大师是如何讨药的，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一点辛云是知道的，因此事，落落大师定是已欠下皇家人情。
“晚辈感恩爷爷与大师的救命之恩，定当谨记二位意愿，尽自我单薄之力造福人世。”
“。。。”
落落大师只是听着，没再说话，左手转动佛珠，右手穿过丝丝萦绕的线香烟雾，伸去轻轻摸摸辛云的头顶。
“既然来了，便抛去过往，好好生活，你是善良的孩子，定得上天庇佑。”
这话说得淡然，辛云心中却掀起了千层波浪。
“大师，您知我不是——”
“人生无常，不必过多徘徊。”
“是——”
辛云收回眼中的诧异，恭顺地点头，再饮下一杯茶水，压下心中的波动。
目光波动，辛云轻声问道：“我，还能回去吗？”
“。。。”
落落大师闭上眼，依旧不急不缓地转动佛珠，待茶水又沸腾得咕噜响后才睁开眼看向辛云。
“你，想回去吗？”
“。。。”
缕缕烟雾悄悄绕开，辛云陷入了沉默，一时没了答案。
21世纪对她而言，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遥远。
恍惚得，让她不知道是梦还是现实。
在那个世界，她是舞台上星光闪耀的音乐才女，但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一直孤身一人。
如果不是那天在赶演奏的路上，她没踩下油门护住那对母女，她也不会被车撞上，便不会来到这里——
在这里，她有了爷爷，有了年伯伯一家，有了之芳之华之朗，有了在21世纪没有的亲情、友情。
不得不说，在这，她生活得很幸福。
但，在这，她注定活不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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