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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突然站了起来，我也探头望望楼下。店门外停了辆出租车，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推门进了火锅店。杨毅起身打开包间的门，片刻，那女子走了进来，妆容艳丽，竟辨不清眉眼。我在椅子上坐着，想站起来，又觉得太过隆重，只做了个要起的姿势以示欢迎。那女子向我点点头。杨毅招呼她坐下。她也脱了外套，里面是紧身的毛衣和黑色短裙，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混合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味向我袭来。我屏住呼吸，尽量在脸上绷出个礼貌而茫然的微笑。
我把目光投向杨毅，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那女子先开口了，"梅梓培果然认不出我来了。"
我更诧异了，她认识我，可我在脑子里面怎么百度，也搜不出这样一个人来。
"我是魏可丽。"
"魏可丽！"一个早已从我记忆中消失的名字，我惊讶极了。
"那年回去参加毕业会考，还是你借答案给我抄来着。我一直没机会跟你道谢。谢谢你！"
"呀，是你！真的是你。好多年没见了。变化太大了，根本认不出来了。"我有了点印象。这个女孩高二没读完就退学了。似乎是因为屡次在宿舍偷东西被学校劝退的。记忆中的她胆小而拘谨，眼前的她从头到尾都透着江湖中人的粗糙。
"还在想我当年偷东西的事情吧。"魏可丽一点不客气，我哑口无言。
"我当年偷东西是为了凑钱做流产手术。可惜最终钱还是没凑够，反倒把儿子生下来了。"魏可丽一边调佐料一边说。我不由得心里一紧，又是一扇哭泣的门。这样的往事她能如此风轻云淡，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杨毅也不插话，开始往她碗里夹毛肚，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我们说正事吧。杨毅喊我来的，如果不是你，我肯定不会来。"
我这么大面子？我半信半疑的点点头。
"我告诉你真相前，你得答应我一个事。"
我把话接过来，"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不过我心里还是疑问重重，什么真相需要我用一个承诺来换。不过如果是为了帮覃老师洗清名声，我答应她的事能做到的我肯定做，不能做到的我创造条件也要做到。
“我儿子现在快十岁了，非常聪明，我姨妈帮我带着。你能捎带着教他英语吗？”
这个事啊，我放下心来一口答应。
“我觉得你跟覃老师不一样，你是个有良心的好老师。”
“啊！”我心里又是一惊，难道覃老师不是？他可是远近闻名的优秀教师啊！
听到她这样的评价，杨毅的表情非常平淡。难道他也认为覃老师属于“没良心”的一类。
“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奇怪，你是好学生，当然体验不到我们的血泪经历。你问杨毅，当时为什么退学去读职高？”她看一眼杨毅，杨毅头都不抬，她继续说，“就因为成绩差点，他爸爸天天被喊到办公室去挨训。但凡有点自尊的人谁受得了这种羞辱。还有我，我为什么退学？我高一暑假回家被人骗了，回学校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时候真是胆小，吓得命都快没了。我到小诊所去问，说可以流产，但要收我六百块钱。他妈的，那医生骗我，后来我才知道几十块钱就够了，可那时候我哪懂啊。也没地方弄钱。没办法，我就把学费留了下来。覃老师逼着我交学费，不然就通知家长，还要我退学什么的，我吓得赶紧交了，交了学费之后我哪有钱去医院？所以我才在宿舍里面偷东西。覃老师知道了这事没有找我谈话，没有问我为什么偷钱，直接通知家长把我带回去。我爸妈在外地上班，根本没工夫管我。他一看我家里人都不管我，直接就上报学校把我给退学了。我跟在他后面哭着求了好几天他才给我保留学籍，可以回来参加毕业考试。”
我听得胆战心惊，原来在我自认为倒了全世界最大的霉的同时，就在我身边还有人经历了我根本无法想象的磨难。我躺在病房里时，覃老师赶到医院看我，还让师母熬汤给我喝。这是同一个人，同一个老师！我愧疚起来，我觉得是我多吃多占，抢了魏可丽和杨毅他们的恩宠。
我现在脑子里面就一句话，“I’m.sorry.to.hear.that.”还是找不到与之匹配的中文。所以只能目瞪口呆的听着。
“我当时真的是恨死了覃老师。我当时只是一个弱者，他怎么就那么容不下一个弱者！后来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就是容不下弱者！我必须要变得很强，为了自己为了儿子。”
我认同的看着她。我不知道她选择了什么途径变得强大。这也是我正在经历的过程。她的起点比我还低，至少我的孩子是出生在我枝干壮实的时候，我能给他一个有吃穿有教育的环境。可是魏可丽在十七八岁就摊上了那样的事，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想说几句同情的话，可是很明显，魏可丽需要同情的时候已经过了。
“那你后来怎么把儿子生下来的？你父母知道吗？”
魏可丽摇摇头，“我到我姨妈家住了两年。我爸妈一直在外面打工，没时间过问我的事。尤其是我考上Z中后，他们更是把我扔给了我姨妈。也不知这是幸还是不幸。可至少，我把我儿子生了下来。我姨妈说等生下来就送人，可生下来之后我又舍不得了，我姨妈也舍不得，她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就干脆帮我养着了。”
“那你后来结婚了吗？”
“结婚？我老公一大堆，是吧，杨毅？”她抛给杨毅一个眼神。
他们俩之间有什么过往？我想象不出来。杨毅依旧平静。
“算了，不卖关子了。跟你直说吧，覃老师那天约的陪唱小姐就是我。”
“啊！”我下巴都掉了。
怪不得杨毅说只要当事人愿意帮覃老师这事就能洗清。我还以为当事人指的是家属，原来是事件第一当事人！
我有点口吃了，“你是说你后来做了...”
“对，当了小姐。不是笑贫不笑娼吗？我不当小姐我哪有钱供我儿子上私立学校！”
“那...你跟覃老师，是怎么回事？”
“巧了，那天进了包间正好遇到他。不是道貌岸然的老师吗？居然也花钱买乐子。我就想捉弄他。我留了电话给他。我想，他要是敢打电话给我，我就叫他身败名裂，我以为他没认出我来...”
“其实他认出你来了？”
“是的，他以为我没认出他。他们唱完歌之后他就打电话给我。我立刻通知了一个姐妹带人去撞现场。”
“结果呢，你误会了？”
“嗯，他找到我之后问我这些年都怎么过的，怎么干了这一行。我说感谢他赐给我挣大钱的机会，问他要不要来一炮，价格打折。”
难以想象一贯纸上谈兵的老师怎么应付这种真刀真枪的阴暗，我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魏可丽。魏可丽笑起来，有意要跟杨毅分享那恶作剧的喜悦，“你知道覃老头当时什么样子吗？”
“比我第一次碰到你时表现得强点不？”杨毅也笑。我估摸着杨毅跟她也是在声色场所遇上的，果然没猜错。两个狼狈为奸的家伙！
魏可丽突然收住了嘲弄的表情，摇摇头，“这老家伙还真正经，没上勾。居然跟我说了声对不起。”
我又觉得松了一口气。只要事实是这样，怎么传都没关系，清者自清！
“但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如果不是杨毅来找我，我根本不会把实情说出来。”
“你怎么知道魏可丽知道实情的？”我转头问杨毅。
“我早就跟他说过，只要我有机会，一定要报复姓覃的。”魏可丽满不在乎的说。
我听到这儿，心里哼了一下，人就是这么偏激，不去找骗了你身子的男人报复，去报复一个罪过并不太大的旁人，不就因为当老师的要脸，容易报复吗？
这年头，谁要脸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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