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地带·阿登高地东侧
风沙终于停了。
杰西卡微微踮起小脚，用力推开了驾驶舱的天窗，立刻就有灼热的风呼呼的灌进来，之前的沙暴在车顶积累了厚厚的沙尘，一把细沙顺着她皓白的手腕流进袖子里，她迅速的缩回手抖了抖衣服，滑进袖子里的细沙就又从大了一号的衬衣下摆滑了出去。
有了第一步的教训，杰西卡这下学聪明了，她用长了一截的衬衣袖子包住双手，扶住车顶的边缘使劲一撑，半个身子就窜了出去。午后的太阳依旧刺眼，杰西卡眯起眼睛适应着骤然改变的明暗差，火辣辣的阳光和热风扑在她婴儿肥的脸蛋上，逐渐烘干了眼角的泪痕。
杰西卡刚想再接再厉爬上车顶，忽然发现脚下空空如也，两只脚蹬来蹬去也没能踏到什么垫脚的东西，这才想到货车的驾驶舱不比家中的阁楼，她短短的两条娃娃腿甚至连驾驶舱里海拔最高的座椅靠背都碰不到。
“麦琪，帮帮我。”手臂的酸麻感越来越明显，杰西卡没有办法了，她只有向车厢里唯一熟悉的女人求援。
然而还没等到女人的回应，一双大手已经伸入腋下，将她小半个身子从天窗里抱了出来。
“洋……”杰西卡呆呆的望着眼前微笑的男人，忽然就乖了下来，本来乱蹬的腿也不蹬了，任由娇小的身躯悬停在半空中，安静得像只被主人抱起的小猫。
男人缓缓发力，大手轻轻托着杰西卡，把她放在了车顶的正中间。
“这里很高，不要靠近车顶两边，会很危险。”洋一边说着一边脱掉马靴，沿着车顶的边缘一屁股坐下来，转过硬皮长筒往外倒出大把的细沙，两只赤脚悠闲的垂在半空。
杰西卡乖巧的应了一声，就端正的坐在车顶中间看着对方，男人脚上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之下，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对典型的白种人的脚，有着白皙的肤色和修长的掌形，杰西卡不禁猜想有着这样一双脚的洋也许本来是一名血统高贵的富家少爷，只不过脚上布满的淤伤和老茧推翻了她这个想法，很显然这双脚的主人并没有在多么养尊处优的环境里长大。
洋重新穿上了靴子，又一把一把的从身上摘下弹巢打空的左轮枪，从腰间皮质的弹链腰带上取下子弹一颗颗的装填上去。
杰西卡并不认识那种枪械和子弹，但她曾经在父亲的口中听到过这种大名鼎鼎的转轮手枪，父亲总是说这种弹容量仅有五到六发的老式枪械几乎贯穿了无法地带的整个发展史，从蛮荒时代到探索时代，到殖民时代，再到西部开拓时代，最后到现在的内战时代，没有转轮手枪就不会有无法地带历史中一段又一段的传奇故事。
可是杰西卡却看不出那把金属壳子下隐藏的辉煌，她只知道曾经和自己讲述那些传奇故事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她看着那把枪械精致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泽，脑子里想的却是父亲最后握着它们死去的模样。
“要不要试着握一握？”洋的声音忽然响起，杰西卡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见那把枪械明晃晃的停在眼前。
“柯尔特MK07-骑兵，柯尔特军火厂制造的9mm量产型新式左轮枪，可以装配所有相同口径的普通手枪子弹和麦林弹，拥有底火撞击式枪机和螺旋线膛枪管，能够自动完成转轮的待击和发动两个步骤。”洋熟练的拆解枪械，向杰西卡展示着一块块精密的零件，左轮枪在他手中灵活的变换着各种形态，从撞针到转轮再到枪管和膛线，看得杰西卡眼花缭乱，转眼之间柯尔特·骑兵从一把枪化为一堆零件再重新组合成一把枪，杰西卡只觉得脑袋晕晕的。
“不要，”杰西卡使劲的摇头，“这是用来杀人的凶器，爸爸和叔叔们拿着它杀了好多人，最后自己也死了，洋也用它杀了好多人。”
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如果敌人要拿着它来打你，你还要不要拿起它来打败敌人呢？”
“不用的，洋会保护我，帮我杀掉敌人。”女孩一脸认真的回答。
洋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是你有想过么，杰西卡，”洋收起枪械，面对面的坐在杰西卡面前，“我也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也许有一天我会像你父亲一样被敌人杀死，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一滴眼泪顺着脸蛋滑下，女孩居然哭了起来。
洋心里暗叫不好。
“……只是万一！万一而已！”洋手足无措起来，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只好赶紧打起圆场来，“我会尽量不死掉的啦！”
杰西卡还是哭，不同于其他女孩哭起来的时候大吵大闹，杰西卡哭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她就那样端坐在车顶中间，无声的哽咽着，两行泪水汩汩的流下，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衬衣下微微颤抖。
“好吧是我不对，我不该乱说话的！”洋只好一边自扇耳光一边给女孩擦眼泪，“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
女孩忽然一把扑进了洋的怀里。
洋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那我们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不会有敌人来杀死洋了。”女孩细如蚊呐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洋缓缓低头，目光正对上女孩清澈的大眼睛，晶莹的泪珠还在女孩的眼眶里打着转，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是愚蠢的姑娘。”短暂的沉默后，洋无奈的笑笑，一只手搭在女孩头顶轻轻抚摸起来。
杰西卡·安瑞斯，洋还记得两个月前最初遇见这个女孩，是在开拓者小镇东边的海滩上。那时候淘金王·安瑞斯依然是整个东南沿海地区战无不胜的霸主，女孩还是小镇里无人敢招惹的小恶魔。卡勒特军队*近的消息传到镇上，许多的男孩子都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而杰西卡却挨家挨户的把那些男孩子们叫出来，在沙滩上玩起“淘金王大战卡勒特”的战争游戏，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扮演着自己的父亲，然后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挥舞着玩具枪和扮演卡勒特侵略者的男孩们隔着小半个沙滩展开对战，男孩们谁都不敢招惹这个麻烦的小姑娘，于是这个小姑娘所扮演的“淘金王”理所应当的单枪匹马取得了胜利。那时候的杰西卡骄傲活泼得像一匹健壮的马驹，所以她才会在那个人人自危的时候还盛气凌人的叫出小伙伴们玩起这种无聊的游戏，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和一群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孩拿起玩具枪互相指着嘴里发出“biangbiangbiang”的声音假装射击，男孩们非常专业的隐蔽在大石头或者椰子树的后面“开枪”，女孩却不管不顾的迎着不存在的弹幕冲上去把男孩们一个个撂倒。
洋看着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女孩就变了，那个觉得自己父亲最强，于是固执的认为自己所扮演的父亲理所应当的不会受伤和死去的杰西卡渐渐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安静而脆弱的女孩，有时候她会悄悄缩在最亲近的人身边，乖巧的像只小猫，有时候她也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对着空气发呆度过一整天，女孩现在最亲近的人只有洋自己和驾驶舱里的金发女人，因为她甚至本能的排斥其他的所有人。
“对了杰西卡，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我想来看看洋有没有受伤，”女孩伸出小手擦了擦眼泪，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指着洋的双脚，过长的袖口滑下，把那根本来就短小的指头又遮住了半截，“洋的脚上有很多伤。”
“那只是旧伤而已！”洋赶紧澄清，两手摆得像一对拨浪鼓似的，“以前跟师傅学艺的时候弄的！一点也不碍事！完全没问题！”
“洋的腹部也有伤，”女孩那短小的指头又指向洋腹部的血迹，宽大的袖子把她整个手指都吞进去了，“有流血的痕迹，这次不是旧伤了。”
“只是擦伤而已！擦伤！”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风衣里撕下一片医用棉纱布盖在腹部的伤口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根本就不算什么！你看你看我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
杰西卡再也看不到其它伤口了，她盯着洋的身上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风衣沉默着。
一滴冷汗从洋的额头滑下，说来真是惭愧，他即使是面对着发射中的火箭弹也不会胆怯，而此时此刻却被一个小姑娘看得头皮发麻。
“这里，”女孩猛然小手一挥，直指洋的风衣领口，“洋总是用衣服把全身都遮着，身上一定到处都是伤。”
杰西卡说着就伸手上前要解开风衣的扣子，之前还有泪水打着转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你这是趁火打劫吧！”洋总算是看出来了，杰西卡是吃准了他害怕女孩子哭才这么说的，他差点忘了对面的女孩好像喜欢自己，而且把这条消息告诉洋的还是女孩那位能够一脸严肃胡说八道的流氓父亲！
女孩终于破涕为笑，小巧玲珑的两手捂住嘴巴，咯咯的笑出声来，皮耶尔和金发女人的低笑声也从驾驶仓里传了出来。
洋重重的捂脸，会哭的女孩果然都是阴谋家，他貌似又被耍了。
“洋的反应好蠢，”女孩再次扑进洋的怀里，笑得像个撒娇的孩子，“我是蠢女孩，洋也是个蠢男孩。”
“男孩个屁，叔叔我今年二十一了，”洋张大鼻孔喷着粗气，摆开老气横秋的架子，不过转念一想女孩已经快十四岁了，这种年龄差距要说当叔叔也太过勉强，于是又只好补充了一句，“至少也是大哥哥一类的级别！”
“那就是大哥哥。”女孩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得寸进尺的机会。
“你还真不愧是你父亲的女儿啊！”洋简直想再给自己的嘴上来一巴掌。
女孩没有回应，只是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洋的怀里蹭来蹭去。
洋叹了口气，一边像抚摸宠物一样揉乱杰西卡的头发，一边严肃考虑着女孩将来的教育问题。
“洋真好，”女孩喃喃的开口，“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这么说你之前是真的在哭啰？”
“嗯，之前有沙暴和坏人，洋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麦琪和司机先生不让我出来，不过现在我不担心了。”杰西卡忽然抬头，“洋以为我在假装哭泣么？”
“谁叫‘司机先生’？我有名字的！”皮耶尔的抗议声从驾驶仓里传来。
“啊……呃……我、我是说女孩子喜欢哭的话不好……”这是第三次，洋的心里又产生了自扇耳光的冲动。
“那我不哭了。”
“真是好孩子，”洋长舒一口气，“窝在我怀里这么久，你不觉得热吗？”
“不可以吗？”女孩用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抬头看着洋。
“……可、可以，你真乖。”洋顶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犹豫半天，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炙热的风再次刮了起来，卷起不远处的一片黄沙飞上天空，蓬松的沙堆下面赫然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
女孩指着那截手臂惊叫起来，“洋，那是什么？”
“是卡勒特的机动队，”洋迅速遮住了女孩的眼睛，柔声安慰，“他们之前在沙暴里遇难了，被沙子埋进了地下。”
话音刚落，尖锐沙哑的鸟叫随着风声一起传来，忽然间三五成群的秃鹫落在了沙堆的旁边，无数狰狞的鸟嘴纷纷啄在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残肢上，断肢抽搐着动了动，康多兀鹫嘹亮的鹰啼响彻了天际。
“我听过这种声音！”女孩紧紧抓住洋的衣服缩成一团，“是不是那些把爸爸吃掉的人来了？他们是不是要来吃我了？”
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着扫视四周，用紧紧握住的手回应着女孩。
“起风了，待会灰尘会很大，回车里去吧，”洋一把抱起杰西卡，不等女孩做出回答，就将女孩小心翼翼的从驾驶舱的天窗里放了进去。
“皮耶尔，可以出发了吗？”洋扭头问向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之前的沙暴将一小半车轮埋进了地下，皮耶尔一直都在发动车轮使货车爬出沙坑。
“车轮已经脱离了沙坑，”皮耶尔得意的竖起大拇指，“随时恭候。”
“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向着阿登高地一路狂奔吧。”洋也用大拇指回敬皮耶尔，然后看向了杰西卡，“别害怕，这是最后的路程了，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一招吗？”
“嗯。”女孩乖巧的看着他点头。
“那就好，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大声唱你最喜欢的歌曲吧。”洋笑着眨了眨眼睛，“等你唱完，我们就到了。”
而后他关上天窗，从车外锁死了防弹金属的窗门。
“洋！你这是要干什么！”皮耶尔在后视镜里看到洋居然从车顶跳了下去。
风沙越来越大，更多血肉模糊的肢体从四面八方的沙堆中显现出来，大片大片的秃鹫飞下来哄抢着新鲜的肉食，残缺不全的手臂或者小腿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疯狂的扭动着，每一根上面都残留着清晰而整齐的牙印。
“我得留下来见一个熟人，”洋平静的挥手，“你们只管往前冲，我随后就到。”
“……好吧，”货车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皮耶尔扫视了一圈周围诡异的景象，迅速将货车调到了启动档。
五音不全的歌声从驾驶舱里响起，女孩拼命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喊出一句句走调的歌词。
洋从容转身，冷眼对着血腥的沙漠。
一具具血淋淋的机动队员尸体从沙堆里翻了出来，露出掩盖在身后的巨大沙坑，争抢食物的秃鹫们惊叫着飞起又立刻落下，赤身裸体的人形们四脚着地，匍匐着从沙坑里爬出，沾满污秽的黑红色眼罩之下，血盆似的嘴巴大大的敞开，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藏在风沙里偷袭活人？”洋冷哼一声，“不错的战术，只可惜没有找到正确的目标。”
“洋，”皮耶尔看着躺在女人怀里大声歌唱的女孩，叹息着踩下油门，“别死了啊。”
厢式货车怒吼了起来，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向着沙幕中的高地绝尘而去，如同万兽之王咆哮着发起冲锋，秃鹫和人形们惊恐的避让开来，厚重的车轮在沙地上烙下两条长长的印迹。
“我尽量。”
洋双手拔枪，任由秃鹫和怪物们将自己团团包围，他眯起双眼，盯着从东边的视野尽头缓缓走来的削瘦身影，看着成群结队的食腐鸟们在那个人的头上聚集盘旋，逐渐组成一个连接天地的巨大漩涡。
“果然还是逃不出你的手心，”洋深深呼吸，压下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而发抖的手臂，目光冷厉如刀，“来做个了断吧，弗拉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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