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病。
但听我爸妈说，我并不是从小就有病。他们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我安静地躺在一棵参天青松的脚下。那一天是辛月历183年的最后一天，他们从外面匆匆赶回家过新年。瑞雪纷纷扬扬，朦胧了天地间每一片风景。途径一片荒野，在那棵树下，他们看到了我。
我被包裹在天鹅绒做成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里，斗篷紧紧地包裹住了我的身体，让我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即使身处荒野也能安然入睡。斗篷上的绿色花纹和金丝纵横交错，组成的纹络晦涩生僻如同符咒，隐隐闪着金光。他们心疼这个孩子为什么在新年夜被亲生父母抛弃，心生恻隐，想抱走这个孩子。就在他们碰到孩子的一瞬间，天鹅绒斗篷化作了片片纯白色的羽毛，飘向空中，隐匿在漫天飞舞的白雪里。
这两个穷苦人家的百姓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准备放弃这个孩子赶紧回家。但这个孩子已经醒了，*裸地躺在松树下面裸露的一片泥土里，正看着他们笑。他们说，他们从他的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星河斑斓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幽深宁静的大海。他的眼神那么清澈明亮，他的脸颊那么粉嫩，他的笑容那么灿烂，他就像是遗落在人间的小小天使。
他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没忍心让这个孩子一个人在荒野里冻死或是被狼叼走。他们赶紧脱下外套，紧紧抱住了这个孩子，然后两个人继续赶路，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留下了四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这个孩子就是我。
而现在，我的眼睛里一片白茫茫的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时候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只知道从有记忆开始，我就看不清东西。爸妈也吱唔着说不清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只是说那天捡到我回家后，就发现我的眼睛变成浑浊的灰白色。
我们住在一个很破旧的村子里。村子依山而落，居住了一百来户人家。爸妈打听到，邻村深山里有一个老巫师，据说是从神界逃难而来，他通晓天地奇术，没准能施法驱邪什么的。
于是他们真的带着我去了。我看不见，妈妈就一路抱着我，爸爸举着镰刀在前面开路。深山里潮湿阴暗，一条上山的小路常年荒废，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和一些小树苗。到处都有猫头鹰“呱呱”的婴儿般的哭泣声和蛇吞吐蛇信的“咝咝”声，以及无数昆虫聒噪的鸣叫声。我们在深山里缓慢前进，爸爸使劲挥舞镰刀硬是在一片草丛荆棘中找到了上山的路。一路上也有几条蛇躲藏在路边的草丛里伺机袭击我们，但都被眼尖的妈妈发现然后在爸爸的镰刀下分成两段。终于，在太阳刚被地平线淹没之时，在大山深处的一个悬崖边，我们看到了老巫师的茅草房。房顶上压着牛羊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动物的头骨，在夜幕下睁着黑漆漆的眼洞直钩钩地盯着我们，让人毛骨悚然。
出人意料的是，老巫师已经在门口等着我们了。他杵着一根木棍，倚靠在草屋前的木头柱子上。看到我们从密林里钻出身子，转过身径直带着我们进了屋子。
“今日山中草木鸟兽现慌乱之色，我知必有贵客来访。”老巫师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他沙哑的声音中掺杂着从胸部传出来的杂音。
妈妈把我抱到一个木凳上，然后老巫师开始施法。他端出一碗红如鲜血的颜料，用一只笔身弯曲刻着花纹的毛笔在我周围的地上画出各种神秘莫测的图案，随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老巫师举起手中木棍，破空画出各种符咒，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古怪的音调。地上的图案开始旋转，鲜血由一个图案流向另一个图案，生生循环奔腾不息。恍惚中我听到海浪咆哮的声音，听到暴风雪怒吼的声音，听到千军万马奔腾厮杀的声音。突然间老巫师将手中的木棍重重杵在地上，一切都消失了，一片寂静里只听得见老巫师重重的喘气声。
爸爸连忙上去扶住老巫师，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随后他双腿盘坐在蒲垫上闭上眼，老僧入定一般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才发现老巫师已经去世了。
一切都保持原样，慌乱中我们离开这座茅草屋下山回家。奇怪的是上山时披荆斩棘才开辟出来的小路，此时仿佛拓宽了一倍，脚下铺满柔软的砂土。阳光从参天大树的缝隙投下一束束明亮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的细小尘埃在其中自由漂浮清晰可见。悦耳的鸟鸣一路伴着我们，没有猫头鹰，没有蛇，没有聒噪的虫鸣，仿佛一切都在为我们让路。我们很快就下山了。
而这一切，我都是听他们说的。
回来以后，我们绝口不提老巫师的事，也不再想尽办法让我的眼睛恢复到正常人的样子。只要我还健康，只要我们家庭和睦，这就够了。爸妈惊讶于我身上发生的各种离奇的事，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但我一直都觉得我就属于这儿。他们担心我有一天会遇到危险，就没有把我的事再对外面的人说。
我叫南霜，在这个叫雪柳的凡界小村落里，度过了十七年的光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而简单，温馨而浪漫，但我总觉得灵魂深处有一片空白。
村里每一户人家门前，都栽着一棵雪柳。这种柳树一年四季都长满绿色的枝叶，即使是在冬天，狂风大作或是暴雪突降，它也能迎风起舞或是顶着暴雪，没有丝毫颓废的样子。每到春天，在柳絮随风飘荡的日子，我总是要摸索到家门口，用手感受着春天的阳光，感受着柳絮飘到手里的轻柔，就像记忆深处的一场扬扬洒洒的大雪，落到我白色晶莹的眼眸里。虽然我并未真正看过雪。
每次我都会对着漫天飞舞的柳絮发呆，一坐就是一天。我喜欢这种植物，它总能让我想到些什么。就像前世的记忆，盘旋在星罗棋布的夜空，虚无缥缈，却在某个瞬间，直指你灵魂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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