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兵的说来就来了。
村里开始刷标语,贴大红字写的口号:“一人当兵,全家光荣。”“适龄青年服兵役是应尽的责任和义务。”
村里大喇叭传来何支书公鸭似的声音:“明天符合当兵年龄的孩子,都到大队民兵营报名,都要来,不来以后骂死你个龟孙。”
刘宏伟站在院子里,听完何支书的广播通知,对大爷说:“我要当兵去。”
刘麦囤抽着没把儿的芒果烟,没有吭声,刘宏伟走了。他到三斗家:“走,跟我报名当兵去。”很有把握的神情,好像他说了就算。
三斗说:“我去是凑热闹,肯定去不成。”
“咱们公社12个名额,一个大队怎么也分一个,试一试,说不定就能走成,”
“好吧。”三斗受到鼓励,放下手里的铁锹,出了门儿。“自己走不了,陪哥们儿走一遭,权当做个好人。”
报名的时候,赵柱子看到刘宏伟,脸马上变成十月的连阴天,不见一丝光线。
“你不是哭着喊着不报名吗,我也没有请你,来干嘛?”赵竹子一副死爹的口气孝子的脸,抽着彩蝶烟,海豚一样的厚嘴唇里不停的吐着袅袅烟雾。
刘宏伟笑道:“开个玩笑,柱子哥,别当真哪。你放心,我当上兵,绝对给你弄一套绿的卡的军装。看你身上这一件的确良的,估计穿了十年了?”
赵竹子马上晴天了:“是啊,还是我大舅哥给我的二手货。日他妹,新的给了他大舅哥。你不能骗我啊。”
“骗你是小舅子。”
赵柱子是那种给好处就敢叫你爹的人,他二杆子劲儿全大队有名,关于他的笑话很多。十六岁那年,爹娘给他定亲买彩礼盖房子,到了春节没钱买肉。大年三十赵柱子不干了:
“过年没肉吃,日子没法过。你们不让我吃肉,我把锅砸了,谁也别想过好。”
“钱给你订婚花完了,家里没有钱买肉。你浑蛋玩意儿,你敢砸锅我找媒人退亲。”
“你敢把亲退了,我就把家里的房子一把火给点了。”
赵柱子到院里找了一块半截砖头,冲进厨房把锅砸了个大窟窿。赵孬货一看急了眼,站大街上高声喊着骂着去女方家退亲,村里男女老少谁也劝不下拉不住。恰巧何支书路过,上来给赵柱子一个耳光,打的是嘴和鼻子流血。这一巴掌把赵柱子打懵了,竟然悄悄的到一边只顾擦鼻子抹眼泪了。何支书指着赵孬货的鼻子大骂一通,赵孬货蹲在院里一声不吭,何支书一巴掌把爷俩全部拿下。赵柱子砸锅的事儿传开了,女方听到消息后嫌他是个半吊子,便退了亲。赵柱子年过三十,成了大龄光棍,何支书让老婆把自己的一个远门表妹黑妮儿介绍给他,又提拔他当了民兵连长,赵柱子算是被何支书彻底拿下,多年来死心塌地的跟着何支书。
征兵目测是在公社大院子里。刘宏伟和三斗进去,看到和他一样前来参加目测的人,蚂蚁搬家一般往政府大院里钻。都是一茬人,很多是初中小学的同学,刘宏伟不停的和熟人打招呼。
三斗说:“宏伟哥,我看这兵我们当不上,这些人魔症一样往前拱,把脑袋都挤破了,还能轮到我们?”
刘宏伟有点很有把握的的说:“这事儿不一定。这下雹子不打伞,我们运气再不好,也有一颗砸在我们头上。眼下关键是要报名,跟着往前走就行。我们转身回家,那才真是没有一点希望。”
三斗很信服的点点头。
大院里站满了人,每个大队报名的坯子们聚拢一块儿,按顺序轮流参加目测遴选。
目测很简单,每个大队报名的年轻人一拨,围着走一个圆,接兵干部和乡武装部长站在中间,看你走路的姿势,个头,胖瘦大致筛选一遍。
接兵的刘排长和公社武装部的李部长,站在圆圈的中央,看那些不断绕圈的年轻人。看到这个场景,刘宏伟就想到每年生产队麦收的时候,大爷赶着生产队的骡子驴碾麦子的镜像。
刘排长个子高佻,皮肤白皙,很帅很威武,是女人们喜欢的小白脸男人。他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穿着草绿色四个兜的干部服,脚上蹬着照出人影的黑皮鞋,让那些满院子的年轻人双眼不离左右,头脑中生出诸多迷人的幻想。
“这个扁平足,不行。”刘排长指着一个人比三斗还要黑瘦的人说。李部长和一个干部赶紧在登记表上画叉,从人圈中把人剔出来。
“那人腿受过伤,有毛病。”刘排长指着另一个高个说。那些被剔出来的人,很失望的走了,一些继续走圈的人兴奋的直蹦直跳,嘴里不停的嚷嚷。
刘宏伟对三斗嘀咕:“他娘的刘排长,真是火眼金睛,这么远能看出脚腿有毛病,他不是少林寺的和尚就是五台山的老道,要么就是南阳的诸葛亮,这么准,真神了。”
邻村的何松堵凑了过来,他是刘宏伟的初中同学。“我也纳闷,他这么远咋能看出来人家腿有没有毛病。”
三斗说:“这跟我赶驴和牛犁地一样,多了,就有经验了。这干啥说啥,卖啥吆喝啥,习惯而已。”
李宏伟说:“我现在是农民,锄地扬场我都不会。”刘宏伟想起了昨天晌午锄地的事儿,感到很憋气儿。这口气儿让他一直憋在心里,以后多年还是揭不掉的疤瘌。
三斗说:“我的腿夜里老抽筋,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来?”
“不要说抽筋,就是你昨晚跑马他也能看出来。”刘宏伟笑道。三斗下意识的捂住裤裆,满脸通红,刘宏伟和何松堵嗤嗤笑红了脸。
轮到何庄村的应征人员上场,三十多个人走了起来。不到两分钟,三斗第一个被刘排长剔了出来:“那个矮个,你出来。”
三斗磨磨蹭蹭从队伍中走了出来,来到刘排长身边。想辩解,可是又不敢说话,傻愣愣的站在那里。
“你是柴鸡吃的多了,还是忘长个儿了,这么瘦?”
三斗憨笑傻笑,不敢说话。
“回家多吃点饭,再长几公分,明年报名吧。”刘排长很潇洒的挥挥手,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气度,示意三斗走开。三斗扣着指甲,依然憨笑傻笑,站在哪里没动。
刘宏伟看到这个场景,心里发毛,整个心都悬了上来,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不断嘀咕:“完了,这下全完了。”他看到三斗那么贱笑着,手脚开始很别扭的摆动,脚下走在云层淤泥地上一样,整个身体漂浮,严重变形。
“那个小子,你过来。”刘排长指着刘宏伟喝道。
刘宏伟掉了魂魄一般,摇摇晃晃走到圆圈中央,和三斗站在一起。
“是不是腿脚磕碰了,还是以前老毛病复发?”
刘排长对待他的口气和三斗不一样,村里邻居大哥对小弟一样,不亲不疏,不热不凉,这样的态度也让三斗很嫉妒,居然不笑了,傻呆呆的看着刘宏伟。
“啥都没有,就是有点紧张。”刘宏伟松了一口气,话语里还有刚才的惧怕和恐慌的分子细胞,说出来依然有点结巴。
“我劝你一句,小伙子。我们这是执行特种任务的部队,身体素质要求很严。身体有毛病,干脆放弃,下一步还要体检,比这儿严格多了。”
旁边的武装李部长看了刘宏伟一样。很轻蔑的口气:”叫啥?”
“刘宏伟。”
然后,胖胖的李部长就在他手里的花名册上仔细查了一遍,打了个很大的叉号。刘宏伟看到李部长的动作和神态,心里顿时凉了透:“海选都没过,他奶奶的,太霉气了。”
刘宏伟不想走,他想给刘排长解释一下,看能不能通融。刘排长顾不上,不看他,他在不停的剔人。李部长便哄苍蝇一样轰他:“你们俩赶紧走开,在这儿磨蹭啥,不回家锄地去。我说句实话啊,再磨蹭也不管屌用。”
刘宏伟和三斗像是迟到挨罚的学生一样,慢腾腾走出公社大院。
“完蛋了,当兵也当不成了,真是给家一辈子种地当农民了。”刘宏伟说。
“我和高个比,身材不高,可是符合部队征兵要求,为啥把我剔出来?”三斗有点不服气。
“今天比你个儿高相当兵的那么多人,你和他们比,就是马群里的驴。人家接兵的干部要挑身材好文化高的好苗子,你肯定被刷。我不一样,论个头,论人才,都不该被淘汰,都是受你的影响。”
“是不是没给大队干部送礼,他们早有安排?”三斗故意叉开话题,他怕刘宏伟下面要骂他。
“有这个原因。那些大队干部早把名额内定了,不是他们的亲戚就是邻居,我们只是当个绿叶陪衬一下。”刘宏伟想了一下,豁然开朗。
“那怎么办,我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了。”
刘宏伟道。“要是有人跟接兵的刘排长垫个话,绝对能行。”
“武装部李部长肯定能说上,可我们找谁跟李部长求情?”三斗这么说,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刘宏伟看着那些垂头丧气或者满身激情的应征人员,心里有点儿不服气。“干啥拿我的老冤头,非把我给踢出来,回去找他们讲理去。”
三斗有点胆怯:“公社干部可牛逼了,咱还是不去惹麻烦了,回家算了。”
“回家,当兵怎么办?赵柱子那套的卡军装你给我出。不行,我就找他们说说理,又不是找茬生气。”
三斗嘟嘟囔囔,不情愿的跟着回去了。
李部长和刘排长正在对着几张花名册指指点点,好像实在统计人数。李部长两手拿着钢笔花名册笔记本军帽,手里还有一颗正在飘摇着袅袅白眼的烟卷,忙的头上大汉不断。刘宏伟走过去,直接嚷道:“李部长,我想当兵。”
李部长正忙,看了一眼:“当兵?谁让你找我。”今天人多,他已经忘记刚才的事儿了。
“没有谁,我就是想当兵,可是被你们刷下来了。”刘宏伟一脸无奈和苦笑。这一笑,算是露出了原形。那些大队干部或者公社干部的孩子,才不会这样有这种表情。一个个嘴上抹了蜜一样甜,和李部长亮身份,套近乎,攀亲戚甚至耍无赖,绝对没有刘宏伟这样无助的表情。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河庄大队的,因为身体不合格被刷下来了。我说你们两个墨迹啥啊,身体不行就回家种地呗,或者出去打个工什么的,不当兵也饿不死人。赶紧回家去吧,别在这儿烦人了。”
刘宏伟凑上去,怯生生的辩解:“我身体没有毛病啊,刚才是太紧张。我要保家卫国,我要去边疆为祖国站岗放哨。”
刘排长看看刘宏伟,没有吭声。
李部长拿着几张花名册,抖着说:“你看看,我们公社才12个指标,现在身体条件优秀的有300多人。全县的指标都给我们也不够。再说,谁有馒头不吃,非要挑你这个杂面窝窝头啃。有马不骑,非骑你这头瘦驴。我劝你们不要在这儿耍赖了,赶紧回家,找你们何支书去。你们大队就一个指标,他说了算。”
刘宏伟道:“你总得先让我过了目测关,我才能回去找支书啊。”
刘排长看了李部长一眼:“给他们个机会,反正我们选择余地大。”
(https://www.biquya.cc/id30229/161402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biquya.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iquy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