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华原春梦 > 第二十一章 呼延风演兵槐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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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大西北的腾格里沙漠和毛乌素沙漠刮来的风,裹着沙尘漫天而来,这是华原年年春季都能看到的几场景色,它也预示着华原将进入春深,但没有人喜欢它的昏沉和肆虐,它该来的时候依旧不期而至。

  据说是很远的时候天降流星,与落星原这个名字有关系。史书记载,元至正十一年十一月,陨星落于华原西山(塬),光耀烛地,声如雷鸣,石如斧形,故名落星塬。虽是旱塬但格外平坦,良田万倾,但逢雨顺风调,保得住墒,绝对丰收,故而有村落墟烟,有人民数万,他们世世代代生息繁衍在这块土地上已有多少年历史谁也说不清楚,在西去二十里的赵氏河岸边,常有很古的陶器出土,诸如尖底瓶、三足鬲、夹砂釜、罐、盘、钵等,也有锛、锄、斧、锤等石器以及骨器也不少,因此,说此地历史悠久实为不虚。

  平坦的落星塬上有个大槐树庄,庄子西头二里有大槐庙,入深三进三出三院三大殿,每院东西厢房两排,庙已残破,杂草丛生,门窗无存,神像具损,香火并无,僧侣不见,属鼠兔狐鼬之天堂,蝎藏蛇隐之佳地。庙前一大块平地,十八棵老槐树像十八个苍老的风烛残年的老翁,虬枝横斜,躯干空洞,宛如被遗忘的古董,任风霜雨雪摧残,默默地伫立在古老的黄土塬上。民间有“柏树千载槐万年”之说,见过乔山越五千载黄帝亲手植柏也就一株,见过千年以上的古槐倒是不少,子午岭一带的黄土塬上比比皆是,而且几乎所有有了年代的树木都被当地人尊为神树。人们敬畏那感受千秋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的树木,而对于寿命不过区区数十年的自己却不甚微重视,视神灵为异类,凡人是够不着的。他们承认能修炼成神仙的只有三皇五帝、彭祖、广成子、西王母、老子、庄子、抱朴子、如来、观世音、鸠摩罗什、玄奘、妙善公主、达摩、王重阳、孙真人等庙堂里供奉的那些泥塑,相信那些凡人不可想象的虚无缥缈的言辞,而当人们需要的时候,“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事情就是真实的存在的,至于那些海市蜃楼他们坚决不信,因太过遥远,虚无缥缈、不解决现实问题,任你铁嘴钢牙也说服不了那些淳朴、憨厚、善良的人。从医治心灵到安抚心理,从慰藉现世到期盼来世有个合理的解释,祈求报应的香火和祷告词绵延不绝,真真切切,万象纷呈。像眼下风中的旗帜,树枝上的红布条,还有随风飘飞的桃李花瓣,陌上的凄凄芳草,它们各有各的动态,是被动的态度也是自然的趋势。

  老槐树下聚集了一百八十个穿着各异的人,方阵排列似地站在那里听呼延风讲话。在他们周围插着一百八十面朱书三角旗,代表着他划分的一百八十个小组,另有稍大的八面旗着的是八卦符号:?、?、?、?、?、?、?、?,代表着他的八个组团。旗子的颜色是黄底红边和白底红边,所有的三角旗在风中呼拉拉地摆动着,主旗是条形的,上书着“支持正义,反抗豪强”朱字。旗杆是呼延风特意从华原西北部山里斫的降龙木,有不同与普通木棍的寓意,更有他特殊的用意,我们接下来仔细表述。汉子们服装各异,大都是破烂的黑灰色衣裤,只有头上的头巾跟兜肚是一色红布的,红兜肚上画有八卦图案,阴阳鱼外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符号一丝不苟地一次排列成一个圆周,他们各自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刀枪棍棒、锄杈耙铲、铁锨连枷、火铳鸟枪等,引人注目的是地上摆着的八门门榆木炮、炮身系着红布,威风凛凛;土火箭有两把粗三尺长,跟炮相似,使用时捆绑上三根拇指粗九尺长的麻杆,三根麻杆等距离地绑在红色的“大炮仗”上,由炮手操作瞄准点燃。呼延风说,制作一枚火箭,得用半斤黄色炸药,三斤黑色火药,能打入云里。以前,为了驱散有可能下冰雹的乌云,效果显著。使它来当武器作战,他还没把握,但用它当信号弹,几十里外都能听见。一个带有沟槽的木板架在三脚架上,就是火箭发射架,这种简易的机构,其实包含着很多技术在里。几个投掷炸弹的木架、几个巨弩和一口大缸。一张大香案摆在人前,上摆几个没有开封的酒坛,一个香炉。他们大多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农民,有二三十个是周围几个县的民间武术高手,是硬肚团团总呼延风凭着他的声望号召来的。源于卢部到华原的胡作非为,他看着许多百姓遭其毒手,便萌生了唤起大众,驱逐强虏,为民请命的念头,得于他平常素行仗义,且有大医风范,方圆数百里名声赫赫,很快就组织了两千余众的硬肚团。其中不乏各色人等,层次意识参差不齐,也不容易领导,但呼延风见多识广,借鉴了当年义和团的团会方式,今儿就是给眼前这一百八十个基层代表做示范的。

  呼延风头戴毡帽,身披红色斗篷,脚蹬半腰毡靴,腰间挎一柄宝剑,玉树临风地站在一块青石上,披风被风吹起像一面旗帜,威风凛凛。他的左右各立四个护法,也称八大金刚:赵甲、钱乙、孙丙、李丁、周戊、吴己、郑庚、王辛,他们所持兵器为刀、枪、戟、棍、棒、叉、剑、斧。呼延风一脸威严,又将众人环视一圈,才一字一句地从他嘴里迸将出来:“各位乡党、有识之士、英雄好汉们,大家聚集这里是我们有着一样的志愿,那就是锄强扶弱,匡扶正义,还我们所有人一个朗朗乾坤,清平世界!现如今已是民国,不是腐朽的清廷统治了,这是孙逸仙先生发起的辛亥革命的结果。但在这尚未彻底平息战火的国土上,仍存在和隐藏着根深蒂固的毒瘤,像阴毒一样要扩散,妄想死灰复燃者,趁火打劫者多不胜数,咱们华原就是例子,走了尻子军,来了土匪军;卢匪尤其猖獗,烧我田园,杀我弟兄,辱我姊妹,欺我父母,毁我家园,我们怎么办?!”众人振臂齐呼:“打他狗日!杀他狗日!报仇!报仇!!报仇!!!”“对!”呼延风高举拳头,振振有辞,铿锵有力:“杀贼以平民恨,杀贼为父老乡亲报仇,是我等不容推卸的责任,是我们诸位英雄豪杰的义务!辛亥以来,逆贼篡权,搞什么洪宪帝制、辫子军进京等一系列复辟的跳梁活动,加之一些匪军割据,祸害百姓,我等乡野之人也有一腔热血,怎能由匪人胡作非为?!我们聚集一起,汇集力量,要支持正义,反抗豪强!卢占奎本乃塞外一巨匪,其手下多为恶贯满盈之刽子手,早该遭到天谴。土匪凶悍,有金戈铁马,钢枪火炮,但不要惧怕,我们有天理在手,会得到真神护佑。”说到这儿,他愈加显得昂首挺胸,神采奕奕。昏黄的天空阴云滚滚,他的脸庞犹如刀雕斧凿般冷峻,只见他仰天长啸:“各路神灵听民怨,阴风怒号小鬼乱;正义壮我英雄事,黄土地上皆好汉。魑魅魍魉要消灭,神圣助我来天半;宝剑指处发怒火,席卷腐恶齐声唤!”说罢他缓步走下青石,早有一人端着黄表纸,一人拿着朱砂毛笔跟他来到香案前。他先点了香对着西天遥拜三下,插进香炉,又依样拜了东南北方向,而后取一高香插到香炉中间,这才抱起酒坛一次倒满了三碗酒,一一地敬了天,浇了地。而后跪在地上冲着香案后的主旗三叩九拜,再到一大碗酒,取黄表纸画了朱砂符,嘴里念念有词,把点燃的黄表纸灰烬置入酒中,用筷子搅了,道一声:“神助我也!”端起一饮而尽。众人默然无声,只见他霎时脸色赤红,拔剑亮相,却忽地倒地,待人去扶时,他又忽地跃起三尺高。落地时剑指苍天,继而一个盘龙卧虎,起时又化作仙人指路,接下来就是长虹碧空,白练翻飞,越来越快,眼花缭乱,不见人影空见花,这时,一人端了一碗水泼去,却并泼不进圈里。众人齐声唤好。他突然将剑脱手,只见一道白光飞向三十步开外的一株树干。还未等观者表态,就有四个人抬来一块宽二尺、长四尺、五寸厚的石碑,刚站稳,就被他一掌击断,然后,身体慢慢转身,忽然飞起一脚,踹断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他犹如千钧之力地表演,深得众人佩服不已。表演还没结束,他立于场子中央,脱去披风跟上衣,赤膊亮相,让一人使梭镖顶住咽喉部用力,只见梭镖杆弯曲成弓亦无所伤。更有甚者,他让一持鸟枪者在二十步处朝他开枪,那枪手却迟疑不动,他便说:“张石头,你咋回事,聋了还是哑了?怂了还是傻了?来吧,一杆鸟枪,打不死我,”他拍拍自己的肚皮,说,“来吧,打得准了,一会儿你吃肉喝酒,打不准,别人吃肉喝酒你就一边看着。来!”张石头这才慢慢地抬起枪,瞬间他又放下了。他是猎户,他不相信血肉之躯,那里能经得住火枪铁砂?他有百步穿杨的本领,可没有让飞子打不进肉的本事。呼延风见他犹豫不决,大喝一声:“你是死人,快打!”张石头哆嗦了下,只得又举起枪,他沉住气瞄准。这一刻大家都哑口无声,空气凝聚似的,待“砰”地一声过后,人们都上前查看奇迹,但见他黝黑的肚皮上有无数白点而已,大家目瞪口呆,他却没事人似的,依旧谈笑风生。他汗不流气不喘,咧嘴一笑,接过人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对众人道:“人,要有元神;元神就是心气,要保证这股气不散,就要有冲天豪气、侠气、更是义气才行。只要人人有信心有毅力,有必胜的决心,再靠神的助威,就没有不可战胜的对手。神威助的是虔诚者,如有些微杂念,只想着敌不敌、行不行、可以不可以的问题,那就完咧,等着人家收拾你吧;非但得不到神的帮助,反而会使你死得更快、更惨。只要抱着万物为我所备,为我所用的信念,任何一件东西都是你的保护神,”说着,他伸开右手,即刻有人递上一根齐眉棍。

  忽听有人喊:“张石头躺倒了!”人们过去看,才知张石头是被的打枪吓得,又是一阵笑声。张石头坐在地上,木呆呆地看着呼延风,嘴里嘟噜着:“神、神仙,神仙,神仙!真个是天人呐!”众人又回过头来看呼延风手里的棍子,这棍子咋看与普通木棍并无区别,细看就会发现在棍子的表面,排列有序的六条道道,却非人力所为,这就是前边说到的降龙木。

  这降龙木可有说道:俗称六道子,木瓜树。生长于西北的深山峻岭中,属耐寒耐旱灌木丛生植物。其木质坚韧细腻,触感脱滑,纹理清晰。是世界珍贵的野生资源。在很久以前被人们赋予了一种神秘的色彩。传说五台山的六道子受过密宗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大师的加持,六条白道代表文殊菩萨的六把智慧剑,可以斩断众生的烦恼。因而,是念诵文殊菩萨圣号和文殊菩萨心咒理想的念珠,同时在密宗里它也是修行和文殊菩萨有关本尊的最理想念珠。六道天然形成的纹络,象征着六字箴言:唵嘛呢叭咪吽,可以镇宅驱邪。再就是戏曲《降龙木》、《斩子》中穆桂英拿的那根降龙木棍便是六道子。这种神秘的树木在子午岭的大山里生长着很多,而且一般生长在人迹罕至稍林中。硬肚团总呼延风特地用它来做旗杆和武器,自有他的道理,当然是带着玄秘色彩的,读者自能理会,恕不絮叨。

  呼延风博学,晓阴阳五行,懂天文地理,通岐黄之术,他的言语在场的人都深信不疑。曾有甘肃一女子,不知患什么病,体格羸弱,无食欲,有怪癖,好捡煤渣土块吃,久治不愈,家人对她已失去信心。他们求神拜佛,走了很多地方,眼看女子没救了,在路边躺下不动。路人见了无不惋惜,其间也有过路郎中,大都是把了脉,留下一声叹息就走。呼延风见了,并没把脉,只把她眼睛看了,便对其家人讲,女子腹内有虫,且时日不短,虫子长大,遂致她食土块煤渣。逐用巴豆一两,亲自炮制,命她一次内服,又喝大量冷水。女子服后,一次泻下两条尺长白虫,病愈,不出数日,气色一新。同官县东北乡东垚科村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娃,突然头发掉了很多,人都说是鬼剃头,症状是掉的头发呈圆坨坨状,郎中也瞧了,药也吃了、涂了,两三个月不见好,且愈发严重。娃家里贫穷,大人眼看着娃要变成秃子,干着急没办法,只有求神仙菩萨了。恰逢呼延风路过那里,在村头涝池便坐着歇脚,见一男孩在跟一条黄狗玩耍。狗很听那娃的话,男娃耍累了,让狗躺在树荫地里,他头枕在狗的身上睡下。他发现男娃头上的病,便上前去看,黄狗却忽地爬起,冲他吠了两声。娃的家长见了,赶紧喝住黄狗,笑着给他回话。呼延风说,没事,你娃头上的病多长时间了?答,三个来月了。治了吗?答,治了,越治越严重,眼看着就要成秃子了。呼延风唤过男娃,手指在他头顶摸了摸,说道,得赶紧治,再不治真的要秃了。说着他从褡裢里取出一小葫芦,扯了一枚桐树叶子,倒出些黄粉末用树叶包了,交予娃的家长。告诉他,先用热水给娃把头洗净,把这药用蜂蜜拌了,抹在患处。并说,抹了后第二天掉头发处会溃烂,流出胶质样黄水,不用管它,继续按前头说的,洗头抹药,如是三次即可停止。以后每天洗头一次,连续七天便可停止,不出十天就有新发生出。还特意给家长讲了娃患病的原因,说这娃的病是狗给他传染的,狗身上一种小虫子叫疥螨,这小虫子钻进了头皮下咬噬头发,造成头发呈圆坨状掉,不是鬼剃头。今后养狗,也得给狗常洗澡,切记再不能让娃跟狗呀猫呀有皮肤的接触,切记,切记!后果然如呼延风所说,不到十天就见了新头发,娃的家长逢人便夸呼延风如何神奇。像这样以奇方治奇病的事不胜枚举,众人有口皆碑,遂有“神仙之誉。许多有志于治病救人者登门拜师,他并不卖关子,有问必答,深得乡人爱戴。他不仅医术高超,其他学科也精通,方志载“结庐于野,专心治学,凡天文、地理、数学、医学、物理、化学,无不博览强记;于书法、绘画、雕刻、剪纸、扎灯诸艺,亦能独出心裁,胜人一筹”。因要对付手握枪炮的匪军,他在很短时间里编撰了《硬肚法手册》,并绘制50余种火器图案,吩咐打造了千子雷炮、七星炮、万火飞砂神袍、轰雷炮、地雷炮等多种土火箭及火葫芦等武器,火药都是他自己配置。

  现在他把硬肚团的组团头目集合起来,一是为了让他们熟悉他的求神程序,二也是展示火器的功能。他上来的表演,赢得众硬肚们喝彩,乘兴他命几个硬肚上来按他刚才的程序重复一下。当上来的这几个人喝了符水后,也是神采飞扬,拿起刀枪棍棒舞起来,动作、力度、气势都与平时不同,呼延风又命几个没请神喝符水的硬肚跟这几个对打,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且胜者气势不减反而个个气宇轩昂,显得斗志更旺盛。至于符水里有没有秘密,那是呼延风的事,但这种结果大大地加强了弟兄们的必胜信心,甚至敢于藐视敌人。他又指导炮手给榆木炮里填了火药跟铁砂,四门炮对准五十步开外的一堵土墙,命令开炮,四门炮几乎同时发出轰隆响声,那土墙即刻扬起了一阵尘土,众人前去查看,但见土墙已经成了个小土堆。接下来他试发了投掷雷,碗口大的雷子,被抛向远处的一个土丘,轰然一声巨响,跟着便是弥漫的硝烟。硝烟像一朵乌云散发着,顿时一片惊呼声。在连续展示了火器后,他命人发射巨弩。枪杆似的箭杆飞向100步外的门板,居然是穿板而过,力量无比。可以想象,在实战中这可是一个厉害得杀器……众硬肚斗志昂扬,举起三角旗振臂呼喊:“反抗豪强,驱逐骁虏!”

  火箭飞向云天,发出呼啸声响,一会果然云端里红光一闪,一会传来一声轰隆声响,雷鸣一般。接下来八个护法也各自表演了刀、枪、戟、棍、棒、叉、剑、斧,显出了各自的不同风格,刀的威猛,枪的神勇,戟的灵动,棍的狂放,叉的沉稳,剑的飘逸,斧的凶狠,都招招有力、潇洒,式式刚毅、坚挺。

  呼延风站在青石上,看着群情激昂的硬肚们,很满意今天的演练,很有几分自豪。风中的旗,风中的硝烟,风中的树木,风中的大地……此刻在他眼里都活了起来,都有了盎然的诗意和豪情,他眺望远山,思潮起伏。一个声音唤回了他的凝思,哨兵带来一老一少俩人,站在他面前,哨兵报告:“报告团总,这两位乡党非要见你,我把他俩带来了。”呼延风看面前的这俩人:少的衣衫褴褛,十三四岁,长得很机灵,又黑又瘦,一双大眼睛,满脸灰尘,嘴角的伤还渗着血;老的头戴瓜皮帽,穿长袍,瘦高个,戴二轱辘眼镜,他的穿戴不光鲜也不名贵,但干净体面,一看跟少年不是一家人。老者见了呼延风,咕咚跪下,少年却低头站着。呼延风上前去扶老者,说:“老人家请起,乡里乡党,折杀我了!”老者被呼延风扶起,让老者坐在青石上,吩咐哨兵给倒茶。老者痛苦,少年也跟着抹泪。呼延风劝他慢慢讲,少年这才说:“还是我来说吧,”众硬肚也围过来听,原来是这样的:

  少年姓郑名铉字竹剑,祖籍山东曹州,只有姐弟俩在华原。

  老者也不老,年纪在四十来岁多些,姓姬名琳字德昌,锦阳川下河湾人,家有良田百十亩,桃林五六亩,他是乡间文化人。

  庚子年一对年轻夫妻逃官兵追杀,带着五岁的女儿来陕,不久生了个儿子,就是郑竹剑。四年后这对夫妻在关山被流氓杀害,姐弟俩被人贩子辗转到了华原姬德昌手里。至于咋到的他手里,这是后话。当时姬德昌将两个孩子带回家时老婆不愿意,他说看着俩孩子可怜,为这姬德昌跟老婆吵了不少嘴。老婆说姬德昌看上了那闺女,想给自己纳妾,姬德昌不恼,说了自己想法。他说,看这俩孩子生得齐整,再看叫得名字:郑竹剑、郑竹青,就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娃权当给儿子当个童养媳;男娃不吃几年闲饭,不会吃亏的。老婆才说了句“你是亚元,百亏不吃”,再不吭了。郑竹青长十七嫁给了姬德昌傻儿子,郑竹剑从八岁开始给姬家当羊倌。郑竹青生得天仙一般,出嫁的那天穿了嫁衣,简直光彩照人。姬家的傻瓜儿子,流着涎水拍着手,含糊不清地说着,“啊啊,花媳妇,花媳妇,花媳妇。啊啊,娶了花媳妇,不听话就打屁股……娶了花媳妇,有人、人给、给暖被、被窝……”姬德昌是个酸秀才,明里怕脸搁不住,人前板着一副正人君子面孔,人后却心里刺挠得很,夜里有很多联想。郑竹青天生聪明,学得不少字,见弟弟大些了,也要弟弟识字。郑竹剑放羊时就带着书,坐在青草上学。不会的去问姐姐,姐姐不会的就问姬德昌,姬德昌不厌其烦:这个念“窦”,窦燕山的窦;窦娥冤的窦;疑窦的窦……;这个念“酥”,酥糕的酥;酥……酥乳的酥;酥软的酥;酥麻的酥;酥松的酥……;这个念……每每姬德昌嗅到从郑竹青身上飘散的芬芳,他都会情不自禁地长吸几口气,待竹青走后慢慢回味。郑竹剑在放羊的路上行走了五六个冬夏,已长成了大小伙子,在姐姐关怀下识了不少字,也读了几本书,他最喜欢的是《忠义水浒传》。最近,他发现姐姐每次给他送饭,都不太说话,忧郁的眼睛看着远处,似在想心事。一次,姐姐对他说,弟弟,如果有朝一日,你一觉起来不见了姐姐,你将咋办?竹剑说,不可能,咋能不见了姐姐呢?你又不是神仙,说飞就飞上走了。我知道姐夫是傻子,不配姐姐,可你为啥要嫁给他?竹青早已泪水婆娑了,她抽泣了半晌,提着篮子走了。竹剑恍惚猜得姐姐的苦衷,看着姐姐的身影,他突然放声大哭……一天夜里,山里下来土匪,抢去了竹青。姬德昌报了官,可就没音信。傻瓜天天跟他爸要媳妇,哭得很恓惶,完了就坐到大门前,人问他,你媳妇回来没?他就哭……昨天,郑竹剑在山洼里放羊,来了一群骑马的兵。他们发现羊群,就骑着马比赛抓羊。羊群惊得四处乱跑,郑竹剑也很紧张。结果那些兵带了几只羊,当场就宰杀两只,架了柴火烤羊肉。郑竹剑很害怕,这要让东家知道了,还不让他赔?他去跟当兵的说,你们吃羊,得给钱,我得跟我的东家有交代。那些兵根本就不理他,哈哈笑着,他还继续缠着要钱,被一个兵抓住就打。等姬德昌赶来,兵们早走了,临走有抓了几只羊。姬德昌气疯了,他要进城告状,别人劝他说,算啦,怕你去了,人都回不来。丢了儿媳妇又被抢了羊,姬德昌一夜难眠,他就想到了硬肚呼延风。他要出口恶气,一早起来,偷着取了些大洋,叫了羊倌就奔落星原,一路打听走到这里。

  姬德昌从袖子里掏出个布袋,倒出二十个大洋,两手捧着递给呼延风,说:“神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给弟兄们买酒喝。”呼延风呵呵一笑,姬东家客气。他在听放羊娃郑竹剑跟财东姬德昌的话使他感觉一点很多,看姬德昌的面相,干瘦的刀条脸,鹰钩鼻子,疏落的扫帚眉,眼珠子晦涩不漏光,说话时颧骨的肉皮皱起,他心里对这个人的人品就了几分判断;放羊娃两眼充满阴云,一些话总不敢说透,或者很模糊,似有隐情,看着他悲戚的神色,一种哀悯酸楚涌上呼延风的心头。他想说啥,话到了嘴边却停住了,然后他对姬德昌说道:“类似你的事情多得很,我们硬肚团就是锄强扶弱的,但是,你出钱我们不能买酒喝,要拿他来武装我们的神坛,有心很好……但是,‘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想那土匪也罢,匪兵也罢,他们不会不知道自己做的孽,俗话说得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他们都不会有好下场的……”呼延风的话听得姬德昌心里发凉,惊恐,他的脸木头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人群里有人嘀咕,说:“姬财东也太吝啬了,报仇就得有诚意。”呼延风朝那人看了一眼,那人赶紧闭了嘴。呼延风说:“只要我们一心,就能成大事,力量有大小,能力有大小,但是,大伙记住,大河是由无数小河汇集而成,高山是由各色土石垒就。”他的话条条有理,句句真情。

  当然,呼延风和众人从他俩的述说里肯定听不到姬德昌对郑竹青的想法,但卢军抢羊的事他们绝对相信。郑竹剑拉住呼延风的衣袖,让他到一边去,要跟他说话。呼延风笑着就跟郑竹剑到了没人能听到的地方,郑竹剑说他要留下,跟着呼延风干,干啥都行,不要工钱。呼延风想了想,说,你还是跟东家先回,有事我联系你,相信我。郑竹剑执意地缠着呼延风,他说他要当英雄,不想当羊倌。呼延风好奇地问:“当英雄?你给我讲讲,你要当怎样的英雄?”郑竹剑的眼睛里露出一线光明,他想起了《忠义水浒传》里梁山好汉的一句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称分金银”,说给了呼延风。呼延风听了仰脸大笑,然后说道:“嗯,好!好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称分金银。”他转了口气,说道,“咱这儿不是水泊梁山,我也不是及时雨宋江,他们……”他指着一边的硬肚们说,“他们也不是一百单八将。我们是抗拒豪强,还达不到‘替天行道’能力,就是为咱华原百姓做主,不让恶势力在这块地面上为非作歹。”他又说笑似的说道,“当英雄得有当英雄的本领,你有啥特殊本事?”郑竹剑不服地说:“我会扔石头,百步之内能打得飞鸟,砸住兔子,不信我扔给你看。”他的话被一位硬肚听见,揶揄地说他:“吹吧你,我给你打赌,谁输了谁跪下磕头。”郑竹剑看着呼延风,大眼睛扑闪着,他对那人说:“你说了不算,我但赢了,你能替我求神仙留下我,行不?”那人看看呼延风,呼延风会意地说:“小兄弟,”他指着东头大树,说,“看到树梢上那个老鸹窝了吗,你能把石子扔进窝里,就算赢。”郑竹剑听了,就去寻石子,这土塬上不是河滩,石子是找不来的。他跑进破庙,才找到半块砖头,他在大青石上磕断半截砖,抬头看了看树上的老鸹窝,对呼延风说:“这个太大,砸着了也不算本事,找个小的试试……”突然他看见一只野兔在田野里跑。便追了过去,眼见着他在距离二三十步的时候,飞出一砖块,砖块不偏不倚地正中野兔。一会儿他提着兔子回来,将兔子仍在众人前的地上。呼延风乐得合不拢嘴,连说:“好好好,很好!”他同意留下这孩子。郑竹剑听了,笑了两声突然倒在地上。呼延风赶紧俯身查看,他伸手翻了郑竹剑的眼皮,说,“咋弄得?”他唤过来两个心腹,让他们给郑竹剑喝些水,扶回庄上,吩咐给先喝些面汤,又让人叫过姬德昌,问道:“你这东家咋当得?”姬德昌不知为啥问他,支支吾吾地不知说啥。呼延风说,“他多长时间没吃了?这是饿得!看把娃而成啥了。”姬德昌理亏,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声,两手抱头,装恓惶。呼延风让人把姬德昌拿来的二十个大洋退给他,说,“这钱啊是你的命根,拿去,我们不要,你走吧。我们的事情与你无关,回去过你的油泼面好日子吧。”他愤怒了,站起身来说道,“世界上什么最金贵?不是金山银山,不是万贯家产,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啥人物,是人的生命,生命!无论是谁,生命只有一次,不能为了区区些许钱财,就轻贱任何一个生命。这世上有啥,啥都有,能看见的、最主贵的,还是人的生命,生命无有贵贱之分,都是必须得到尊重的。谁敢轻贱了别人的命,谁就不是善人,是禽兽,他就是枉披一张人皮。姬德昌,你是东家,他是下人;你靠家业过活,他靠出力吃饭;匪人抢羊,他能咋办?你能咋办?不让他吃饭,你吃饭不?难道他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如此对待一个为你出力卖命的人,良心何在?!”呼延风的话使姬德昌羞愧不已,他竟然咧嘴嚎啕起来。众硬肚都对姬德昌指责,甚至咒骂的也有……

  呼延风正在训斥姬德昌,忽听有人叫:“呼神仙,呼神仙,”他扭身看见雒宝玉,感到很诧异,他走出人群,来到宝玉和兴华面前,说道:“贤侄咋来了?”看着又问宝玉,“这位是……”宝玉回答:“这是我兴华哥,前几天从西安回来;我们是来看看你的,我爸说他想你了,让你有空到屋里坐。”兴华给呼延风行了礼,他说:“一到故乡,便闻神仙,今得以谋面,实乃三生有幸!小可雒兴华,家父雒玉林,现住西安……”兴华话还没说完,呼延风就高兴地吩咐其他人说:“收拾。回庄上去,今有贵客,当一醉方休矣。”他对兴华讲,“你父跟你大伯都跟我熟悉,不必多讲,听说你去津门读书,这是回来了,回去给我讲讲外边的世事。”他转身对一个硬肚喊道:“让姬德昌走罢,把大洋还给他。”

  今儿一大早,兴华跟雒玉山说他要跟宝玉去西塬,雒玉山听了并没问啥事,而是对他说了个事情,要他顺便办了。他说:“我听人说呼延风呼神仙在大槐树庄,上次他救了咱月娥,此恩得报。”说着他让老婆取两封大洋,继续对兴华说,“他现在做大事,作为朋友,不好说啥……”他看老婆还迟疑地站着,他催促道:“赶紧些,磨磨蹭蹭地?”老婆有想法,她说:“没意思,只是……只是这……合适不?他那脾气?”“没事、没事,他最多说我辱没他,但他眼下需要钱——不说了,拿去,让兴华他们走。”雒窦氏取了钱,雒玉山递给兴华,“这是二百大洋,不足以报恩。他现在干大事,正需要钱,也算咱的一份心意。他但说有辱斯文就有辱斯文,你权当没听见,给他就对了。”兴华见大伯如此,也不好说啥,宝玉在一边发话,说他认识呼神仙。兴华问宝玉,牵马不牵,宝玉说不用,俩人就出了门。路上兴华问宝玉,我妈说大伯没主见,我觉得他很有主见哩。宝玉说,咋没有主见,一般琐屑事,他懒得理,都是我妈操持,他从不过问。比方说那个长工屋里有大事,他总要照看到底,对其余人谁都不放心,家里也一样,比如月娥……他俩上到塬上一直西行,走了二三里路,就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轰隆声,宝玉诧异,说:“那里打炮?”兴华没听过土炮的声音,他以为是天上响雷呢,可看天气,虽说很昏色,也不至于打雷。甚觉奇怪,说会不会哪儿人家红白事放的炮仗呢。兴华看塬上一片迷茫,青青的麦田和黄花盛开的油菜地都在黄风中显得晦暗,很不明了,缺少了本应该有的诗情画意。有几块地里长得既不是麦苗也不是油菜,咋看跟荆芥有些似相,宝玉说这就是罂粟——大烟棵。他还说,塬上旱,长得不好,川里的都快开花了。那花开得艳乍的很,红黄紫蓝各色都有,漂亮极了,到处溢香,好闻!宝玉见兴华不接他的话,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后悔不跌。宝玉路很熟,他们走的也不快,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了大槐树庄。到了庄上一问,村人指给他们说,呼神仙在大槐庙那儿。走了过去,宝玉远远地就看见说话的呼延风,他就要喊,从旁边出来哨兵拿梭镖指着他俩,问:“你俩啥人?做啥呢?!”宝玉推开梭镖,说:“我要见呼神仙,快给我传话去。就说雒家的宝玉来了。”说着他就朝着呼延风喊了起来。

  那日他在河川里遇到雒月娥她们遭混混裘二等欺负,出手救了她们,没有把裘二废了而是解押给了卢部的黄伟斌,他原想让坏人治坏人,却并不知道后来的故事。当兴华拿出那两封大洋,说出原委,呼延风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羞煞我也,羞煞我也!”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雒先生还如此客气,很是呼延风感慨:“唉!正是古风凛然呐!”兴华看呼延风很有江湖风范,敢作敢为,身为钦佩。兴华说:“老叔,不必客气,眼下你要干得是大事,人来人往,而且穷苦人多,大小事都得你管;这是大伯心意,不足挂齿,如果我爸在,他也会支持你的,何况你也是为了咱广大的农民么。”呼延风不在推辞,他跟呼延风拉起了他的所见所闻,呼延风听得津津有趣,并不打断他。当听到兴华讲外国的科学发展时,他饶有兴趣地问起了机械制造的事,兴华说津门就有,只不过比较落后人家许多。至于说火轮船、火车、汽车等的高速,令他很是兴奋,他插话说:“咱们落后是因为不重视科学,而偏偏看重虚无的那些东西,前清时就有人要改革创新,结果内讧不停,连皇上都架空——悲剧啊!华夏泱泱大国,五千年文明史,竟让区区东瀛倭寇欺负,可悲可叹啊!……人家船坚炮利,咱还大刀长矛;人家注重饮食,咱还地里种大烟,出门骑毛驴,书念子乎者也……委实惭愧啊!”最后说起了城里的事,兴华讲了今日卢占奎去山里剿匪的事,呼延风哈哈大笑,说:“自己土匪还去剿土匪,实在可笑得很。我看他是去春游,祸害人的吧。”兴华跟宝玉坐了会儿,兴华就跟呼延风告辞,呼延风坚决要留他俩,说:“已经安排,吃了再说。你俩还有啥事?”宝玉说了要去郭家庄寻个人,呼延风问:“寻谁?”答:“郭万喜。”呼延风一听就说宝玉撒谎,兴华说:“真的,我们寻他要看看他的宝贝呢。”呼延风说:“你们来晚了,他死了,就是死在了那个宝贝上。”接着呼延风讲了郭万喜的宝贝的来源和他死因:“郭万喜是孝子,五六年前,死了母亲,他给母亲守孝,在坟前搭了庵子。一天晚上,发现有狐狸偷吃供品,他就撵狐狸。撵到一个沟里,就不见了。往回走时被东西绊了,他借着月光看像是个香炉,就拿了回去。第二天一看,是个青铜的,他不认识那个东西,就请人看。我也看了,是个周代的簋,纹饰饕餮纹跟蟠虺纹、蟠虫离纹。我给他说这是宝贝,是有近三千年的老东西。他问我值多钱,我说不知道,而告诉他这事不要再传了,没好处。那里知道这家伙一心要寻个买主,发笔财,托人打听多时了。前些天郭家庄来了一群骑兵,为首的叫卢占海,带着人径直去了郭万喜家。说要买郭万喜手里的东西,郭万喜不知道他们要什么,卢说是你藏的宝贝。他说那得看你出啥价,低了不卖。卢说看了东西才能说价,那货傻呆呆地说,要看可以,得先出看钱。卢就出了一个大洋,算看钱。他拿了家什在院里挖了出来。卢一见便拿在手里不丢,就是不提钱的事。还让手下从屋里拿出庄子布袋,要装那东西。郭万喜急了,挡住不让装,说不掏钱不能装!卢占海笑了笑,让随从取了三个大洋给他,他不要,说最少得给三十块。卢占海一听,不招视他,跨马就走。他眼看着宝贝被人强拿走,顺手拿了根木棍就赶了上去。愤怒的他一棍子打在一匹马的屁股上,马一窜将马背上的军士跌了下来,那个军士恼羞成怒,爬起来对着他就开了枪。可怜郭万喜为了几块大洋丧命。”兴华说:“这就算啦?”呼延风半晌没回答,他拳头紧攥,一只眼里往外冒火;兴华也就剩下叹息了,想不到一个古玩竟也使人丧失性命,真是无以言表啊。

  赵甲来报:“饭菜准备停当,请团总及客人入座。”

  呼延风问:“那个孩子好点了吗?”

  赵甲回答:“喝了点面汤,好多了。”

  呼延风:“好,叫他也来吃点;可怜的孩子。”

  兴华、宝玉跟呼延风来到饭厅,那孩子郑竹剑也来了,围桌坐定。赵甲跟呼延风招呼了一声就出去了。三巡过后,兴华问郑竹剑:“小兄弟,你怎么不喝酒啊?”郑竹剑不知如何回答,他望着呼延风。呼延风替他说:“这孩子给人家放羊,结果羊被当兵的抢了几只,东家就罚他,不让吃饭。他哪儿敢喝酒啊。唉,可怜的还在。”兴华端起一杯酒递给郑竹剑,说:“小兄弟,来,喝了它。喝了你就成大人了。”郑竹剑接过酒,眼泪就哗哗流下,他看着在座者,不知道说什么好。呼延风劝他不要哭了,有什么委屈只管讲来,大伙给你做主,啥都甭怕。郑竹剑试着把酒喝了,还是不适应,但他并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呼延风简略地介绍了郑竹剑的身世,当说到他姐姐被土匪掳走的时候,他却显得很平淡。兴华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肉,他对兴华一笑;兴华问他知不知道哪里的土匪?他点点头,然后说了句:“其实,还是姬东家逼得。”呼延风似乎已经猜出什么,他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让孩子吃肉;一会儿还说慢点吃,饿过了。兴华注视这孩子,见他天庭饱满,眉宇俊朗,骨骼清秀,就问呼延风道:“我观这娃天资不错,他怎么……”呼延风点点头,赞许兴华眼光,叹了口气说:“是啊,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世事难料,命运多舛,能苟全性命已是不易,莫言身世如何!”兴华不解其意,呼延风跟他又碰了碗,一饮而尽。抚了胡须,再一次打量了埋头吃饭的郑竹剑,无不感慨地说:“或许他将来有一番大事,成就不成就事业,那得看造化了。”兴华依旧不解,也不便细问,倒是觉得他跟这孩子似有缘分。继而自己觉得好笑,见宝玉一声不吭,说:“宝玉,你不给神仙敬杯酒?”宝玉如梦初醒,“啊啊?是是——敬敬敬!”他给呼延风端酒,呼延风“呵呵呵”地笑个不停,然后说道:“嗯,很久没见你爸了,带我问候他,说不日我到府上拜望他。”宝玉待呼延风喝了,他也跟着仰头饮了。呼延风对宝玉说:“贤侄,我观你气色不佳,嘴唇暗紫,似有中毒之象,你咋啦?我可告诉你,千万可不敢惹那个东西啊!”宝玉心慌意乱,登时觉得脸发烧,他还不能说什么,晓得啥事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兴华很佩服呼延风的医术,他就能看来宝玉抽大烟!也怕宝玉难为情,便替他开拓,说道:“先生真神仙,他是抽过那东西,这不,现在已经戒了。”“好好!能戒就好,那可得坚持不懈,不敢轻视。觉得有问题,我给你开副药,调理调理。”宝玉红着脸摇摇头,说:“不必了,谢谢老叔,我能行的。”“傻娃,听老叔给你讲没坏处,”呼延风一脸的严肃,使宝玉不敢正视,默默地低头听老叔的讲解,“长期吸食那东西不管是上瘾,让人离不开,还会造成人体各器官功能的损伤,胃功能和肝功能都会因烟毒而遭到彻底的破坏,还会破坏生养功能,甚至要人命。我看你的毒中的不浅,可不敢再抽了,好娃哩!你是不是有时候觉得心脏焦躁?就是烟毒作怪,只要你吸食两口就会觉得舒服了,说明你得赶紧戒烟了。娃,听叔的话,回去就把那烟具收拾了,可不敢继续抽了!叔这是向着你哩!”宝玉脸热耳红,浑身不自在,他看看兴华又看看呼延风,对兴华说,“时候不早了。哥,咱该回去了。”又跟呼延风说,“老叔,你的金玉良言侄儿谨记、谨记,回去我就撇了那些东西——我们该走了,出来时候不短了。”宝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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