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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街巷,月娥突然悄声对兴华说:“哎,哥哥,你发现没有?”兴华听月娥问话,问:“发现啥?”月娥神神秘秘地附在兴华耳边说:“你看身后,有个尼姑跟着;怪得很,我发现经常遇见她,她看我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的那种感觉。”兴华扭头看去,果然一个尼姑在他俩后边不远处看着他们。那尼姑很干净,穿的衣服也不像大多数僧尼那么陈旧。她发现兴华注意她,便迈开步子从他俩身旁走过,手里还拿着一串佛珠。阳光照射着尼姑修长的身子,她的移动像飘一样,无声无息,很快她的身影就淡出了他俩的视线。兴华说:“这尼姑有功夫。”月娥说:“我咋觉得奇怪,有种说不出来感觉,时常有这么个影子跟着我,心里毛毛的。你咋说她有功夫,真的吗?”兴华说:“你不懂,但凡功夫深厚的人,有一种气场,我可以感觉到,而且走路跟常人不似像,无声而且轻快。”月娥咯咯地笑了,说:“你也神神叨叨的,我咋就没感觉。”兴华想说啥,没有说,他若有所思。
街上行人不很多,显得当兵的不少,灰色的大兵,黑色的保安团团丁,他们给这个小城带来了太多的不愉快。不时过来几个骑马的,神气十足地招摇过市,摆动的马尾抑或扫在行人脸上,有人愤愤不平地嘟囔着骂“不知是人仗马势,还是马壮人威,凛成怂了”。路面干燥,空气里总是弥漫着土腥味和马粪味。阳光照射着鳞次栉比的古旧房屋和树木,照射着华原县这个普通的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很慵懒,暮咧咧地流逝着光阴。
他俩走过两个街口三个青石牌楼,来到城隍庙巷子。几个碎娃在巷子口玩耍,一个娃口齿不清地唱着儿歌:
月明爷,亮晃晃,
开开城门洗衣裳。
洗得干干净净的,
捶得邦邦硬硬的。
打发哥哥穿整齐,
提上馍笼走亲戚。
……
碎娃们到见月娥、兴华走过,冲着他俩一齐喊了起来:“打发哥哥穿整齐,提上馍笼走亲戚。出门坐得杆杆轿,媳妇骑得是小毛驴!”兴华听了“噗嗤”地笑了,玉娥问:“笑啥哩?”兴华说:“没笑啥。我在想将来你有了婆家,回娘家时候是不是也骑得是小毛驴?”月娥的粉拳捶在了兴华的肩膀头上,她的脸粉红粉红的,格外妩媚。她说:“那你出门坐得是杆杆轿?”“不,我骑得是红鬃马,”说着他又呵呵地笑了。
俩人说笑着,来到巷子深处。兴华看月娥完全恢复了少女的天真,心里很高兴。月娥指着一个小门楼对兴华说:“哥,这就是我表姨夫——画家屋里,”她说着就去敲门。她拍了两下门环,叫道:“小艾,小艾!”“哎——来啦来啦!”有人应着。门开了,兴华看到一位相貌端庄的妇人,只听月娥叫了声:“表姨,小艾呢?。”那妇人就笑着说:“哎哟!月娥来了,快快——进屋坐。这一向不见,我这女子越发长得倩了,”她看了看月娥身后站着的兴华,问道:“这是……”月娥介绍说:“这是我兴华哥,从西安来。你不知道他是我……”“哎呀呀!你看看,我这没咋就老眼昏花哩,我就说这是谁家的公子,原来是星儿大侄子啊!快,屋里坐。”妇人的话未落,兴华就赶紧行礼:“您好!”“啊,好好。”妇人喜悦地把俩人让进院子,她对月娥说小艾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兴华被妇人的喜悦所感染,心情很好,他边走边环顾着方家院落,除了没有马厩,格局跟雒家差不多,虽然稍微小些但很精致。东边院墙上镶嵌着三十多个石刻,有字有画,排了一长溜。上有青瓦雨棚护着,五根柱子,柱子的朱漆大部分已经剥落。西边一面粉墙,跟东边一样也有雨棚护着,五根柱子。墙上画着青绿山水画,画的是丹霞山。兴华住步,浏览了起来。题款是:子午仙境行旅图。只见数峰突兀,云岚缭绕,飞瀑跌宕,赤岩烁金,古木苍苍,寺院隐隐,疏林野径,行旅蹀躞……入深幽远,平畴气渺,高远接冥。兴华暗自赞叹不已,听到月娥唤他,这才回过神来。进了房子,并不见有男人身影,还没等他问,月娥就说:“很不巧,表姨夫不在家。”妇人抱歉地说道:“前段时间,老有人来骚扰,说要他给画些画,你姨夫倔得很,就是不画。他说出去清闲几天,这就走了,都十几天了。也没有说去哪了,反正他朋友多得很,我也懒得管他。”兴华问:“姨,咱院里墙上的画是姨夫画的吧?”方夫人答道:“是呀。他除了给人看病,就是读书写字画画,再就是搜集碑刻,没有旁的喜好;东边墙上的那些石碑,是河里涨大水从山里冲下来的,落在城南两水汇流的滩上,他听说了,出大价让人搬了回来。擎得跟宝贝似的,专门请将人做了那走廊,也不是走廊,就是为保护嵌在墙上的石碑。一天闲了就对着石碑看,谁也不准摸一下他的那些宝贝。”他们坐了会儿,说了些家常,月娥看了一眼兴华,示意他该走啦!月娥起身正要说话,就听院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不用说是小艾回来了。就听她说:“是月娥姐来了吧?我猜就知道是你,”随声人就立在了门口,一个扑闪着大眼睛,瓜子脸,身穿月白大襟衣裳黑裙子,个头跟月娥一般的女子,满面笑容地看着月娥,正要继续说话,突然停住,因她看见了在座的雒兴华,愣了一瞬,即刻言道:“这位是……”月娥正要介绍,女子却冲兴华莞尔一笑说:“我没猜错,这位一定是从西安回来的兴华哥。”方夫人笑着不言,月娥却笑得不亦乐乎,兴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月娥说了话:“小艾妹子消息真灵通,咋的就知道兴华哥回来了?”小艾不清楚月娥为啥发笑,以为自己脸上抹了什么,她手摸了脸,又四下里查看自己的衣着,就听月娥说道:“没啥,看见你高兴呗。”其实,月娥也不清楚自己为何发傻,兴华更无根由了,大概是一种什么契机,谁都不知道而已。月娥向兴华介绍小艾:“这是咱小艾妹子,比我小两岁,美人一个。我这不是多余说,就在根儿站着,呵呵!你可得注意,咱妹子可是刀子嘴,厉害得很,至今我还没发现对手呢。”小艾羞得低下头,忽地又抬起头,先是莞尔一笑,接着就说:“姐姐说这话可就不对咧,我厉害个啥嘛?你还没介绍……就开始刺刮我……”说着看了一眼兴华,羞赧地又低下头。月娥笑了,她说:“我就说介绍呢,你就哗哗地又开始了。这是咱兴华哥哥,你说得对,就是才从西安回来。按说你应该认识的,是吧?”小艾红着脸,对兴华一笑,说:“咋不知道,咱还是亲戚呢。听说兴华哥去远处读书了?这……”兴华说:“哦,回来了。小艾妹子读书了吗?……”他一连问了几个问题,小艾一一回答了。小艾跟月娥差不多一样,也是天足,也读过私塾,上过女子学堂,而且也喜欢读书写字,诗词歌赋。“就是不喜欢女红,”方夫人插话道:“说话噎死人。心气高得很,说要去省城上学呢,咱这儿小地方人家看不上咧。我说她不务实,她爸就不愿意,把她捧到云彩里去。”“妈,”小艾撒娇地阻止方夫人说她,“你就不会说两句好话?幸亏是自家人,要是别人还不笑话死我。”“哈哈哈!……”
小艾跟兴华见礼,坐下对她母亲说:“我去问了冯大伯,他也没看见我爸,他给我讲,说我爸可能去了同官县。让你不用着急,他这两天就去那里,见了让他回来。”方夫人说:“你冯伯拿话打发你哩,傻娃。他是怕咱着急,一是为了保密,而是为了不让咱寻找,算啦,后晌我去问问就是。”兴华不晓得母女所说何意,只觉得好像有事,又不便插话。正在这时,听见大门被敲得山响,就见夫人跟小艾都很吃惊。夫人说:“催命鬼,没皮没脸,可又来了!”小艾望着她母亲,说:“真可憎,咋办呀,妈?”门外的响声不停,兴华起身,说:“姨,何人敲门?如此无礼!”方夫人起身,说:“是当兵的,你们坐,我去看看。”兴华挡住方夫人,就去开门。他边走边朝着大门喊了声:“什么人如此无礼!来了。”看门拥进两个当兵的,拿枪对着兴华吼道:“你什么人,敢说老子无礼!”话音未落便轮着枪来砸兴华,兴华正没好气,一手托住一杆枪,飞起左脚右边倒,飞起右脚左边倒,俩丘八瞬间躺在了地上。他正欲上前教训,就听背后有人说话:“呵!好身手,”他回头见是一个胖子军人,还戴着副二轱辘眼镜,像是当官的。他不知道,这位就是卢司令的哥哥卢占海,他是来寻方雨欣的。
卢占海跟卢占奎是弟兄俩,性格迥然不同,占奎性情暴虐,好逞强斗狠,占海奸诈,贪得无厌,有喜欢装斯文。其弟当了司令,他也跟着在队伍上混,仗势欺人,喝三吆四。南下时他娶了四姨太,带着一起随军,占奎也曾规劝,怎奈都是枉言,只得由他去了。他要方雨欣为他心爱的四姨太画像,方雨欣根本不招视,几次派人都被万言拒绝。占海大为光火,说,我就不信猫不吃糨子,他还以为他是唐伯虎?!我亲自出马,捆也把他捆来!四姨太娇滴滴地说他:“算咧,不就是画个像吗,哪有照相机照的好。不过这个方雨欣也太不识抬举了,给他大洋他也不领情,真是怪人,倔驴。”马占海一听这话,就带了两个马弁来寻方雨欣,一定要出口恶气。没料想一开门他的俩随从就滚在了地上,他望着怒气冲天的雒兴华,心想,你个小白脸,竟敢惹我马王爷,今儿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他冲着兴华叫了声“好身手”便跃进了门里。地上的两个马弁也爬了起来,舞爪着要跟主子一起教训兴华,马占海冲他俩吼道:“一边站着,看老子来!”他边说边挽袖子,跨着马步向兴华挑战。身材高大的马占海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戎马多年,有丰富的实战经验,且气势汹汹。马弁在一边提醒主子:“大司令,枪,枪!”他是提醒主子用枪,兴华却以为他们要枪,就将手里的枪扔给了他们。马占海这个人好装斯文,在队伍里混了多年,学了不少兵痞那一套,嗜血斗狠虽不是长项,但见得多了就无所顾忌,若浑起来也能充二愣子。他知道方雨欣出身大户,见多识广,所以在对待方雨欣他还是有所克制的。没料想今儿遇上了刺头,见俩随从被人家踹倒在地,甚失面子,便说:“你俩不要动,老子要跟这小子耍耍,一边去!”他说着摸出腰里别的手枪,扔给一个马弁,又取下二轱辘眼镜,舞爪着朝兴华扑来。就听方夫人在一旁喊了声:“军爷住手!”就挡在了兴华身前,月娥、小艾也跟了过来。他们怒视着马占海,马占海的俩马弁持枪上前,马占海愣了一下,即刻松了眉头子,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敢问这位是方夫人吧,得罪得罪!马某这厢有礼了,”说着冲方夫人一抱拳,“马某来拜访方先生,多有得罪,还请妇人海涵。”方夫人对马占海说:“这位军爷,我们是平民百姓,受用不起你的大驾,不知你寻我家先生何事?他出门有日子了,没在家。军爷有事等他回来再说。”马占海指着雒兴华说:“这位小爷是你家啥人,厉害得很嘛,我的俩人让他打了;不过这事先不说,我已经打发人寻了他多次——算啦,这事不说;这位小爷对我的人的态度,得有个说法吧?”方夫人道:“你来的几拨人我都给说了,老爷出门了,不在。今儿你们前来,敲门又不是我们不开,为啥这两位军爷跟老虎一样,进门就骂骂咧咧,他年轻气盛,发生冲突,你说赖谁?是这样了,军爷,妇人给你道歉了,请你回吧。”马占海火气消了些,他又把兴华看了一眼,对方夫人说:“妇人,话说到这儿,我也不想再多说,就问一句,方先生真的不在家?”方夫人回答:“不在就是不在,还哄你不成?”话音一落,一个马弁立即大吼:“今儿非点在不可,不再不行!”小艾冲着那马弁就说:“你会说话不?咋个不在还不行!就是不在,你还咋?!”她又对着马占海说,“真是岂有此理,你自己去搜,眼窝有没瞎,揞眼又摘了,啥看不见?”门口拥了一群人,大约见是拿枪的在寻事,都离得远远的。小艾一番话又激起了马占海的心火,脸涨成了紫棠色,眼窝瞪着小艾,冲着小艾叹了一口气,没有发作起来。其实,他并不以为理亏,觉得跟女娃子嚷丢身份,便指着雒兴华大吼:“你这年轻人,还是练家子?敢不敢跟我过两招?”他话头一转,说:“你哪里人?我怀疑你是从山里下来的土匪!谁能证明你的身份?”卢占海支奓着眼窝,盯住兴华,恨不得看出一个山大王来。众人听见这不着边际的言语,哄地大笑,有人说:“敢是山大王,脑袋早该当尿盆咧。”兴华怒视着这位不讲理的混蛋,只说了两个字:“奉陪。”门外的众人这才有了声音,嘁嘁喳喳,有人就凑热闹:打、打、打,大家让开场子。大概双方都没有干仗准备,就像火候不到的铁块,推波助澜是不顶事的。兴华气盛,马占海却有顾虑,一则,在城里,弄些动静不好说;二则,他哥那里也不好交代,所以他扎势也不稳;再则,面前这小子看来不是瓤茬,胜负难料,他心里不稳妥,再看人群里还有两个治安团的在看热闹,心气儿愈发没了。兴华倒是不把眼前的丘八放在眼里,但毕竟自己初回华原,也不愿意惹事,可他绝不会软弱的。趁着众人的起哄,他对马占海说:“听见了吧。大家让开场子让咱练,咋样?”马占海翻了一下白眼,眉头子拧了一拧,说:“好小子,你有种,今儿老子有事,敢不敢择日比武,还就不信治不下个小白脸了!”他环视了方夫人、小艾、月娥,瞪着眼睛对兴华说:“敢不敢后天在西河滩见?”他说的是校场,在沮河边。兴华不屑一顾地回答:“什么时间?随时恭候。”众人齐呼:“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卢占海恨恨地再瞅一眼兴华,红着脸挤出人群,带着俩马弁去了。
雒兴华跟月娥要回家,小艾却坚持要留他俩吃饭,兴华就想起了大伯请客的事,让小艾母女一起去,方夫人说她得带小艾再去一趟,问问小艾她冯伯,看她爸到底去了哪儿。兴华、月娥只得先走,出门兴华觉得那个尼姑的身影闪了一下,他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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