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华原春梦 > 第七章 何事足萦小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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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华回华原,伯父一家给他接风洗尘自不必细说,姑姑、姑父和表妹雪娇也来了,很令他欢喜是他记忆里的那个羸弱的小女孩雪娇,转眼间成了文气十足的大姑娘,且玉玉婷婷,活泼可爱。因话语投机,席间多喝了些酒,他后半夜就醒了,辗转难眠,想想自己一时半会儿去不了太平镇,便给方保赢写信,他写道:

  保赢兄台鉴:

  顷奉惠函,谨悉。一别有年,甚以为怀!当值三春,料想身心均健。津门相别匆匆,再无消息,想乃变故颇巨,未敢妄测;终止学业,甚为惋惜!以兄之才学肝胆及资质,亦不在乎少坐几日学堂,定能风起一方。某职之事,未顺家父意志,执意另辟蹊径,却并无事之蓝图,故与欲兄台求教。辛亥以来,龙蛇混杂,你讨我阀,炮火连天,弹痕遍地,苍生涂炭。本欲从戎,却无法选择良师劲旅,但恐一时失足,误上贼船。不敢称良禽择木而栖,亦不敢与狂妄自大之奸佞小人同流合污。世事难料,风云变幻,感触颇深,心语甚多,笔墨难述。愚拜见心切,因故羁绊华原故里,不期前往太平。见字如面,恭候回复!

  雒兴华民国八年三月望

  第二天早晨,拿着写好的信,却不知如何寄出,去问月娥,她也不知道如何发,又去问大伯。雒玉山正在抽旱烟,手里拿本《伤寒论》正在琢磨,听侄儿要邮寄信件,便说:“往太平镇去,当下还没有邮差,只能转递。你把信交给我,我给你寻人拿到柳林去,那里有去往太平的,顺便捎去就是。”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和收信人,就问兴华,“这个方保赢是你同窗?他爸是不是叫方贵堂?他屋是太平镇的大户?”兴华答:“保赢是我同窗,他父亲叫啥我还不清楚,他屋肯定是大户。大伯对太平镇熟悉?”兴华好奇地看着雒玉山,雒玉山抽了一口烟,似有所思,又抽了一口,将烟锅在地上磕了磕,看一眼兴华,说道:“太平镇,太熟悉了,我二十来岁去过两趟,后来去过几次记不清了,最后一趟是在庚子年。那年遭年馑,我跟你马伯几个人去驮了一回粮食。那是深山里的一个大镇子,几千户人家呐。三川交汇,山青水秀,土地肥沃,雨水充沛,种啥成啥,就是路途太远,是个三不管地带。镇上老户我认得不少,特别是镇里的童、方、薛三大家,都有着几百年历史的,这个方家的老东家为人诚实、厚道,脾气耿直。论起来咱跟他家还有着渊源关系哩。”兴华更加来了兴趣,“啥渊源?”雒玉山眼神变得很深,他指头从荷包里撮出烟丝,按进烟锅里,用火镰打着火媒子,将火媒子放在烟锅的烟丝上,用拇指压着,这才噙着玛瑙嘴慢慢地抽了两口。抽烟的时候嘴将玛瑙烟嘴包得严严实实,两口抽了,烟锅里就像微型火塘,红红的火炭上缭绕起一缕青烟。兴华暗忖,这旱烟有啥好抽的,就那么香吗?他问大伯要过烟袋,装了烟丝,学着大伯的样子抽了一口,喉咙里立刻像绦子堵住了,辛辣的味道促使他赶紧拿开烟嘴,咳嗽的差点背过去气。他两眼汪汪,逗得雒玉山哈哈大笑。兴华边咳嗽边说:“这啥吗?又苦又辣,又薰又呛,简直是遭罪吗!”他把烟袋递给雒玉山,雒玉山笑着说:“抽烟肯定是坏习惯,一旦抽上了瘾,也跟抽大烟一样难戒。不过这抽烟有坏处也有好处,好处是能安神,坏处是对气管、肺、胃、肾都不好……”兴华继续问他有关太平镇的事,他咳嗽了几声才说道:“在咱祖上的时候,大概有百十年了,咱雒家得到过人家方家的帮助,人家与咱有恩。我小的时候经常听你老爷说起过,具体啥事,我也是稀里糊涂。过一段你不是去那里?到那儿或许能知道些什么。”雒玉山的话使兴华兴趣盎然,他想不到方保赢家竟然跟他们雒家还有渊源?信交给雒玉山,兴华告辞,出门去了月娥的房里。

  他对月娥读书很感兴趣。月娥正在跟雪娇说体己,见兴华进门,就对兴华说:“哥,我就说要问你些话哩,你来了刚好。”雪娇也流露出要请教兴华什么的表情,她要说话,还没开口脸就红了,她跟着月娥的话语说道:“是呀,哥,给我俩讲讲你在津门的见闻好吗?”兴华在书桌前坐下,见一叠纸笺写的什么,就顺手拿起。月娥红着脸说:“那是我试着填得词,也不晓得行不行,权当耍哩。你给指点指点。”雪娇也凑了上来,站在兴华跟儿。兴华拿着纸笺笑着说,我也不很熟悉,只能看出你写的词意而已,若说指点,倒是勉为其难哩。”月娥小楷写得秀气,兴华认真看了,原来写的是些春花秋月抒情之词,细细琢磨,饶有趣味:

  【行香子?幽思】闪闪萤光,隐隐幽香。月中天,旷野迷茫。秋虫唧唧,思绪悠长。大山崚嶒,可知道,夜风凉。何日归来?倾诉衷肠。今方晓,酷暑炎凉。可怜身世,端得恓惶!月下谈笑,犹如在,我身旁。

  【眼儿媚?箫声】窗外清风送箫声,心海似秦筝。乱云追月,如烟树影,隐隐峥嵘。

  由来陈絮无头解,蜡烛照幽情。寂寥难捱,几多希冀,总在翻腾。

  【诉衷情?夜雨】夜来细雨带风凉,灯火照昏黄。颦儿心事谁晓?不尽泪,作情殇。

  红易老,似流光,对苍茫。世间寥廓,独自彷徨,惟寄书香。

  兴华浏览几首,看得出来她是初学,虽然词语不很顺畅,也是下了番功夫的。仔细揣摩,他很有感触,尤其是“可怜身世,端得恓惶”和“世间辽阔,独自彷徨,惟寄书香”两句,使他费解,但字句很凄惨,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还是夸赞道:“想不到月娥妹子竟有蕙兰之心,颇具易安风韵呵!好好好!——只是有些悲哀之气,不知何意?也许这是女儿家初学诗词的通病吧,我弄不明白。”月娥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起来,说:“哪有那么好,也就是跟前人们学着溜得,生硬的很,死板硬套,没啥新意,写着玩呢。还想请教哥哥呢,你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一定得告诉我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兴华说:“走的地方是比你多,见识却未必胜你。有道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看了你的词章,才晓得你这位大小姐不光诗情充沛,对天下时事也颇有见解啊。难得难得!”月娥撅着嘴,带着几分娇气地说:“哥哥取笑我,我不给你说话了。”兴华笑了笑,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真的,你的诗词还是不错的,咱雒氏家很可能出一个李易安哩!”他抬腿要走,却又立住了,看了看月娥,想起了她词句的话,问道:“‘可怜身世,端得恓惶!’我弄不明白,你怎么‘可怜身世’?又怎么‘端得恓惶’?是在哪儿学的?我真的很糊涂啊。不会是学那书里的颦儿吧?”说罢带着笑声就出了门。月娥送兴华到门口,目送兴华去了他的房间。

  雒月娥见过兴华,从心里产生一种犹如看到原野里伫立的一株青松,玉树临风这个形象幽然而生,使她朦朦胧胧地觉得一个既生涩又光华,影影绰绰又清晰可辨。总之,他的说话举止都使她回味。刚才兴华的提问她无法回答,兴华是无意地提问,她却不是无病呻吟地写那一句话,缘由她也不十分清楚。那是去年秋一个雨夜,秋菊已经歇下,她还在灯下读书。窗外淅沥沥的雨声突然撩起了她吟诗填词的兴致,铺了纸张,提笔凝视一会儿,踟蹰地写下一阕《山亭柳》:

  人自幽怜,夜来雨声喧。梧桐鼓,应无眠。不见星河耿耿,更加愁绪联翩。织女望穿双眼,惟有云烟。世人都说神仙好,神仙眷侣也难全。夫子语,少知焉。苦口良方治病,顺风妄语菲然。独解闺阁春梦,月色秋圆。

  写好再审视,总觉得那里不合适,寻先生对照,这才想起《词谱》在堂屋的桌上。她从窗户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心想父亲没歇息,就拿了油纸雨伞,悄悄地出了门往堂屋去。走到堂屋门前,就听见父亲的说话声,侧耳细听,似乎是有关她的话题——

  “卿,月娥过了年就十六周岁了,该问婆家了,你多操些心。”这是雒玉山的话语,月娥听了差点笑出声来,因她第一次听见父亲管母亲称作“卿”。这是昵称,通常很少有人在第三人前如此称呼,在渭北的偏安一隅华原县就更少了。她捂住嘴没有笑出来,就听她母亲说道:“嗯,知道,不用你提醒。唉!可怜的娃呀!这一晃就十来年了,她的生身之母也不知道在哪儿,也没有半点音讯。”……老两口的对话和不断的叹息,很使月娥不安。她悄悄地返回房间,坐在桌前,看着橘黄色的火苗一动不动。她怀疑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她?她又不愿意直接去证实,心里直翻腾,实在难以平静。她回想平日里家人待她的情况,从那里也看不出她是个外人呀!何况她的话在这个以雒玉山为主的家里向来跟“圣旨”差不多……这到底咋回事?聪明的月娥知道要明白事由,就得存住气,就得跟平时一样,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就格外地注意家人对她的言行举止。时间长了,她再也没有发现有什么跟平常不同之处,警觉之心也就慢慢地淡了点,但她并没有放弃要了解那个难以琢磨的秘密。刚才兴华无意间的谈话,令她心里一动。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袭来在心头,令她顿时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无法言喻这种似是而非的意念。很快一切又烟消云散了,是兴华的到来给她造成地某种影响,使她在生活里多了一份热情的缘故吧。

  她羞赧地回到闺房,心依然跳得咚咚的。她从窗户里看见外边的地上小鸟觅食,花圃里的花儿鲜艳夺目,秋菊在井边打水……从哪儿飞来两只斑鸠,落在月季花边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黑槐树在阳光里显得愈加高大……忽然,她就想出城去看看春景,好像要在野外广阔的田地里才能释放心中荡漾着的情感。此时来了表姐石雪娇,愈发高兴,她把雪娇叫到她的闺房,表姊妹俩是一番体己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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