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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叙中说起了宝玉娶媳妇的事,兴华打开行囊,取出一个小木盒子和一个布包,交予大妈,说:“这是母亲捎给您的,让你给你儿媳妇呢,还有这个布包包,一个金镶玉佩饰,是给月娥妹妹的,您看看。”雒窦氏接过盒子打开,见是一对玉镯,洁白光亮,十分喜爱。又打开布包,看到华美的金镶玉佩饰,愈加爱不释手,连忙说:“这是啥玉石啊,这么温润、晶莹,还镶嵌着金子,太漂亮了!”说着拿给老汉看。雒学究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说:“好东西啊!这是上好的羊脂玉。以前听人讲过,我这也是第一次看见过这么好的玉镯子,更没有见过这金镶玉的配饰。好东西啊!好东西!”他嘴里啧啧地赞叹不已,“这东西的原材料应出自西域,离这儿上万里之遥呢。太珍贵了!”接着雒窦氏给兴华讲了宝玉找媳妇的事。她说:“给宝玉定了个媳妇,锦阳川王家庄的,沿河北上十五里。家境不怎么好,但是个读书人家,女娃长得好,懂礼数;家里大人也不错,女娃他爸给你大伯合得来,也是一个老秀才。这不,本来就要看个日子给宝玉把媳妇娶过门,那知这混小子抽大烟的事让亲家知道了,亲家非得要他把烟戒了才肯嫁女。唉!”雒窦氏说着脸色就不好看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要去给茶壶续水。兴华赶紧自己去了,他知道灶火在那儿。他也为表弟的愚昧而叹息。回来又坐下,听大伯父对着大妈唠叨:“人家亲家对着哩,谁愿把女儿嫁给一个大烟鬼?我说的话你们不听,他不把烟戒了,以后我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没出息的东西!”说起月娥,雒窦氏眉飞色舞,她说:“这死女子心气儿高,说啥不让给她寻婆家。我说不赶紧寻婆家,再过两年成了老姑娘就嫁不出去啦!她说嫁不出去就出家当尼姑,你看气人不?!”兴华想起了宝玉抽大烟的事,就问他抽了多长时间了?有瘾没有?跟谁学的?雒学究肯定的说道:“跟苟均瑞那狗日学的,我早就跟他说了,跟着那东西就学不了好!”苟均瑞?兴华立马想到了绸缎庄的一幕,便问道:“那个苟均瑞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乡绅?”雒窦氏说:“狗屁乡绅!就一个混混儿。不过现在混得人五人六的,还是啥啥特派员。”“乡镇经济特派员,”雒学究接着他老婆的话说:“是谁瞎了眼了,弄个混混儿出来搅和老百姓!”接着他给兴华介绍了苟均瑞其人:
苟均瑞今年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从小就不是东西,他妈死得早,是他爸给人家抬死人当孝子把他拉扯大的。他妈原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那大户半道上家道败落,最后连妻妾都养活不了,那个抬死人当孝子男人拾掇了她。她是生苟均瑞时血崩死的,丢下他个胎胎娃,却是恓惶!那个男人不知道遭了多大的罪,好不容易地把他拉扯大。先前他叫狗蛋,没有官名。因他爸姓苟,他长大了叫苟狗蛋(狗狗蛋)也实在难听,不知谁给他取了个好听些的名字叫苟均瑞。这是个没良心的东西,嫌他爸抬死人当孝子丢人,看不起他爸。跟他爸讲话一句一个老子长老子短,没老没少。骂他爸比骂娃还顺口,一句一个“驴日下的”、“马踏下的”、“老畜生”,还经常跟他爸打锤。一次这父子俩在街道上搂住打架,老子把他按倒地上,他急了顺手摸了块半截砖使劲砸在他爸的头上,流了一地的血。可能的了破伤风,没过多长时间,他那恓惶爸就一命呜呼了。可怜他爸给人当了一辈子孝子,自己临了被他那畜生儿子一声没哭,就破席一卷撂到了地里喂了野狗。他从小就在街上混,偷窃别人东西,翻墙钻洞啥坏事都干。大一点他就在牲口市上充当牙行(经纪人)骗人钱财,不过这东西还有点小聪明,骗起人来花样百出,老实巴交的乡里人可教他哄骗了不少。前些年不知咋的干上了倒卖大烟的勾当,弄了不少钱,买了房,一口气娶了四方姨太太。他嘴甜的很,用着你时爹喊爷,用不着时见了连理都不理你。他很会溜须拍马,那些年官府里的人都跟他称兄道弟,连知县也被他哄得团团转。后来不知去了啥地方,再后来就发财了。如今又跟驻军打得火热,还混成了有头脸的人,不是官家人胜似官家人,耀武扬威,牛皮哄哄。他跟前有俩个混混,一个叫胡三,一个叫裘二,都三十来岁。这俩家伙简直就是苟均瑞的走狗,可谓头上生疮,脚底流脓,坏透顶了,三人结成死党,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雒玉山经常提醒儿子甭招那俩些坏东西,说那些货就是狗皮膏药,一旦沾惹上就很难脱得开!雒宝玉自持自己不是傻子,说做生意的人啥人都得打交道,只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并不跟他们深交,再说在一个县城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哪能分得那么仔细?直到雒学究发现儿子跟他们鬼鬼祟祟往来,为时已晚了。
雒兴华正跟大伯聊得起劲,忽听有人在屋外叫:“舅舅!舅舅!”是个女娃的声音。雒学究听了,立刻答道:“嗯,嗯,是雪娇来了?”兴华将目光转向门口,只见一个跟月娥年纪相仿的俊俏姑娘站在了那里,身后来了一位面带笑容的中年妇女。兴华一看,他立刻站起身来,恭敬地叫了声:“姑姑!”就朝门口迎去。兴华的姑姑瞿麦,四十开外,穿戴利落,举止大方,显得很干练。她看见侄子,开口叫了声“星儿”,显得很惊奇,对站着的姑娘说道:“还不叫哥哥?这是你兴华哥。傻女子,见了人都不知道问候。”说着母女就先后进了门,随后跟进一个男人,兴华认得,赶紧答话:“姑父,你好!”被兴华唤作姑父的人身穿长袍短褂,头戴一顶黑呢子礼帽,身材硕长,他面皮白净,圆脸,眉毛很淡,眼睛细长,鼻梁窄长,鼻子头却像大蒜头,有些滑稽,薄嘴唇很红。他进门边脱帽子边给兴华打招呼:“兴华啥回来的?”他笑眯眯地看着兴华说道:“这有多少年不见了,这猛一见还有点认不出来,要在外边遇上,都不敢相认了。乖乖!成大人了。”他说着来到雒玉林跟,说道:“大哥,听说你不舒服,好点了吗?”坐在椅子上的雒玉林一见妹夫进门站了起来,他笑呵呵地望着妹夫,说:“哎哟!你都来了,还能不好?今天看来真是好日子!快坐,咱俩有些日子不见了。今儿就住下,咱弟兄俩好好谝谝,香香它喝两盅。”
瞿麦拉住兴华的手不丢,她泪眼汪汪,兴华也跟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瞿麦说:“你去千里外读书,姑姑日夜都想我娃呀!”兴华也说:“我很想念姑姑、姑父,还有雪娇妹妹他们。”瞿麦望着兴华,“长高了,瘦了,也黑了。回来也不说给姑姑写封信——你爸也是,娃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姑侄俩说不完的亲热话。兴华的姑父笑着说他俩:“真是姑侄亲啊!这要是人不知道,还以为姑姑在婆家受了多大委屈似的。”说着自己先笑了,雒玉山也跟着嘿嘿地笑了。
兴华的姑父姓石名癸轩,家有旱地百十亩,一家住在华原北边一个叫做黄堡的镇子上,开一个饭馆——仁义酒家,日子过得殷实。土地在旱塬上,指望老天爷收成,有个饭馆就好多了,加上石癸轩有文化,往来朋友较多,在黄堡也算小有名气。东出华原城沿漆水河溯流而北上三十多里地就是黄堡镇,所以,他们一家经常来看望雒玉林,雒玉林也时常去那里谝闲传,他跟妹夫很说得来。黄堡镇是著名的华原青瓷诞生之地,历史很久远,不过后来因战火纷繁和原材料欠缺等诸多原因,不断朝东北迁移,最后落在了同官县东南三十里的东山上——陈炉镇。雒玉林喜好古董,爱收些农民在地里刨出来的瓷器,尽是些碗碗盘盘的,他说是唐代的、宋代的。拿回家来几件,摆在他的书橱里,不时把玩。今日石癸轩带了老婆和闺女来华原县,一是为了看看雒玉林,二是为了寻几本书,稍带再办些其他事项。他在家里闲的时候就爱读书,啥书都看,医书、史志、野史小说等都是他涉猎的对象。因他好文,才跟雒玉林说得来。最近,他要撰写一部有关渭北民俗的书,已经搜集了不少资料,有朋友从宜君、三原、富平、蒲城、同官等几个县帮他搜罗的,也有他从乡下采集来的,就是没有近处华原县的资料,他可不愿意干灯下黑这种事,于是就特地来求雒玉林老兄了。他做事很执迷,老婆曾说他“闲得学驴叫,没事了搜集啥民俗?不低吃不低喝,大字不识几簸箕,装得跟个文豪似的”,他反驳说,“妇人家,懂个啥!就知道衣服、炕头、老汉球——这叫文化,懂不懂?不懂不要胡咧咧!你不知道,人家太史公让人把球割了也没有停下笔头子,写出了皇皇巨著《史记》,那可是天大的业绩呵!你个乡野村妇,懂个狗屁?!”“我是啥都不懂,可我知道太史公写的《史记》是经天纬地的大事之书,你一天搜集的就是些婚丧嫁娶、山歌小曲、儿歌稚语、串串话、车轱辘话之类,都不嫌颇烦,还狗屁文化呢?”瞿麦也不是穰茬,听他胡咧咧,便揶揄他道:“呵!我个乡野村妇?就你那点脓水水,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念了几天私塾还敢冒充秀才哩,也不尿泡尿照照?咋不在我哥哥跟儿露能呢?”说完了咯咯一笑,忙别的去了。倒是把石癸轩弄了个大红脸,他自己知道自己肚里有多少墨水,哪里敢跟大舅哥比?看着老婆的背影,他不由得咧嘴一笑,说了声“把他家的,蹬鼻子上脸了。”他女儿雪娇在一边看了,乐得捂嘴偷笑。他白了女子一眼,“笑啥?去做你的事,有啥可笑的?”他尴尬地瞪着了女儿一眼,“跟你妈一样,式子!识几个字就不得了了,也敢拿打你爸的渣子,是不是?”雪娇撒娇道:“我哪儿敢呀,我爸是文化人,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学富五车,诗词歌赋样样能行!我跟着骄傲自豪哩,尊敬仰慕还来不及呢。”女儿的话咋听都好听,石癸轩乐得开怀大笑。他是一名开明人士,很满足自己的小日子,身体很好,走路飞快。平日好结交朋友,只要一有亲朋到来,就会把酒赋诗,对酒当歌。他的朋友大多是些文雅人士,故而他在乡间也算得上倜傥风流之辈。他跟瞿麦养育了三儿两女,依次排列:雪雁(女)、雪娇(女)、雪峰(子)、雪松(子)、雪豹(子)。雪雁已出嫁;雪娇比月娥大一岁,也许了人家,就等花轿来娶;雪峰在泾阳书院读书,前段时间来信说要去参加靖国军,被石癸轩亲自跑去挡住了,父子俩还闹得不愉快;雪松、雪豹在华原文正书院读书,自去年冬里来了队伍,说是革命军,虎狼一样地占据了学堂,至今还在家里闲着。他们这次来,除了走亲戚,再就是看看文正书院啥时候开学,还要买些绸子布料等给雪娇准备嫁妆。好容易进一趟城,该办的事情都得办办。
其实,雒玉林从心里看不起妹夫石癸轩,主要是一桩往事留给他的印象。那是瞿麦刚嫁过去不久,旱原连续两年遭灾。那时石癸轩跟他父亲石富贵一家还都居住在原上,虽说灾情严峻,但他家还聊以维持。一日从外边来了个要饭的,年纪不大,饿的实在走不动了,爬到他家门口要吃的。正在刷锅的瞿麦看要饭的可怜,就将些剩玉米糊糊盛给了他。要饭的吃了就在大门外睡着了。第二天他们开门,见那要饭的跪在门外地上祈求留下他,说给他们石家当牛做马,那怕吃糠咽菜都行。瞿麦跟癸轩看了面面相觑,请示他父亲,他父亲坚决不同意。谁知这要饭的就主动给他们打扫门前,完了又跪在那儿。石富贵把他的一个本家兄弟叫来,俩人把要饭的哄到沟边,说,你走不?不走就把你推到沟里!要饭的站在沟边上瑟瑟发抖,嘶哑着嗓子说,求求您了,留我一条小命吧!我当牛做……,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就掉下了深沟,不是他没站稳,而是石癸轩的叔叔不厌烦听他继续诉说,一脚把人家踢下去的。这事并没有其他人看见,光秃秃的山野上连个兔子都没有。石富贵夜里正睡着觉,突然听大门外有响动,他以为是狼,吓得大气不敢出。第二天一早,家门口又爬着那个要饭的。只见他浑身是土,嘴角还有黑色的血印子。那么深的沟,他咋还没死?石富贵心惊肉跳,莫不是遇上鬼了?要饭的沙哑嗓子说,他没有掉到沟底里,被树枝挡住了……。这天夜里,石富贵又和他那个兄弟一起,把要饭的彻底弄走了。后来过了很多年,石富贵快死的时候,才将实情告诉儿子石癸轩。他说,儿呀,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代,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是说不清楚的……。当石癸轩听到他父亲先后两次向沟里扔那个要饭的时,十分惊恐,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他心目中老实巴交的父亲是个刽子手!很长一段时间,他脑海里都想着父亲的一句话:一笼馍够一家人一天生活,加一个人,这家人就都得挨饿,所以说,那个人就必须死!他不知道父亲石富贵的话是对还是不对?总觉得这话很不顺耳。在他跟妻哥喝酒的时候,无意地说出了这话,当时雒玉林就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可是一条人命啊!秉性耿直,一向以仁者爱人之心待人的他无论如何不相信竟有如此人间惨剧,他扼腕、嗟叹、愤怒,看石癸轩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雪娇见过大舅、舅妈跟表哥兴华,就去找表妹月娥耍去了。
雒学究夫妇跟兴华他们唠唠叨叨地聊了一下午,听得院里来人了,雒窦氏说是宝玉回来了。兴华出去一看,果然见是宝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一胖一瘦的中年庄稼人。从那俩人晒黑的脸上和穿戴的粗布衣服,兴华可以猜想得到,这俩人就是给雒家照看土地的人。那俩人微笑着给兴华遥遥地点了头,打了个招呼,转身进给东家问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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