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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二月十四日过节。我有生以来头一次送人玫瑰。
囊中羞涩的我买不起整束的玫瑰，几个月的吃喝玩乐几乎花光了我的积蓄。可是，梅城人历来以向广东学习出名，这个该死的西洋节日，已经悄悄地占据了梅城青少年男女的心，梅城的任何一个女孩，都期望在这一天收到大把的火一般的玫瑰。
米兰也不例外。
我是个寒酸的家伙，只能拿着一枝寒酸的玫瑰，喜滋滋地送到她的宿舍。而她同宿舍的姑娘们的床头，早就摆满了各式玫瑰，成束的，被做成心型的，配了百合和满天星的，不一而足。那枝玫瑰握在米兰的手中，很让我无地自容。幸好米兰那聪明的同事喜姑娘给我解围，她说，满宿舍的人就米兰最幸福，人家送的可是一心一意。这句话把米兰说得笑逐颜开。
接着我和米兰就去吃过桥米线，好象花了十二块钱的样子。米兰坐在我的对面。看着端上来的米线烫入到高汤里，发出“吱啦”的声音，我心里满足极了。
好多年后，我和米兰抱了儿子小米粒逛街，还能看到这个门脸儿开在那里，仿佛十年的时光对它来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米兰指着那个门脸儿对我说，你头一次请我吃饭，就是在这。我呆头呆脑地装傻道，我有在这请过你吗？不是我忘记了，而是我在回避一些东西，也许人老了，除了唠叨自己的“想当年”，还会选择性地“忘记”些什么。
晚上米兰有个饭局，是喜姑娘过生日，去的也大多是她室友和室友的对象，就叫了我作陪。到了地儿，喜姑娘告诉我，我的“情敌”也来了，他刚退伍回来，在派出所上班，这段时间正追得米兰很紧，大家都叫他谢警官。谢警官长得很敦实，话不多，和我年龄相仿，却比我成熟，看上去是个老实可靠的人。喜姑娘的对象叫八一，是个特能侃的家伙，笑话段子也一个接一个的，唐诗宋词张口就来，很客观地说，他的才华很让我心折。吃着喝着，我和八一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趁着酒兴就和他对酒当歌起来。
米兰一反常态，叫了几瓶梅城特产的“冰梅酒”，毫不停歇地喝着。等她哭闹着要喝第三瓶的时候，我实在很不痛快，心想你不愿意跟我也就罢了，用不着发酒疯。于是也叫了三瓶上来，一口气地喝光。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却喝到兴头上，借机非要和八一见个高低，就拉了谢警官过来，傻乎乎地对说，麻烦你送她回去，然后很滑稽地放了两个手指在额头，对他敬了个美式军礼。
说真的，我当时绝对信任他是个好人（他也确实是个好人）。可我是个浑球，压根就忘了在米兰的立场去想问题，你一个以男朋友自居的人，怎么能把喝醉了酒的对象让她的追求者送回家呢？我就是在关键时候掉这样的链子，让我很多年来都弄出许多说不清白的事。我真是粗心的家伙，从来都没有仔细考虑过那晚的事情——米兰为什么要喝酒？
我和八一喝了个旗鼓相当，歪歪斜斜地爬上米兰的宿舍门口。一看铁将军把门，才知道大事不妙，米兰根本就没回宿舍，我的酒立刻醒了大半。直接就奔了派出所去，问谢警官在不在，值班的人回答，他早就下班了，也没有回宿舍。我头一蒙，肠子都悔青了，我怎么会把羊儿送进虎口呢？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找了个电话打滔哥的抠机，说了情况，他说马上打车过来。
滔哥过来后又细问了我一遍，带了我去派出所，冲着值班员横横地说，公安分局伍局长是我舅舅，谢警官把我弟弟的女朋友带走了，顺便说一下，那个妹子喝醉了，你们看着办？那值班员一看来者不善，情况又严重，马上打电话，打抠机，好一阵忙碌却没任何反应。我和滔哥立马就火烧了一般，把个派出所闹得天翻地覆，整个院子里站满了家属和警员。后来还是派出所的指导员好言安慰，又做了一番保证，才把我们这两樽瘟神给打发掉。
事情到了这地步，只有等待了。坐在米兰宿舍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滔哥一边劝慰我，一边又骂道，你一个大男子汉，为一个女人喝这么多酒，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我对着他大声吼道，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不愿意帮我就算了，当我们从没认识过。我和他可以说是发小，从来都没有红过脸，这次我却失去了理智。我们闷着头抽烟，谁也不肯说话。
快三点的时候，米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我忘乎所以地抱住了她。滔哥站起身来，杵在旁边冷冷地问，你就是米兰？然后转身就走，不容我做任何介绍。看着他少年老成的背影，仿佛心里空了一下，丢了件珍贵的东西似的。我苦笑了一下，想起我和他常开玩笑的电影台词，有异性，没人性。
搂着实实在在的米兰，心里非常的踏实。原来她喝醉后，呕吐得很难受，老实的谢警官把她送到医院吊盐水，谁知道这个情人节，医院里挤满了喝醉酒的男男女女，好不容易才轮到她，待到吊完水拔掉针头，她就急着赶了回来。
听说我和滔哥大闹了派出所，米兰很担心地说：“也不知道人家明天会怎么样？”说着一声长长的叹息，我后悔自己的冲动，但是已经无法挽回。
第二天七点多，谢警官就来敲门了。他很平静地说，米兰，我以后再也没你这个朋友了。他甚至对我不屑一顾，头也不朝我的方向偏一下，我嗫嚅了一下，“对不起”三个字生生地没机会说出口来。他对米兰说完那句话，头也不回一下地走了，门在他的身后轻轻地合上。悄无声息。
某种小小的得意很快就把我的内疚打消了。我想，他一定有着无限的伤感和痛苦，乃至愤怒。
一个月后，米兰很苦恼地告诉我，她还没有“做好事”，算算日子，正是我从大熊山下来不久，也没采取任何保护措施，估计是有了。带了米兰去妇幼保健站检查，果真是中标，我们都不敢告诉自己的父母，最后在我的一位老师那借了两百块钱，才处理掉这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我从手术室的门口扶住米兰的时候，那位面相严厉的女大夫，再次用刀子一般的目光，在我的眼睛里剜了两下，尽是鄙夷。我永远都记得那道目光，几乎就要剜出我心里藏着的小来。
十八岁的米兰成了真正的女人。在她娇嫩的子宫里，曾经孕育着我有生以来第一颗发芽的种子，这颗种子让她剧痛，身心都经受了一次从没有过的洗礼。于我来说，在她的子宫里，从此打上了丁小鲁的标记。尽管我没有CHU女情结，但我还是悄悄地问过那个大夫，这是不是米兰的第一次手术。女大夫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愤怒，我忙拉了米兰抱头鼠窜。
我是个卑劣的男人，我今天都为自己当年的幼稚而羞愧。
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天天担惊受怕，米兰比我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家在郊区，回家了却只能悄悄的处理掉那些沾满血污的衣物。即使吃的饭菜，也只能跟着家里的咸辣口味，好不容易等到父母出去了，她偷偷地起床打个荷包蛋补补身子……
她跟我说那些大夫的冷漠，说那冰冷的手术器械，说把自己一览无余的展现着，像只待宰的羔羊，任由那钩子在身体里为所欲为……但她绝对是个坚强的女人。
米兰成了我家的常客。随着我家老头子的介入，不得不让我们的交往做出决定。老头子说得很直接，如果不是丁家的媳妇，就不要浪费钱粮，如果是丁家的媳妇，那两个人就该定了性子，不要象别人那样换来换去。
于是乎在老头子的主持下，喊了我和米兰来个三头六面，没经历过此等正式场面的我们，一忽儿就全入了老头子的毂。
杀伐决断的老头子白拣了个儿媳妇，不费一个铜板的彩礼，不花一文钱的谢仪，甚至用不着见我那未来的老泰山老丈母娘，就把个水灵灵的米兰姑娘整成丁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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