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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风拂面，宽阔的官道两边，云杉树过滤掉阳光中的热气，让人清凉舒爽。信马由缰，马车在笔直的道路上疾驰。
莫枯手里握着缰绳，脑袋里想着《秦穆公论道章句》的内容。身旁那位号称有史以来生念最早的修士，已经开始打呼噜。结识以来，莫枯从没见过四两刻意修行过，可人家的境界就是樵易这样付出极大精力的修士所不能比拟的。有些人天赋异禀，而有些人无论怎么样都推不开那扇门，众生真的生而平等？天道真的酬勤？观四两与樵易，莫枯觉得这两句话真的不适用于修行者。这是不是就是著书的秦穆公所说的“天不可信”？
人不可信，这个怎么理解？说的是世间尔虞我诈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每个人都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相信的人吗？这样全盘否定，莫枯做不到，在他心里至少有三四个人值得他完全信任。他们也许都有各自的秘密，这并不妨碍莫枯信任他们——做为人，谁没点秘密呢？如果这四个字不能这样狭隘理解的话，那真正的意思又是怎样的呢？莫枯脑中灵光一现，取出《羊肠道》，翻开其中一页，双目因兴奋而明亮起来：
诸天神佛，我不见则是个无。
地生万物，别拿异常去分别。
芸芸众生，究竟谁得了生之真趣？
这三个不论平仄韵脚，很像人拼凑的句子让莫枯隐隐觉得，如果把这三句话理解了，那本《秦穆公道的章句》里的“天不可信，地不可信，人不可信，唯道心可信”就顺势破解。莫枯感觉自己已经明白了一些，细想却没能悟的透彻，不禁低声反复念诵，希望能捉住那个飘忽不定的灵机。
“吵死了，还叫不叫人安生睡觉了？”四两懒懒地睁开一只眼，斜瞟着莫枯说：“道家讲究机缘，你这样吓琢磨是没用的。”见莫枯依然固我，四两揉了揉眼坐了起来，道：“怕了你了，我跟你讲个故事，希望能帮到你。”
“这故事说的是百余年前，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露宿到了一间道观，正巧遇见一户求签解姻缘的。你不要以为这是个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听我往下说。那个求姻缘的小姐不但人长的花容月貌，家境也殷实，为显诚意，那小姐命丫鬟一气儿取出足足七颗金珠，这才向专意接待她的观主请签。签通三晃，一签落地，写的是：风生雪降，客庐寄身，道是柳暗无去处，也可作惊鸿一瞥。签辞下中，这边的小姐请观主按姻缘来解，那厢的书生在心底暗解前程，都有些郁郁寡欢。小姐辞观南下，行不过一时辰，北风吹起，天上下起鹅毛大雪。那小姐避寒进了驿亭，落落赏雪之际，有青衣少年身骑白马，打她眼帘下走过。这小姐心念一动，折身又往观里赶。观内青衣持着一模一样的签，打马飞奔，两人不期而遇，就在道祖神像前定了终身。那边的书生北上到了长安城，把行囊里铜板搜干拿尽勉强入了城，寄住在一家酒楼里白日刷盘子，晚上苦读。半月后开考，文思泉涌笔走龙蛇，当真是有如神助。只在最后一刻，忽忆起那枝签，笔微顿，答卷上有了污墨。十年寒窗，毁于一旦，书生回家拜别老母，奋身一跃，跳下山崖沉海而去。”
故事讲完，任莫枯出神回味，四两取出酒坛，拍开泥封，灌了一大口。
“如果没那支签，那书生一定可以金榜题名，断不至于自杀。那青衣少年与那小姐一见钟情，签辞不过是个由头。就因为落了榜，书生就轻生寻死，这人太无趣了，也许对他来说，落榜才是无趣的？”莫枯说。
四两不置可否，说：“且不说那书生，咱只说那白马青衣的少年。也许他和那观主是串通的呢，甚至他就是那观主的儿子亦未可知。不论那小姐摇落哪支签，他们照签辞行事，总能诳住那花痴小姐的。至于那小姐，嘿，少女怀春，哪个良人不是缘？”
“这么说来，所谓缘分，都是人有意而冠诸巧合上的说辞，并不是神明左右命运安排。”莫枯说道。
四两摇头说道：“咱们换一个角度再看这个故事。在芸芸众生中独独诳中她，这是不是缘？而那书生，不管什么原因，终究还是落了榜，签辞也应验了，这怎么就不是命运？”
“那书生的‘道是柳暗无去处，也可作惊鸿一瞥’没有着落啊，怎么能说应验了？”
“那书生因祸得福，在海底仰观天际翔鸥，刹那生念修了道。”四两看着莫枯手里的那本《羊肠道》似要继续说出些什么，最终极为艰难地忍住了，往嘴里猛灌了一口酒。
良久之后，莫枯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神佛天道，信则有，不信则无。信与不信，则在于人心。”
四两放下酒坛子在莫枯身上拍了拍，借机抹去手上的酒渍，道：“孺子可教也！”
“后面那句‘地生万物，别拿异常去分别’怎么理解呢？”
四两想了半天，摇头晃脑地说：“万事万物，以俗眼观，纷纷各异，以道眼观，种种是常，何须分别，何须取舍！”
莫枯认真请教道：“能说明白些吗？”
“不能！”四两一口回绝，看着莫枯失望的样子，四两摊开手，说：“因为这一句我也不明白。不过，有个地方可以告诉你答案。”
“罗浮山还是大觉寺？”
“这两个地方都可以解答你的疑惑，但是，你连山门都进不去，所以就别想了。我说的这个地方就不同了。”见莫枯的兴趣被勾上来，四两又卖了个关子，问：“你可知人间最后一位证道飞升的修士是谁？”
这个问题，莫枯是知道的。
前汉开国初，平定天下的太祖皇帝搜罗了天下修行典籍。第一任太史公因为博闻强识，被大汉太祖皇帝委以将这些典籍整理归类的重任。这位太史公大人在藏书的天鉴塔里一坐就是十多年，一直忙着屠戮功臣的太祖皇帝在心腹大患全部去除之后，想起了这茬事，于是召见太史公，询问进展。太史公遣人回复已将浩若烟海的典籍都归类完毕，汉太祖皇帝龙颜大悦，没理会太史公本人的无礼，召集了文武百官前往天鉴塔。到地方一看，九层高塔，万千书架，竟然空空如也，曾今汗牛充栋的修行秘籍一本都不见！
就在这时，太史公说了一句话：“本人已将修行典籍都按其来处一一整理归类完毕，并且替皇帝你还各给了宗门。”先是欺君，而后是不称臣的大不敬，大汉太祖皇帝震怒，要将其凌迟处死。
太史公大人只笑了笑，说：“人间诸法已不可加之吾身矣。”
然后以手指天，有神圣莫名的光明焰辉从天鉴塔顶倾泻而下。那位太史公大人就在大众广目之下，冉冉升空。闻声而来的羽林军万箭齐发，却尽数被那团神圣光明焚化成青烟，连精钢箭簇都没能残留。
而后，天降玄雷，笼罩了整座长安城，太史公大人挥手破除雷劫，释无尽气机聚云遮天。天道仙威逼得大汉太祖皇帝匍匐跪拜，巍巍宫廷竟无一人能动弹，其中不乏破妄巅峰的皇室供奉。
云散天开之后，人间已无那位太史公的踪迹，只留下一句仙箴：
洞悉千般世间法，照鉴万古长生路。
……
这事在史书上有记载，顾惜卿曾读过，所以莫枯听过，但是，这和解答疑惑有什么关系？他无法进入大觉寺和罗浮山，难道就能进入那座据说藏有证道长生之谜，被列为禁地由承天司那些老怪物重重把守的天鉴塔？
四两说的地方并不是天鉴塔，而是一个莫枯很陌生的地方——悉鉴教院。
“洞悉千般人间法，照鉴万古长生路。”四两悠悠吟诵那句仙箴，然后神情肃穆，缓缓说道：“悉鉴教院！那里可以解答所有修士在修行上遇到的全部疑惑！”
“悉鉴教院？”这口气大道顶天的名字，莫枯确信自己从没听过，难道也是一处不为人所知的世外道统？
“你没听说过？”四两愤愤问道。
莫枯有些羞愧自己的孤陋寡闻。
“其实，也不怪你，因为悉鉴教院还没正式开院收徒。”四两语调异常深沉。
鉴于四两有间歇性疯魔症，莫枯直接无视，不再搭理他，只想着如果天下真有这样一间大言不惭的教院，哪怕没正式开院，也一定闹得满城风雨，哪里会籍籍无名？一定是四两瞎编的，可半响之后，四两越来越凝重，喃喃说了几句话。莫枯耳尖，听到其中一句：消息封锁这么厉害，老三他们能不能扛得住？悉鉴教院能顺利开院吗？
莫枯是个心思很敏感的人，觉察出四两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一瞬间从这两句中猜到了许多事，比如三更的比武，比如四两遇刺。
如果三更真要在京城办这么一间教院，一定得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如此才可让那些父母放心把子女送入门下，亦可震慑像明寂寺、长空剑阁这样的前辈宗门——有什么比挑战佛道双修的破妄境大修士和一代剑仙更直接有效？
天下修行宗门许多，可有能力修行的人一共就那么点。不说狼多肉少，但被人分羹，自己就得少吃。以三更的名气，再加上其背后的剑圣大人，只怕不是让其他宗门少吃些那么简单，极有可能让他们饿肚子。起初，莫枯还以为是那些皇室怕燕王落败，搞下三滥的阴谋诡计，用四两的死去破坏三更的剑心。这时才醒悟事情远非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恐怕不止一方势力参与了刺杀四两的行动。
这些事，终究不是莫枯能猜测出结果的。一念之后，莫枯想到四两说的那句“老三他们能不能扛得住”，难道除了三更之外，还有别人？如果要开办一间敢放言可以解答所有修士在修行上遇到的全部疑惑，并且敢用仙箴为名的教院，这些人得有多大的魄力，多高的境界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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