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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祖山下的一个小小村落却已经醒了,一时鸡鸣狗跳、小儿呼号，倒也有几分热闹。
村落无名。
无名村落几十来户人家，以金、雷、水三姓居多，人丁也都还算得上兴旺，却是另外一个古姓，竟是只有单单一户三口之家。
今天是无名村落一年一度祭山的日子，村落里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早早醒了，凡是帮得上手的都在忙活祭山事宜……很有些不甘寂寞的孩童也要出把力，可惜事实证明大多数都是添乱的，于是终于惹得条大汉随手捞了条树枝满地里追着“咯咯”笑的孩儿要打……一些个插不上手的或者自觉手脚笨的，就都在一旁乐呵呵地看着。
天色大亮之际，经过一番热闹非常的忙乱，各事各项都准备妥当，村民们各就各位，静静等候祭山开始。
祭山的活动主要有三项，请山神、成人猎和欢庆宴。
古家望龙站在一群妇女和孩童中间，身形颀长然而削瘦，显得格外醒目，此时他正羡慕地看着今年有资格参加成人猎的同村少年们。
与这些少年相比，古望龙年纪上还要略微大些，只是他却没有资格参加这成人猎。
原来这无名村庄古氏一脉代代单传，每一代人都是身体单薄羸弱，简直手无缚鸡之力，做不来那些跋山涉水、追踪蹑迹、牵狗逐兔的事。
身为古家这一代的独苗，古望龙依然没有例外。
还是孩童时候的古望龙，有一回跑回家，委屈至极地向父母哭诉：小伙伴们说他是泥巴做的碰不得，都不跟他玩。
当时母亲柔声劝慰，可是年幼的古望龙无意中发现，之后母亲对着默然闷坐的父亲为了他黯然落泪。
古望龙幼小的心灵里自此又装下了两个事，一个是，自己的身体是泥巴做的，一个是，伙伴们怎么说我、跟不跟我玩，我都要不在乎，也不要跟父亲母亲说，因为说了母亲也会哭鼻子。
日复一日地，乖巧的古望龙安静的成长着。
有话说，“女儿爱花，小子爱枪。”，在祭山这样特别的日子里，眼看着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少年们，一个一个威武雄壮、整装待发，只能站在妇孺当中的古望龙，几乎按捺不住久久压抑的无可奈何和不甘不愿。
一片庄严肃穆当中，山神被请了出来，跟其他村民一样，有点走神的古望龙随即也被吸引了目光。
确切的说，请出来的是一尊山神像。
山神像显出兽形，活灵活现地高踞在供桌之上，接受村民的供奉、祭拜。
据说，祖山山神的真身就是一只异兽，而这兽形雕像，正是古氏一脉的祖上，在有幸目睹山神真身之后雕刻出来，然后作为山神像一代代供奉、流传至今。
不同于其他人的虔诚，古望龙对这兽形雕像更多的是喜欢。事实上初次见到兽形雕像，古望龙就被高高在上的小东西深深吸引，很想着能拿到手上把玩把玩。
还是觉得这古铜色不适合小东西……什么颜色好呢……嗯，再华丽些或许更好……已经少年的古望龙，当然不会不敬到去把玩山神像的地步了，但是内心里把小东西美化一点点？这个古望龙当然会。
请山神之后，少年们就要进山打猎了。
没有请山神时候看到兽形雕像的如痴如醉，也不像欢庆宴上时时刻刻感受到喜悦和鼓舞，对于成人猎，古望龙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经历过多年的各种锤炼，诸如寻踪问迹、挖陷设阱、张弓搭箭、投枪刺矛等打猎技巧，少年们已是各种会各种擅长。
尽管如此，这时候的少年们还是不被允许独自进山打猎，而打猎技能也算是小有所成的少年们，即便进山也是跟着猎人们亦步亦趋。
因为村里自古就有规矩：只有经过了祭山成人猎之后，才是一个真正的能够独当一面的猎人。
成人猎上收获的猎物，也会被才成长起来的少年猎人们贡献出来，成为稍后欢庆宴上的美食。
可是，所有的这一切，都跟古望龙无关。
当玩伴们可以丢下识字册子、跟着猎人们打磨捕猎技能的时候，古望龙不能。
当祭山成人猎上，少年们在祖山上各展所能、各有所获的时候，古望龙不能。
当少年猎人们，骄傲地为村民奉上，他们成为猎人的首份猎物的时候，古望龙更是不能。
因为脆弱，训练场上从没有我的身影呢。因为脆弱，成人猎上绝不会有我的位置呢。还因为脆弱，欢庆宴上都不会有我的荣耀。
这，就是天生我材？古望龙不止一次地这么想、这么自嘲。
但是我不由天！古望龙心中的野兽在嘶吼、在爆发。
他攥紧了拳头，脸色因为极度的用力变得病态的绯红，但是无比坚韧、无比刚毅。
在以打猎为生的无名村落里，无缘成为猎人的古望龙学会了很多、很多。
古望龙跟随父亲识字读书、采药问病，在母亲的教导下处理猎物，甚至尝试着做出美味佳肴，还经常和村里边最有经验的猎人们聊天聊地聊猎物……
其实，也很快乐呢。
……
“泥巴，发什么呆呢？”
“一定是看我们进山打猎，眼红了。”
“没事，泥巴。回来之后我给你野鸡毛当战利品。”
“去！鸡毛算什么！泥巴，看我打只野猪，送你野猪牙。”
……
就要进山了，激动兴奋的一众少年们纷纷向古望龙打招呼。
“看把你们一个个给能耐得！鸡毛野猪牙什么的你们还是自己留着玩儿吧。”古望龙当然不甘示弱，笑骂道，“有本事你们每人给我找个八九十颗珠根草来。”
珠根草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真要找起来却是出奇地难为人。如果不是有逆天的运气，那么找珠根草将会是一件极度考验人耐性的事情。想当年大家伙一时无聊就去找珠根草玩儿，结果一个个折腾得灰头土脸还一无所获——只有古望龙，抓着一把珠根草，还在那一扬一扬的——那个得意呀，怕不让伙伴们记上一辈子。
旧事重提，少年们有那么一霎那都失神了，互相彼此看了一看，爆起一阵哄笑。
“狗屎运的泥巴。”“泥巴，算你狠！”“你给我记着，泥巴。”……
放下各种狠话，少年准猎人们扬长而去。
古望龙一脸坏笑，冲着少年们的背影还在那装模作样地大喊：“猎人们，不说八九十颗，一颗半颗的也行呀。”
少年猎人们的脚步，似乎更急了。
少年们的身影很快隐没在祖山里，再也找不到。场中的人大多开始各忙各的，也散得差不多了。
古望龙四顾茫然，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龙儿。”
一声多么温柔的呼唤呀……一个多么甜美的笑容呀……一汪多么深情的秋水呀……一位，多么美丽的妇人哟！
妇人身边，默默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呀……正值壮年却已经沧桑。
此时此刻，看到父亲母亲的古望龙，不知道怎么地就湿了眼眶，只是想哭……
古一山在前边慢慢地走着，耳朵和心思都在身后的妻子和儿子身上。水柔在后边牵着儿子，紧紧跟随着身前丈夫的脚步。古望龙好像任何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任由母亲牵着自己的手，藏在父亲的身影里，放肆着自己的泪水。
……
“儿子！陪老子喝酒！”自家小院里，闷坐的古一山突兀地大喊。
擦干泪水恢复如常的古望龙听得微微一愣。
记忆里父亲从不喝酒，更从不自称老子。
但是，既然老子说要喝酒，那儿子就要给老子弄来酒喝。
陪他喝！
于是愣过之后的古望龙二话不说，飞奔找酒去了。
古望龙当然知道哪里有酒，而且是村里边最好喝的酒。
因为就是他自己把酒从外公家偷出来跟伙伴们一起喝掉的。
老丈人听说女婿要喝酒，也先是一愣，之后却跑回家翻出一小坛子收藏多年的老酒来递给了古望龙。
目送古望龙飞奔而去，老人家先是喃喃有声：“喝酒？喝酒好呀。一山这孩子，这么多年，苦坏了吧。”接着边走还边叹息着道：“列祖列宗哟，也不知道你们造的什么孽呀，要让你们的子孙后代来受这样的苦。”
等到古望龙带着酒回来，小院石桌上已经备好了几碟小菜、两只粗碗。
古一山果然不会喝酒，才小抿了几口已是醉了，就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
醉梦里，才为人子的古一山，跟着父亲在祖山上捕猎，好不快活。
醉梦里，已为人父的古一山，带着儿子在祖山上捕猎，好不快活。
古望龙目光些微迷离，呆呆地看着笑意在父亲脸上时隐时现，突然有一种感觉，睡着了的父亲好满足。
水柔轻轻推门出来，悄悄地收拾好桌子，之后持了一把蒲扇坐在当中一个木墩子上，一会给这边的丈夫扇扇，一会再换个手给那边的儿子扇扇，说不尽的怜惜、疼爱。
“古叔！古叔！快来救命呀。”
突然，一阵疾呼传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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