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一路上,沈夜时不时地神游物外。眼前不经意便会闪过一片白皙微凉的肌肤,细细喘息如魔音贯脑,绕耳不散。
以致于路途上有族民远远行礼,他好几次忘了回应。
好在他还记得初七手受了伤,没做到最后。
行至七杀神殿时,沈夜才算勉强将那些旖旎思绪稍稍收拾了,却又有少许迟疑涌上心头,但这迟疑也只维持一刹那。
他并不是从前那些傀儡般听城主命令行事的大祭司,沧溟城主长年沉眠,又有这十几载经营,如今的流月城中政教合一,权柄尽集于他手,这世间还有什么人、事、物能令他畏缩迟疑?
短短几日,他再度造访蛊室,这令瞳有些疑惑。
不过,当他说明来意后,瞳只瞥了他一眼,就去调配治疗烧伤的药了。
“这是双份的。”递过药瓶时,瞳多了一句嘴。
沈夜眼角微微抽了抽,把玩着药瓶,闲聊般说:“初七那里的结界曾有人闯入。”
“哦……”瞳不紧不慢地说,“有一天我散步到那边,想起有一事要禀告尊上,便送了只偃甲鸟进去,想看看尊上在不在,想必是偃甲鸟触动了结界。说起来,那里虽然弃置多年,少有人去,以砺罂的警觉,也算不上安全。”
这步散得还真不近……沈夜斜睨了一会儿瞳的腿,抬起眼,用同样不紧不慢的语调说:“砺罂已有所察觉,我将他挪往别处了。”
瞳点了点头,“哦……这就好。”
沈夜问:“你很在意他吗?”
“一个肉傀儡而已……”瞳平和地与他对视,“我倒更在意另一件事……院中那株会开花的桃树,是谢衣当年带回的那株?”
沈夜面色一沉,“我下过严令,这个名字不得再提起,否则格杀勿论。”
瞳并未被吓住,柔和地看着他,“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沈夜哼了声,转开眼,“别会错意,那只是j□j初七的道具而已。看过有灵性的至美之物,才更能体会流月城的悲哀,与我志同道和,才能乖顺。”
瞳有一刹那想要问问他,你真明白自己的心意吗?但随即作罢了。思虑过多只能招来烦恼,有些事既然已经无法改变,何必去回忆里受凌迟?无论沈夜是真这么以为,还是自我欺骗,都随他去吧。
今夜又是小曦的记忆轮回之日。
记得长大的华月,却不记得哥哥,这到底是何道理呢?
如以往般安抚之后,哄小曦入睡。那个雪玉一般的孩子偎依在沈夜怀里,浓密的眼睫渐渐合拢,小手却紧紧抓着他衣襟,只要他稍稍一动,便伸手寻觅着,似要从梦中惊醒一般。沈夜不敢再动,只得躺在妹妹身边,轻声安慰:“哥哥在这儿,哥哥不走,别怕。”
空阔华丽的大床上,一边是小小的绿色身影,像一朵盛开的小花。另一边是庄严华美的祭司法袍,像沉沉铺开的无边夜色。
沈夜静静凝视那个永不再长大的孩子。
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娇嫩的花一般的脸颊,近在咫尺,可他清楚地知道,多年前,他就把自己的妹妹弄丢了,丢在那一片黑暗冰冷的时间漩涡里。留在眼前的,既是他的妹妹,也不是,或许只是一道时间长河里的残影。
镜中花,水中月,指间砂。
倾尽所有,亦留不住。
静静看着,看着……然后,他也睡着了。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沈夜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是在一个黄昏。
谢衣从下界回来,带回一只比他身量还高的长匣,一路背着疾奔进大祭司神殿,喘息未匀,强自按捺着等他将旁人逐出室外,才眉飞色舞地对他说:“师尊您看这是什么?”
匣中是被灵力护持着的一棵树苗,浅浅金光笼罩树身,如此耗费灵力的法子,亏他想得出。
嫩绿的树皮,细细枝丫上开了几朵小小的花儿,粉粉的,嫩嫩的……那是一株桃树——他曾在画卷书册中见过。虽然惊叹于那桃花的娇妍之态,他却不动声色,故作不在意地一笑,斥道:“不过是一株小小桃树罢了。”
“师尊,下界和书中记载的一样呢……不,比书中记载的还要好一百倍一千倍。”谢衣清秀的脸泛起激动的潮红,整个人都在发光,“有很多繁华的城市,里面住着很多很多人,路上的马车真多,原来书中说的‘车水马龙’就是那样……街上有卖酒食的饭铺酒楼,有品茶听曲的茶楼,有卖珠宝饰物的多宝斋,还有表演杂耍的艺人……师尊你瞧,我带了冰糖葫芦和点心回来,等曦小姐醒了给她吃,哎,还有呢……”
徒弟长大后已经不似小时候那么聒噪了,这时忽然又像个小孩子般。
心头泛起淡淡暖意,沈夜微笑听着,觉得很安慰。
师徒间已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
数月前,砺罂侵入流月城,第一时间便被他捕获了,起初只是想打探些外界之事,不料砺罂提出了一个帮助流月城脱困的计划。那时谢衣并不赞同,认为心魔狡诈善欺,那不过是砺罂的脱身之计。然而他的想法是,反正是个死局,既然有一线希望,便必须试上一试。师徒二人吵得很激烈,后来谢衣掀衣跪倒,“如果师尊执意行此计划,便由徒儿做第一个沾染魔气的人。”
他自然不允,谢衣是他一手培养的下一代大祭司,岂容轻涉险境。
他软禁了谢衣,另挑选几名死士送往砺罂处,没想到的是,谢衣竟然逃出囚禁结界私自去了囚禁砺罂的地方……他得知后勃然大怒,如此胆大妄为、不知轻重……然而木已成舟。
好在没出什么岔子,送往下界的死士感染魔气后真的能适应下界的浊气了。其后谢衣也去往人界,与先前的死士四处探察洞天福地。
看着下界游历归来的谢衣又像往日般依偎在身边笑语晏晏,师徒间的隔阂仿佛消失了……真好。
“师尊,书中记载,下界有许多洞天福地,我们这次寻了几处,果然是清气湛湛,只是也如流月城一般受到浊气侵蚀,并不是很理想的迁居之所。我想,只要咱们多派人手寻觅,定能找到合适的迁地……若是那样,别的族民就不必感染魔气了。下界修仙门派甚多,有不少实力强横的高人,若族民都感染了魔气,日后只怕不好相处……”
无尽永夜里透出一丝光亮,师徒二人谈论着似是伸手一探就能触摸到的未来,都很高兴。
那夜,沈夜取出了珍藏的佳酿,两人相坐对饮。饮至兴处,谢衣起身舞剑,挺拔身姿如月下清鹤,剑意洒脱明快,若流动的银河,沈夜看着,看着……觉得醉意又深了几分。
华月恰好过来禀报事情,见他们和好如初,笑着拨动箜篌,“尊上,这套剑舞是要两人共舞呢!”
谢衣滑步挽出个剑花,也在笑,“师尊,徒儿一人舞剑,很是孤单啊——”
呵,那便共舞一回,又不是不曾共舞过。
沈夜低头寻找自己的剑,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有些着急,可得赶快找到剑,谢衣一个人舞剑的确过于孤单……可是,怎么也找不到……
然后,他在那份遍寻不着的急切里醒了来。
心跳平复,血液冰冷,慢慢想起来,原先那柄佩剑早已在沙漠瀚海中摧折,原来,已是无处可寻。
有些茫然。
后来,局面到底是怎样走至不可收拾之境地的?明明,谢衣认可了他的想法,一切都好转起来……啊,想起来了!寻找洞天福地的计划失败了,遍寻四方不得适合之地,因外部结界打开,矩木枯死的速度也在加快,浊气入侵的比往年厉害了数倍不止……事态突然紧迫到无以复加,除了与砺罂结盟,感染魔气迁往下界,别无它途。然而感染魔气的族人中,竟然有人产生异变,甚至魔化,变成可怕的怪物。
人心惶惶之刻,他力排众议,唤醒沧溟,说服她同意自己的计划,宣布与砺罂结盟,秘密往下界抛投矩木枝……
其后,大动乱爆发。
无可弥补的裂痕就在那时候产生的。
沧溟提出冥蝶之印的计划——到底是与谢衣一般赌气逼迫他,还是……他无从分辨。沧溟说唯有如此才能将整个计划收局,那也确是实情。
布下冥蝶印之局时,他便已经意识到师徒决裂的时刻不远矣,因此事情进行得极为隐秘,甚至故意寻了谢衣的错处将他禁足于生灭厅。然而以沧溟叔父云麟少君为首的王党势力不甘心被他一介祭司压过一头,暗中闹腾了多少年,终于寻到这样的契机岂肯轻放,在赤霄等人的行刺以失败告终之后,权利的争夺与暗涌也达至顶点。对方查到矩木枝之事,一面在城中声讨他背弃神明,一面掐着他的软肋,将矩木枝为祸下界的消息透入生灭厅。
谢衣在对方的帮助下私入下界,亲眼目睹了惨烈的一幕。
那时,刚刚处置过行刺的三名高阶祭司,再加上王党派系的势力在暗处推波助澜,城中风声鹤唳,谣言四起,局面何等艰难,谢衣居然挑那个时候和他闹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说——大祭司刚愎自用,暴虐不仁,连唯一的徒弟都背叛了他。当年继任大祭司一职时的动乱也被重新提起,种种毁誉讨伐之声尘嚣日上,整座流月城陷入前所未有的动荡。
他千娇万宠捧在掌心十一年的徒弟,他毕生的骄傲,在最困窘危急之时,从背后给了他一剑。
沈夜想,当年真是错了——
大祭司之职,并非有一片想要维护全族的挚诚心意就可以,还需要审时度势的政治智慧,更需要适时的冷酷坚硬,在残酷的选择面前,有魄力将包括公理、道义、情爱、良知在内的任何东西踩于脚下,于绝境中为族民劈出个未来。
身为大祭司,抱持的原则理应只有一条——不惜一切代价,让烈山部生存下去。
而谢衣,虽然用生命爱着流月城,但在他心中,却有些东西是凌驾于他的生命,乃至烈山部的存亡之上。
原来……从最开始,收谢衣为徒时,裂痕就存在了。
他们根本就是走在不同道路上的,那段相依相伴,不过是短暂的交会,然后错开,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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