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网游竞技 > 忽然之恋 >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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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给一位顾客介绍护肤产品,柜台上的电话响了,拿了起来,话筒里传来的是杜华安爽朗的声音。

  “巧然,你现在有空么?想带你去看样东西。”电话里的声音,让人能直接感觉到那满面含笑的样子。

  可是,我犹豫了。自从知道他曾是夏红燕的丈夫,心里就怎么也摆脱不掉那层阴影,虽然怎么看杜华安,都不象是杨不羁所说的那种人,虽然无论如何也不再相信那个臭男人所说的谎言,但心里终究是疑虑不安的。

  “怎么了?巧然,现在很忙吗?”电话里杜华安又问道。

  “哦,没有……”我在几秒钟内飞速地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去见杜华安一面,“我现在有空,是去看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我马上来接你。”

  把那位顾客交给苏茜,我上了杜华安的车子。看着这个转过脸来朝着我微笑的男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竟是有些微微害怕的。

  车子驶了很久,杜华安一直不提去哪儿,眼看着已经离开了市区,驶上有些偏僻幽静的市郊公路,我心里越发得有些害怕起来。

  “杜哥,我们到底是去哪儿啊?”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呵呵地笑了,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里略带些神秘。“别急,马上就要到了。”

  看到他坦然的笑容,我心里略微安定下来,但仍是忐忑不安的。几分钟后,车子拐了一个弯,驶上一条花园别墅,一座座的小楼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我曾在这里度过了多么幸福甜蜜的时光,也曾在这里伤心欲绝而去,我曾发誓不会再到这里来的,可是今天却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里。杜华安,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远远地便看见那幢熟悉的花园小楼,心里一痛,别开眼去,看着路旁一家连着一家风格各异的门前小花园。可是,杜华安偏偏就把车停在了那幢别墅的花园外,让人想回避也回避不了。

  “杜哥,你……”

  “巧然,我选了很久,最终觉得全市里也只有这个地方最适合我们居住这里很清幽,空气很干净,不象市区里那么喧闹,居住环境非常好。”杜华安取下车钥匙,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你终于愿意做我的妻子,我当然一定要给你最好的生活,还有我们的孩子,宝宝和贝贝。”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怎么可能是那么可怕的人?他怎么可能是杨不羁所说的那种变态?他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他的真诚,他对我的珍惜,尤其是对宝宝贝贝视如己出的爱,让我心里忽然说不出的惭愧。我竟真的听信了那个臭男人的话,我竟真的开始怀疑杜华安,甚至怕他,我差一点又一次做了个傻瓜。

  “巧然,来,去看看我们的房子,好不好?你一定会喜欢的。”杜华安下了车,转过来打开我这边的车门。

  对杜华安的一片真情,我充满了感激,可是,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幢别墅,为什么不是另外一幢,就算是隔壁的那幢也好啊。我勉强地下了车,可是却挪不动脚步,我不愿进去,我不想又投进那回忆的空间里不能自拔。

  “杜哥,还是不进去了吧,”我艰难地说道,“不用花这么多钱买这里的房子,其实住在市区里挺好的,你……”

  “哎,巧然,”杜华安轻轻地揽住我的肩,“先不管钱的问题,你进去看看再说,好不好?”

  他揽着我,推开花园前的木制栅栏门,向里面走。我的胸口发闷,我的步履艰难,可是却身不由己,垂着头,看着花园小径上铺陈的细细碎碎的鹅卵石。我不用进去看的,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是杜华安,他又怎会知道?

  推开白色的大门,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嗅到那室内空气里淡淡的幽香,我几乎以为自己会看到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那组豪华的白色大沙发,我的身体也几乎僵硬了。可是,抬起头来,大门内什么也没有,我熟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连空气里也不是我熟悉的味道,偌大的房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秃秃的雪白的四壁,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一般。

  “这里的别墅卖得很好,只有这一套空置了很久,听说以前有人住过,不过没有住多久,所以看来还是很新的。”杜华安轻声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你看,这客厅里又大又明亮,宝宝和贝贝可以在这里跑来跑去,无拘无束,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家里有两个孩子,怎么能去住市区里又小又窄的房子,这里多好。”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僵直地站着,明明是空空如也的房间,可是为什么,我的眼前却总有着回忆的幻影?我眨眨眼,再甩甩头,却仿佛仍能清楚地看见这房间里曾有的一切。

  “来,巧然,我带你上楼去看看,楼上也很宽敞的。”杜华安一直揽着我,可这揽住我的手绝不是当年那双手那么强硬的,不由分说的。

  “巧然,这间房给宝宝和贝贝住,我们的卧房就在隔壁,可以随时照应他们,你觉得好么?”

  我点头,僵硬地点头。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不想住在这里,可是要怎么说服杜华安,用什么样的理由?

  “来,去我们的卧房看看。”

  硬着头皮,步履艰难地走进那间宽大的卧房。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间空空的房间,可是那张白色的大床,那被头上薰衣草的芬芳,那窗帘上朵朵金色的睡莲……回忆揪痛了我的心,我的胸口一阵阵地紧缩。不,我不要住在这里,我不要……

  “巧然,卧室外面有个很大的花园露台,去看看,你一定喜欢。”

  身不由己地被杜华安揽着往露台上走,再不情愿却也不能表露出丝毫的迟疑。露台上种植的花草依然还是那年的样子,整个露台的格局一丝一毫也没有改变,走过去靠在露台的栏杆上,露台下的小花园依然是当年那般花团锦簇,蝶舞翩翩。

  “巧然,喜欢么?我相信,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杜华安轻声地说道,他挨得我好近,热热的气息轻喷在我的耳廓上。

  “杜哥……”我的嗓音竟有些沙哑了,“不用买这里的房子的,价钱太贵了,还不如住在市区里……”

  “哎,巧然,”杜华安又将我拥紧了些,“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只要喜欢就好,这里的装修布置全交给你,你很有品味的,就照着你喜欢的样子布置,早点装修好了,也可以早点把两个孩子接过来一起生活啊,你不想么?”

  我又一次说不出话来,只要一提到孩子,我就找不到理由拒绝,可是,我就这样陷在这个回忆的漩涡里么?这里的一切,都留着他抹不去的痕迹,即使重新装修,即使改头换面,那些回忆还是会纠缠着我不放,我忘的了么?怎样才能将那一切彻底忘记?

  “巧然……”

  杜华安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他的手臂轻轻地围住我的腰,我浑身蓦地僵硬了。同样的露台,同样的温柔拥抱,可是我感到说不出的不自在,说不出的抗拒,竭力地控制着想要挣开的冲动,竭力地让自己去适应那绝对陌生的怀抱。

  “我从未问起过宝宝和贝贝的父亲,也不想知道他是谁,可是,”杜华安的嘴唇轻触着我的耳边,让我极不舒服,而他的话,也让我心头一颤,“如果他再来找你,你还会和他复合么?巧然,我很担心,你会因此离开我么?”

  “杜哥,”我借着和他说话,轻轻挣脱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个男人他不会回来的,宝宝和贝贝没有他这样的父亲,我不会告诉两个孩子有关他的事,也不可能和他复合。”

  杜华安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满意和宽慰,他点点头:“巧然,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面对他的凝视与微笑,我也只能微笑地看着他,可是,当我发现他俯下头来想吻我时,我的笑容蓦地僵在了脸上。不,我不要他吻我,可是……我该躲开么?可是……他迟早会这么做,我快要和他成为夫妻,怎么可能不……

  瞬息之间,我的脑子里飞速地变换着念头,可是,不管怎样,我是抗拒的,不能接受的。他的气息近了,他的脸在我眼前逐渐放大,我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唇已几乎触到了我的唇,我已本能地想要推开他时,手袋里的手机忽地响了起来,我猛地退后了一步,喘了口气,尴尬地望了杜华安一眼。

  他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做了个自我解嘲的手势:“你的电话,快接吧。”

  手机已经响了好半天,打电话的人象是非要找着我不可似的。我接通了,是苏茜的声音,说是有事叫我赶紧回美容院一趟,我立刻答应了。心里蓦地松了口气,苏茜不愧是我的朋友,在这个关头,这个电话真是救了我。

  杜华安只好送我回去,坐在车上,明显地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和不自然,扭过头去看着车窗外,可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我该怎么办啊?身旁的这个男人,终将成为我的丈夫,难道结婚以后,也不让他靠近我,不要他吻我么?我该怎么才能真正地接受他,该怎么才能克服内心里那强烈的抗拒感?

  回到美容院,苏茜一见我进门,便从沙发里跳了起来。

  “巧然,杨不羁刚才打电话找你,我真没想到会是他,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的?”

  我楞住了。他打电话来做什么?他还想做什么?

  “他找我有什么事?”

  “不知道,他没说,但他说还会打电话来的。”苏茜喘了口气,望着我,“巧然,你怎么办?如果他一直纠缠你不放,怎么办?”

  我冷笑了一下:“别理他,苏茜,我不会再理会那个无赖的。”

  苏茜还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再说这件事,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将自己扔在床上,直楞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片自窗外反射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自己好疲倦。无法接受爱自己的男人,又无法摆脱另一个男人的纠缠,真的好累,好烦,好乱。就这样发着呆,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巧然,巧然……”有人轻推着我,喊着我,声音急促。

  睁开眼来,苏茜冲着我叫道:“杨不羁又打电话来了,你要不要接?或者还是说你不在?”

  从睡意迷糊中清醒过来,我定了定神:“我去接,看他要做什么?”

  从床上起来,去楼下接了电话。

  “喂,是我……”电话里他的声音好怪,好象有些颤抖的,好象有些压抑的激动。

  “什么事?”我直截了当地问道,语气冰冷。

  “你能出来一下吗?有些事我想要问你,我……”

  “你到底还要纠缠我多久?”怒意油然而生。

  “不是纠缠你,宝贝儿,有些事我一定要弄明白,你……”

  “你在哪儿?”我不耐烦了,这个男人,我已经实在无法忍受,我已经开始厌恶他,真正地厌恶他。

  “我们在公园的银杏树林里见面,好么?就是我们曾去过的……”

  “好了,我知道了,马上就来。”我又一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放下电话,我起身准备往外走,苏茜一把抓住了我。

  “巧然,你要去见他么?要不要我陪你去,我不放心……”

  “不用,苏茜,你放心吧,他不能对我怎么样,我是去和他说清楚的,叫他以后再也别来纠缠我。”

  是的,我要去和他说个明白,不愿再被他无休止地纠缠,我真的厌恶他,憎恨他,不想再和他有一丝一毫的瓜葛。他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而我也要结婚成家,从此以后,我和他各走各的路,再无任何的干连。

  夜晚早就降临了,公园里又是一片华灯初上的繁华景象,我无心去欣赏那处处光与影交错的美,匆匆地走着。河堤上那一对一对的情侣,长椅上休憩的游人,仲夏的夜晚,公园里总是会这样的热闹。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仲夏夜,也是这样走在公园里,手被另一只手儿轻轻地牵着,以为会这样走一生一世,谁知那一刻竟是那样地短暂,永不会再来。

  往银杏树林的深处走去,依旧是行人稀少,依旧深幽寂静,仰头望,枝叶纵横间几点疏星依旧。那一年的仲夏夜,也曾这样仰头望着夜空,祈祷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会如这星月般永恒不变,谁知那一段爱恋竟会如流星般迅速陨落,化为灰烬。

  暗淡的地灯照不清前面站着的那个男人的脸,只看见那瘦高修长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在那张曾经的长椅旁,静静地望着我的到来。

  脚下有零点零一秒的停滞,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

  “你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一刻也不想拖延,开门见山地问。

  他好象也深吸了一口气,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宝贝儿,”他的声音仍是电话里那般微颤,“你为吃了好多苦,是不是?”

  心里一颤,但随即又坚硬起来:“别自作多情,你以为自己是谁?值得为你吃苦么?”

  他摇头,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你还想瞒着我么?宝贝儿,我都知道了,今天,我偶然遇到了‘猴子’,他说他见到过你……”

  我的心蓦地紧缩。“猴脸”?他遇到他了?他知道了什么?不……

  “……他说他看到你时,你已经怀孕临产,他还说他帮忙送你进了医院。”他向我走近,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你生了孩子,对么?那个孩子是我的,对么?从时间来算,孩子一定是我的,对么?”

  他走近,再走近,我后退,再后退。他还是知道了,我想要隐瞒的一切,还是被他知晓,在他面前,我始终是个大傻瓜,为一个不该爱的男人生下了不该生下的孩子,这是我的莫大耻辱,尽管我视两个孩子如生命,可是在他的面前,我仍感到无比羞辱,觉得自己好下贱,觉得自己顿时毫无尊严。

  “宝贝儿,”他忽然地轻握住我的肩,“这些年你为我究竟吃了多少苦?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是怎么过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们有了孩子?为……”

  “告诉你?那个时候你在哪儿?”我挣脱开了他,向后退了几步,“在日本,对吗?在你未婚妻的身边,对吗?你选择离开我,而去日本找她,对吗?”

  他僵在了那里,他的双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好半天,他才垂下手,好半天,他才终于说道:“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无法得到你的原谅,我早就订了婚,也发过誓非她不娶,所以我害怕伤害你,我已经重重地伤害了你,在法庭上看到你时,你撤消诉讼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对你伤害有多深,你是我唯一所爱的女人,我不能再继续伤害你,所以……”

  “够了!”我蓦然叫道,声音尖厉,“别再用这些苍白的谎言来欺骗我,我不会再上当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女孩儿,你想怎么骗就怎么骗!”我的心早就绝望,可是它仍然会这么地痛,“不要再来纠缠我,你已有了未婚妻,我也快要结婚了,从此以后,我们毫无瓜葛,互不干涉,我不想再伤害爱我的人,过去的一切早就在我心中死掉,烧成灰烬再也不会复燃,你死心吧!”

  我扭头就想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他把我转过去和他面对,距离几乎为零的面对。

  “不,那一切永远不会过去,因为我们有孩子,那是我们血脉相连的骨肉,是我们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切断的联系。”他蓦地紧紧抱住我,紧得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宝贝儿,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有个孩子,你知道我得知这个消息后是多么地狂喜吗?我有个孩子,我居然有了孩子!他好吗?应该两岁多了吧?‘猴子’说他没等你生下孩子就离开了,所以,我们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女儿?他长得象谁,宝贝儿,你让我见见他,好么?让我见见他!”

  他越说越激动,他的心在胸腔里急跳着,我几乎能感觉得到。可是我的心越来越冷,不!我不会让他见到我的孩子,他见到了又能怎样,他发誓非那个女人不娶,他到现在也没有说过一句要和我在一起的话,他见到了我的孩子又能怎样?不,我不想再和他这样纠缠下去,我厌倦了,我受够他了,我想要平静地生活,不想再见到他,继续受他的伤害,我不要这样,我要让他死心。

  “孩子?你想见他么?”我冷冷地说道,内心里也是又冷又硬,“我也想见见,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他抱住我的手蓦地一松:“你说什么?你也想见他?你……你怎么这么说?”他的语气又惊又疑。

  “我只能这么说,”我故作轻松地理了理头发,以掩饰极不镇定的心神,“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而且,也不想知道他在哪儿。”

  那个男人仿佛浑身一震,后退了几步,在银杏树林的昏暗光影里直瞪着我:“你……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儿,你是他的母亲,怎么会不知道他在哪儿?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不明白,你……”

  “我是生了他,那又怎样?”不知不觉的,报复的快感又如毒蛇般冰冷地缠绕住我,复仇的烈焰又开始恣意地焚烧着我的心,“可我不要他,我不愿养他,我讨厌他,甚至憎恨他……”

  “不!”他蓦地大叫了一声,“你说谎!你不会这么做,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我已经这么做了。”我走近几步,咄咄逼人地瞪视着他,“一生下来我就不要他,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他痛叫了一声,如受伤野兽的呻yín:“你……不……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能……”踉跄地后退着,直到背撞着身后那棵粗大的银杏树,树身剧烈地颤动。

  “因为那是你的孩子,”我想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可是报复的快意根本无法抚慰内心深处长久的创痛,“因为他的父亲是个无耻的流氓,因为他的父亲是这个世上最卑劣丑恶的坏蛋,所以我不会要他,不会要你的孩子!”

  他靠在那棵树上,垂着头,耷着肩,仿佛一个在拳击赛中备受重创,输得一败涂地的拳手。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来,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清他撕破了一般的声音。

  “那他……我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一生下来就把他扔在医院外,不知是不是被人捡了去,更不知是死是活……”

  “不!”他咆哮了一声,猛地便朝我扑了过来,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抓住了,还来不及挣扎,便蓦然感到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我的颈项。

  “你怎么会这么狠毒?你怎么会怎么残忍?”他在我耳边狂怒地嗥叫,声音如野狼般凄厉,让人胆战心寒,“虎毒尚且不食子,那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扔掉他,怎么能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你怎么会这么狠?啊,为什么这么没有人性?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不会放过你,你也不得好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他的脸放大在我的眼前,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目。那张已严重扭曲了的脸,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那咬牙切齿的声音,那越箍越紧的手将我的咽喉掐得死死的,再也吸不进一丝的空气。

  我看着他,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真的想要杀了我,这个我曾爱过的男人要将我扼杀在他的手里,我们之间真的已经结束了,结束得干干净净。这一刻,我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死对我来说真的会是一种解脱,那就让我死吧,死在他的手里,死在他的面前,也许,还可以死在他的怀里……我闭上眼睛,微笑。

  可是他的手忽然就松开了,松得那么迅速,也退开得那么迅速。我眼前一黑,跌倒在地上,窒息已久的咽喉忽然畅通,急剧地喘息,猛烈地咳嗽,耳朵里“嗡嗡”做响。他好象在说什么,可我几乎听不见,浑身发软,勉强地用手臂支起身体,抬头看着他。

  “你就这么恨我么?恨我恨入骨髓么?”我终于听清了他的声音,也终于看清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影,“你因为恨我所以扔掉我的孩子,恨不得他死掉,更恨不得我死掉,是吧?”他忽然笑了起来,可那笑声却如哭声一般难听,“我曾经觉得对不起你,欠你太多,可是现在我们扯平了,从此以后,我们互不相欠,再无瓜葛,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你去嫁给杜华安吧,你和他真是天生一对,都够狠够毒,我先恭喜你们了。”

  他继续着那比哭声还要难听的笑,仰着头,那笑声将银杏树叶都震得簌簌而落。蓦然的,他转过身向树林外走去,摇摇晃晃的,却又毅然决然,再不回头看我一眼。

  支撑不住地软倒在草丛里,没有了丝毫的力气。终于结束了,从仲夏夜开始,在仲夏夜里结束。枝叶疏离间点点星斗,远处飘渺的笙歌,河堤上传来的隐隐笑语,草丛中有虫儿的鸣啁,微风里有草木的清香……这一切都可以永恒不变,惟有这一段爱恋无法永恒,可是,我要的不就是这样干干脆脆的结束么?从最一开始,我不就希望能摆脱他的纠缠么?为什么此刻,却要心痛如绞,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呆呆地坐在镜前,呆呆地望着镜中那个呆呆的女人。一个多星期以来,我一直象个没有灵魂的空壳一般恍惚又麻木,我知道自己的神情状况一定很奇怪,也知道苏茜十分地担心我,可是我无法改变自己的状态,我的灵魂好象真的已被掏空,只剩下一副躯壳,几乎要无知无觉。仔细想想,江志民的妻子其实并不可怜,做一个无知无觉无喜无悲的植物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一个多星期都不敢穿低领的衣服,怕被人看见脖颈处的淤紫与浮肿,现在,脖颈上淤紫的痕迹渐渐淡去,肿痛的感觉也早已消失。时间真是可以治疗一切的圣药么?再深的伤痛也终将被时间消磨的淡去无痕么?

  楼下忽然传来孩子的笑语声,惊醒了怔怔发呆的我。

  “妈妈!妈妈!”这是世上最能抚慰我心灵的声音,这是世上唯一能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声音。

  站起身来,跑过去打开门。杜华安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

  “妈妈!妈妈!”宝宝和贝贝向我伸出小手,想要扑进我的怀抱。

  眼泪莫名地涌入眼眶,我慌忙眨了眨眼,抱住两个孩子,孩子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温暖着我的心。

  “你们怎么会来的?宝宝,贝贝,是姨婆送你们来的么?”我的脸颊摩挲着孩子细嫩的小脸,我的颈项被两个孩子紧紧地抱住。

  “是我接他们过来的,巧然,”杜华安微笑地看着我,“今天刚好到郊县去了一趟,顺便就把他们接过来了。”

  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放在地上,他们长高又长胖了,我已经抱不动他们了。抬起头望着杜华安,朝他感激地一笑:“谢谢你,杜哥,你总是这么有心。”

  杜华安也蹲下身来,抚了抚两个孩子的头,看着我:“可你也总是对我这么客气,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总是有着距离。”

  垂下眼,躲避开杜华安凝视的目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还好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和我说着话,将这短暂的尴尬遮掩了过去。

  “好了,巧然,”杜华安忽然站起身,“我们出去吃饭吧,宝宝和贝贝很少到市里来,我们带他们去‘麦当劳’,小孩子最喜欢去那儿了。”

  于是和杜华安一起带宝宝、贝贝去了“麦当劳”。两个孩子兴奋极了,一刻也不肯停,说是带他们来吃东西,可是他们却几乎什么也没吃,在那片专门开设的儿童游乐区里和别的小孩子玩得兴高采烈,开心极了。

  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好心酸。两个孩子那么漂亮又可爱,可是他们却一直在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中长大,而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一直没有好好地照顾他们,他们看起来和别的孩子一样开心又满足,可我的心里却无比的愧疚。

  “巧然,我们还是尽快结婚吧。”杜华安忽然说道。

  我惊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杜华安微微一笑:“你看,两个孩子多开心啊,巧然,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象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了吗?宝宝和贝贝跟别的孩子一样,也是爸爸和妈妈带着到这里来吃饭的,他们什么也不缺,甚至会比别的孩子生活得更好。”

  是啊,宝宝和贝贝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他们应该是不比任何孩子差的,可是,说结婚就要结婚了么?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无法完完全全地接受这个男人,我……

  “对了,忘了告诉你,”杜华安又说道,“吴晋甫要嫁女儿了,婚礼就订在这个星期天举行,他送了请柬来邀请我们参加呢。”

  脑袋里“嗡”地一声,眼前蓦地一黑。垂下眼,动也不敢动的,好半天,眼神才从涣散中逐渐清晰。宝宝和贝贝跑了过来,拉住我,要喝水。

  忙将桌上的可口可乐喂给他们喝,又擦拭着他们满头满脸的汗,想哄他们吃点东西,可是他们又跑开了,又去和那些小朋友们玩闹在一起。

  我也终于镇定住心神,若无其事地抬起头看着杜华安,笑着说道:“是么?原来吴小姐要结婚了,你的老朋友一定很开心吧。”

  “是啊,吴晋甫高兴得不得了,他女儿已经和杨不羁订婚十年了,到现在才真正地谈婚论嫁,总算了却了他心头的一件大事啊。”

  十年,原来他们竟已经订婚十年,他们之间该是多么密切得不可分割的关系。你被骗得好惨啊,宋巧然!

  “对了,巧然,还有件事我没经你同意就答应了。”杜华安又说道:“吴丽娜是个基督教徒,所以他们的婚礼将在教堂举行,吴丽娜要她表姐的一对双胞胎女儿做花童,还差两个小男孩儿,她谈及此事时,正好我在场,立刻便想到了宝宝和贝贝,所以便告诉她让这两个孩子给她做花童,我这么做,你不会生气吧?巧然。”

  望着杜华安,除了摇摇头,除了苦笑,我还能怎样?这真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两个孩子将去为他们的父亲做花童,而他们的母亲将去参加他们父亲的婚礼,天意弄人,真是天意弄人,老天捉弄我,竟捉弄到这个地步。

  从“麦当劳”出来,已经是夜里八点过了。杜华安开着车,我坐在后座上,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宝宝和贝贝已经玩得筋疲力尽,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觉了。让两个孩子舒服地偎在我怀里,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昏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晃过,五彩斑斓的霓虹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泪不知不觉地便要涌上来。

  “巧然,干脆让孩子住我那儿去吧。”杜华安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那儿实在太小了,两个孩子怎么睡?”

  “没关系的,杜哥,”我吸了吸鼻子,鼻尖仍有一缕微酸,“将就着睡一晚就是了,你……”

  “哎,别委屈了孩子,就到我那儿去吧。”

  我无法拒绝杜华安的好意,只得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他家。这是我第一次到杜华安的家里,他住的地方好宽大,是一套跃层式结构的公寓,收拾得非常整洁,装修得十分严谨,一看便知是一位事业有成的独身男子的住宅,整套公寓的色调都是冷冷的黑白二色,几乎看不到一丝温馨的色彩。

  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极不情愿地让我帮他们洗完澡,然后被杜华安抱到他的那张大床上,给他们盖好被子,守着他们沉沉睡去。杜华安出去了,我独自坐在床前,呆呆地看着熟睡中的宝宝和贝贝。

  两个孩子长得越来越象他了,眉眼之间,甚至偶尔的表情神态,都象极了他。他会认出来么?这两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他可会有某种本能的感应?不,不能让他知道,我会让两个孩子去做他的花童,毕竟,这可能是宝宝贝贝这一生唯一和他们的父亲待在一起的机会,可我不会去,只要我不去,他还是不会知道宝宝和贝贝是他的孩子。

  站起身来,觉得有必要去和杜华安说一下。走出卧室,一眼边看见杜华安坐在休闲厅的沙发椅里,他已经洗了澡,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睡袍,端着一杯红酒,正小口小口地啜着。

  “巧然,孩子已经睡着了?”杜华安站起身来,轻声地问道。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

  “来,坐一会儿吧。”杜华安揽住我的肩,让我和他一起坐进沙发椅里,“带孩子真是很辛苦啊,光是看你给他们洗澡,就累得够呛了。”

  我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他为斟的一杯红酒。

  “杜哥,我想……”我顿了一下,“我还是不去参加吴丽娜的婚礼了,让两个孩子去,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杜华安不解地看着我。

  “我……”本已编好了理由,可一说出来还是有些结结巴巴的,“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还没结婚,就有了两个孩子,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对了,杜哥,你……你没对吴丽娜说我是孩子的母亲吧。”

  杜华安笑了:“没有,我没跟她说,不过,巧然,这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你不应该这样想的。”

  “杜哥,我知道,可……算了,我真的不去了,你带两个孩子去吧,他们都很听你的话的。”

  “那好吧,不勉强你,来,我们喝酒。”杜华安举起手中酒杯,与我的轻轻一碰。

  啜了一口酒,那带着苦涩的回甜顿时溢满齿颊,忍不住地便回想起第一次喝酒时的情景。

  “巧然,”杜华安将我揽紧了些,让我感觉到了他身体上的热度,“看到别人要结婚了,真的很羡慕,你看,这冷冷清清的房子里真的很缺乏女性的温情,嫁给我吧,巧然,我真的很需要你做我的妻子,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再也不能逃避这个问题了,还能逃避得了多久呢?他已经要结婚了,我们之间已彻底地结束,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生活,从此以后各不相干,不应该再纠缠在过去的回忆里,应该面对现实了。杜华安是个很好的男人,嫁给他,我应该是会幸福的,这就是我的人生,还能逃避吗?

  我点点头,内心深处却是隐隐的痛。

  “你答应了?巧然?”杜华安惊喜地问道。

  转过头看着他,微笑地再次点点头。

  “太好了,巧然,”杜华安喜悦地将我拥进怀里,“你终于要嫁给我了,我真高兴,真的太高兴了。”

  靠在杜华安的怀中,听着他无比欢喜的声音,可我的心,却是麻木得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杜华安轻轻放开我,扶住我的肩,深深地凝视着我:“巧然,你真美,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有女人味的女人,是我梦寐以求的女子,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想娶你做我的妻子了,这个愿望终于实现,我真是太开心了。”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凝望着我。

  我只能微笑,低头不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是,下巴却被一只手轻轻托了起来,心里微微一震,抬起眼,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

  慌忙垂下眼,我知道自己无法逃避了,已经答应做他的妻子,结婚以后,总要尽妻子的义务的,怎能逃避?

  他的气息近了,他身体上的热度也迫近,我闭上眼睛,动也不动的,任由他缓缓地试探地靠近。他的唇触到了我的唇,他的舌抵开了我紧闭的牙关,同样是烟味酒味混合的气息,可是却绝不相同,绝不相同,我无法回应他。

  他的手试探地抚上了我的胸,试探地解开了胸前的纽扣,试探地摸索了进去……我浑身僵冷,再也抑制不住内心里强烈的抗拒,猛地一把推开了他。

  “对不起,杜哥,我……”喘了口气,抬起头,望着被我推开的那个男人。

  “你很抗拒我。”杜华安的声音里竟有一丝冰冷,他的脸上再也没有笑容,眼神里有一抹阴霾。

  “不是,我……”我只能为自己辩解,“今天有些累了,还有,宝宝和贝贝需要我照顾,他们晚上睡觉要人陪的,否则……”

  “好了,”杜华安打断了我,他的脸迅速地柔和了,“去陪孩子吧,你也累了,早些睡吧。”他站起身来,将茶几上的那杯红酒一饮而尽,“我也有些累了,我到楼下客房去睡。”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过道上的壁灯映着他的侧面,我模糊地看见,他似乎紧皱着眉,脸上有着让人微感惧意的阴鸷。

  星期天的清晨,我呆呆地坐在床前,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抹阳光,一整夜的失眠,这时仍旧一丝悃意也没有,头脑清醒得难以忍受。

  今天,他要结婚了。灿烂的天气,美丽的新娘,浪漫的婚礼,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地让人心痛,从此以后,他是别人的丈夫,我是别人的妻子,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将那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彻底地忘却。我庆幸自己不用去参加他的婚礼,那样的一场婚礼上,我不知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的失态。

  杜华安将宝宝和贝贝从姨妈那儿接了来,我将两个孩子打扮得象两个似模似样的小绅士,然后目送着杜华安将他们带走,再回到楼上,继续地呆坐。苏茜要来陪我,我拒绝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哀悼那场逝去的爱恋。

  可是手机响了,不停地响,惊扰了陷在回忆中的思绪。不情愿地接通了手机,杜华安有些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巧然,不行啊,你还是得来一趟,两个小家伙一到婚礼现场就哭闹个不停,怎么也哄不好,你还是来一趟吧。”

  “不,杜哥,我不来,你好好哄哄他们,他们很听你的话的。”我摇头,我不会去的,我害怕见到那场婚礼,不……

  “不行啊,可能是两个孩子怯生,又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直闹个不停,要妈妈,又要姨婆的,我也劝不好,还是你来才行。”杜华安焦切地,“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两个小家伙不肯合作,会影响婚礼进行的,你还是来一趟吧,把他们哄好了,再走也行啊。”

  没法拒绝了,命运一定要这样捉弄于我,要我必须去见证那场婚礼,逃也逃不掉。

  打车赶了过去,在全市唯一的教堂外下了车,已经隐约地听见了婚礼的钟声,开始了么?我的心一颤,慢下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往教堂里走,朝着那扇已传来婚礼进行曲的大门走去,内心里竟是说不出的凄凉。

  教堂大门内,所有的宾朋都已就座,中间那道宽宽的通道尽头处,那一对身着华丽结婚礼服的新人并肩站在一起,一位头发花白的牧师正为他们主持着婚礼,而新娘那美丽绝伦的长长的婚纱裙裾,被我的两个孩子极不情愿地拽着,两个小家伙东张西望,不知所措,可怜的小脸蛋儿上,一双眼睛泪汪汪的,怯生生的。

  泪水迅速地模糊了我的眼。不,我不能进去,不能眼睁睁地见证这场让人心碎欲绝的婚礼,不能让两个孩子看到我,不能被他知道真相,不能……

  转过身,我要赶紧离开,我不该来的。可是宝宝一声响亮的喊声传来,我本能地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去。

  “妈妈!妈妈!”贝贝也跟着宝宝一起喊着,松开新娘的裙裾,一前一后地朝我跑过来。

  整个教堂一片哗然,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再也无法逃脱了。宝宝和贝贝一边一个地抱住我的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抬起头,通道尽头处,那个高大又英俊的新郎那么惊愕地看着我,看着两个孩子,不能相信的,惊疑不定地僵立在那儿。

  “妈妈,走!妈妈,走!”宝宝和贝贝拽着我的衣襟,急切地想要离开。

  蹲下去抱起两个孩子,转过身就走,我受不了那么多惊讶的猜疑的眼光,更受不了他那样的目光,疾步地走,急切地想要逃离。

  穿过教堂外的花园,走出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候客的出租车,我赶紧走了过去。

  “宝贝儿!”他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焦急无比,又激动无比。

  我转过身去,望着那个朝我狂奔而来的男人,心痛难禁。

  “你别过来!”我喊了一声,“别忘了今天是你的婚礼!”

  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望着我,那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地复杂,狂喜,惊痛,犹豫,迟疑。

  “你没有扔掉我的孩子,宝贝儿,你没有扔掉他们。”他嘶哑地说着,又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近,“是一对双胞胎,你竟为我生了两个孩子,独自抚养他们,你……”

  “不羁!”吴丽娜从教堂里跑了出来,提着长长的婚纱裙裾,远远地,便大声地喊着他,担心的,忧急的,甚至带着些微的哭腔。

  “你不是他们的父亲,”我望着那个费力地提着婚纱,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的新娘,“你是别人的丈夫,不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会再让你见到他们。”

  打开出租车门,抱起两个孩子迅速地坐了进去,迅速地关了门。他冲了过来,可是却被车门阻隔住了。

  “不!宝贝儿,宝贝儿!你别走,别走……”他拍打着车窗,心急如焚的脸就在我的眼前。

  “师傅,请你快开车,快!”我吩咐司机,一眼也不去看那车窗外的男人。

  出租车迅速地开动了,车窗外的男人不肯放弃地跟着,可是他终于跟不上了,他的身影终于被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竭力地忍住回过头去的冲动,竭力地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我不愿破坏这场婚礼的,我不愿让那个女人知道这一切的,吴丽娜没有任何的错,我不想给她造成伤害,有错的,是那个可恨的男人,是那个感情不专一,随意欺骗女人感情的臭男人。

  低下头,宝宝和贝贝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旁,惊奇地又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更不知道他们会有这样的父亲,他们永远只是我的孩子,我一个人的。紧紧搂住我的两个孩子,他们是我此生唯一的依靠和希望,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把他们从我身边夺走。

  直接将孩子送回了姨妈那儿,姨妈住在郊县,他们的房子在一条极不起眼的小街上,相信他不会找得到那里去。临走时,我吩咐姨妈,不要再让杜华安将孩子带到市里去,也不要带孩子到市里去看我,姨妈疑惑地看着我,我只能骗她说我最近太忙了,有空一定会回来看孩子的。

  回到美容院,一进门便看见杜华安坐在接待厅的沙发上,阴沉着脸,极不悦地怀疑地看着我,我顿时觉得不安又歉然。他一定猜到了一切,今天的那场婚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而新郎也从婚礼上跑了出来,杜华安不是傻瓜,他一定已经明白了。

  “巧然……”

  “杜哥,”我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问我,我们出去说吧,这里不方便的。”

  走出美容院大门,杜华安摸出车钥匙,我连忙说道:“不用开车,就在附近走走吧。”

  杜华安沉默着,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只是和我一起走着。

  夏季的黄昏总是姗姗而来,迟迟不去,远处的天空里依然是残留的昏黄。走在街道旁一棵接着一棵的梧桐树下,有微风轻轻拂来,柔柔地散去一天的暑意。这会儿正是晚餐时段,街道上行人不太多,尚算是清静。

  不安地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男人,心里有些乱了起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那一段无法启齿的过去。

  “杜哥……”

  “巧然,”杜华安打断了我,转过头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原来杨不羁就是孩子的父亲,原来你们一直没有断了联系。”

  “杜哥,对不起,我……”我歉意更深,可是又不知该怎么说,“我不是要瞒着你,而是……”

  “你还爱着他,对么?”杜华安又一次打断了我,他盯着我,眼神很深,我看不清那眼底深处究竟有着什么。

  我摇摇头:“不,那早就是过去的事了,杜哥,你千万不要误会。”

  “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把我当个傻瓜一样地瞒着。”他的声音里有些微的愠怒。

  我苦笑,再摇头:“不是,杜哥,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而是……”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也看到了,他把我骗得有多惨,他早就有未婚妻的,我只是一个被他欺骗玩弄又抛弃了的女人,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我不愿对任何人提起。”

  杜华安停了下来,望住我,他的眼神,他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巧然,你真的不再爱他了么?你还是会和我结婚,是不是?我对你是真心的,所以很怕会失去你,巧然,你不会离开我吧?”

  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正是他如此的一片真情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可以将终生托付给他。我点了点头:“杜哥,你放心,我答应嫁给你,就不会后悔,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望着我,眼神里又有了温柔,脸上又有了满意的笑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巧然,我真怕会失去你,你也放心,以后我会对你更好的,你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会让你以后好好地享福,再也不用那么辛苦劳累。”

  “杜哥……”鼻尖一酸,说不下去,可内心里的感激已全然流露。

  “巧然,”杜华安揽住我的肩,“我们尽快去民政局办理结婚登记吧,就后天,好不好?后天是十六号,很吉利的日子,你看好不好?”

  我点点头,微微地笑,紧紧地依偎在他的身边,继续地延着这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下去。

  早上起来晚了,头一天的彻夜失眠,还有那些纷至沓来的事让我精疲力竭,让我近乎麻木,这一夜,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出来,倒头就睡,几乎是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正在洗漱、梳妆,苏茜在门外敲着:“巧然,你还没起床吗?”

  走过去开了门,苏茜站在门外,对我说道:“巧然,楼下有人找你,我不认识,是个个子很高,很漂亮的女人。”

  心里一动,难道是她?她终于来找我了,该来的终归会来,面对吧,宋巧然,你并不亏欠她什么。

  匆忙又仔细地化好妆,换上一件颜色淡雅式样别致的长裙,我才走下楼去。在那个几乎完美无缺的女人面前,总是不甘心会被她遮掩得毫无光彩。

  可是楼下接待厅里,那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确实是那么地光彩夺目,连装修得美仑美奂的美容院,在她面前都显得寒酸起来。

  见到我,她礼貌地微笑,尽管她的脸上有着憔悴的痕迹,尽管她的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与乱,可是她仍是那么姿态优雅,风度怡人。

  “找我有事吗?吴小姐,哦,不对,现在应该称你杨太太了。”我也微笑,心里却蓦地一痛。

  吴丽娜神色有略微的尴尬:“宋小姐,我……”她顿了一下,“如果你有空,并且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谈谈吗?”

  我知道她想谈什么,也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我微笑点头。

  “谢谢你,”吴丽娜的风度教养真的好的让人羡慕,“那我们出去谈,好么?”

  上了吴丽娜那辆漂亮的且绝对价值不菲的白色轿车,车内飘散着极优雅的香氛,与身旁这个女子的气质是那么地契合。在这个拥有了一切的女人面前,我再好强,再不愿服输,可是又能拿什么跟她比。

  吴丽娜专心地开着车,一直没有说话,我也不问她是去什么地方,想来不是咖啡馆就是茶楼之类的高雅休闲场所。可是我猜错了,吴丽娜将车开到了市郊那条护城河的河畔,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可以么?这里很清静的。”吴丽娜转过头来浅浅一笑。

  这里的确非常清静,几乎见不到有行人经过,河岸边种植着很多柳树,柔软的枝条弯垂下来,轻轻地拂在河面上。柳树下,有供人休憩的木制长椅,象是很少有人光顾的样子,椅面上有浅浅的灰尘,还飘落着几片细细的柳叶。

  吴丽娜从手袋里摸出一条浅粉色的手帕,轻轻地拭去椅面上的尘埃与落叶,朝我微微一笑:“宋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坐这里,可以么?”

  我当然不会介意,走过去坐了下来,吴丽娜也坐了下来,与我保持着非常礼貌的距离。

  河水轻缓地流动着,平静的河面几乎是波澜不兴,可是长椅上这两个女人的心里,也是怎么的波澜不兴么?我知道吴丽娜想和我谈些什么,也知道话题的中心一定是他,可是却真的不想提起他。

  “我没想到……”吴丽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没想到你们竟是早已认识的。”

  我看着平静清澈的河水,淡淡地笑:“是的,但那是早已过去的事,现在我们之间什么也不是,只是两个相识的陌生人而已。”

  “陌生人?”吴丽娜的声音有些微颤,“可是,他好象并没有把你当做陌生人。”

  我的心也微颤,却仍面不改色:“那是他的事,于我,已不相干。”

  吴丽娜又沉默了,良久,才说道:“其实,我早就有所察觉了,觉得你们可能是认识的,甚至并不是一般的关系,可我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他会真的在意别的女人,尤其,那一段时间,你给我的印象很不好,看起来象是一个有些放làng的,混迹风尘的女子。”

  我笑,是么?他也曾这样地说过我,说我是一个放dàng的交际花。

  “对不起,我并不是看不起你,而是……”

  “不用道歉,”我微微一笑,“我原本就不是什么高贵的女子。”

  “但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子,真的很特别,所以他……”吴丽娜顿住了,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河的对岸,“你知道吗?他家以前就住在河对岸,在那儿住了很多年,小时候,我还经常去他家里玩,那个时候,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

  我当然知道,他的家曾在河对岸,他对我说起过的,可是我不知道,他竟那么早就和他认识了,那么早。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我和他就是同班同学,一直是,直到高中毕业。”吴丽娜静静地望着那悠悠而去的河水,静静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到他,我就莫名地被他吸引住了,就开始喜欢他,那个时候,我才七岁,什么也不懂,只是觉得喜欢他,爱和他在一起玩,他走到哪儿我也要跟到哪儿,而他也乐意带着我一起玩,让我认识他另外的朋友,带我去他家里,我们一起写作业,一起玩耍。”

  心里忍不住地酸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情感该有多深厚?

  “这种友谊一直是微妙的,直到我们渐渐长大,直到我们情窦初开,这单纯的友谊才终于蜕变成我们的初恋。”河水的泠泠波光柔和地映照着身旁这个美丽的女子,她的脸上有着属于回忆的恬静,“十六岁的那年,我们冲动地偷尝了禁果,当时我哭了,很伤心很害怕的哭,那个时候,他紧紧拥着我,在我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娶你做我的妻子,绝不会娶别的女人。’”

  我依旧镇定地平静地坐在那儿,可是内心里却是猛烈地痛。这就是他曾对她发下的誓言,这就是他不会娶别的女人的原因,他不愿伤害她,却要重重地残忍地伤害我。

  “我相信他对我所发的誓言,因为从小,他就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男孩子,从不会对人食言。所以,当时我就认定,他将是我一生的爱人,我非他不嫁。”吴丽娜的声音极温柔,她的神态极动人,这样的回忆一定让她内心里溢满了甜蜜,“高中毕业后,我上了大学,而他却是考上了也没去读,他去帮他大哥,他大哥一直在hēi社会里混,而他也因此走上了这一条路。我父亲知道了之后,坚决地反对我们在一起,可是我不管,我已经认定了他,就算是舍弃家庭,舍弃父母,我也要和他在一起,父亲妥协了,终于同意了我们,可是,这时,我发现他变了。”

  吴丽娜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有些艰涩起来。

  “我去外地上大学,和他分开了,我们之间因此少了很多感情上的交流。大学四年,我拒绝了多如牛毛般的追求者,我的心里始终只有他,始终是他忠贞不渝的爱人,可是,他不是,自从进ru了那个复杂的如个黑色大染缸的hēi社会里,他变了,变得太多太多了,他的身边竟有了其他的女人,而且,不止一个,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关系绝不一般。我伤心欲绝,可是他却仍然对我说了同样的话,‘我只会娶你做我的妻子,不会娶别的女人。’他的话让我多少安定下来,但心里却实在是不能承受的,伤心之余,我开始仔细地想,我该怎么办?离开他吗?挽回他吗?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是不能离开他的,即使他那么地过分,那么地伤我的心,我还是不能离开他,我更知道,他是一个极叛逆,极不愿受任何束缚的男人,我根本无法收住他那颗放làng不羁的心,也由此,我忽然想到,他究竟是不是真心地爱我呢,对我,他是否只是因为那一句承诺?这样一想,心里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吴丽娜顿住了,好半天都没有说话。而我,更说不出话来,只能盯着平静的河面上,那一根根柳树的枝条,随着水波轻轻地飘荡。

  吴丽娜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唇角挂着一个好苦涩的笑:“说来你一定不信,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了,从未听他对我说过一句‘我爱你’,所以我害怕,所以我才开始意识到,他也许根本就不爱我。”

  心里猛烈地震动了,震动得我猛地盯住了吴丽娜,忘记了掩饰自己所有不该暴露出来的情绪。

  吴丽娜望着我,那张光彩照人的美丽脸庞忽然黯淡无光,她的神情忽然是那样地痛苦,她的声音忽然地怯了:“他……他对你说过么?”

  他……他的确对我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我爱你,宝贝儿,这一句话我从未对任何女人说过……”,可是,我没有相信,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他的花言巧语,一直以为是他欺骗我的一种手段,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没有骗我?这一句“我爱你”,他甚至没有对吴丽娜说过?不,不……

  望着吴丽娜,可是她却立刻转过脸去,怕我看见了她眼里心碎的泪光。

  “那一次,我几乎绝望,我逃离了这座城市,逃到了远远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总算想了个清楚,清楚了他的心,也清楚了我的心。他不爱我,那一场初恋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年少的轻狂,对于我,他只有一句承诺,一份责任,再无其他,所以他会那么放làng形骸,他不甘心,不甘心这一生就被一个不爱的女人捆在了身边,于是他开始近乎自暴自弃地和各种各样的女人滥交,寻求着不同的刺激。可是,尽管他不爱我,尽管他这样地伤害了我,我仍然爱他,仍然无法离开他,这一生只有他才是我唯一所爱的男人。”

  我的心混乱不堪,所有的感觉都混淆纠缠,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喜是悲。

  “所以,当他找到我,向我提出订婚时,我答应了。我知道,他是不会离开我的,不管他有多少的女人,他终究会为了那一句承诺而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对他唯一的把握了。我们订了婚,大学毕业后,我选择了去日本留学,因为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所爱的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所以我逃避了。一开始的日子,我总是担心害怕他会遇到真正所爱的女人,天天都惶惶不安,可是几年过去了,我已经拿到了硕士学位,他仍然没有爱上任何女人,仍然在自暴自弃地过着放làng的颓废的生活。于是,我渐渐地安下心来,只等着他玩倦玩腻的那一天,甚至,我竟有些自欺欺人地幻想,他其实是爱我的,只是自己不清楚自己的心,等哪一天他忽然醒悟,会主动来找我,向我表白,他真正爱的人是我。”

  我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去,看着那个天之骄女般的女子,她真的是拥有一切了么?其实,老天爷并没有完全地眷顾垂青于她,可是,她仍是那么地完美啊,他怎会不爱她?这样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女子,他为什么不爱?

  “当他到日本来找我时,我开心地几乎要昏厥过去,我以为我的幻想成真了,我以为他真的发现自己爱的人是我了。可是很快的,我便发现,他变得更让我陌生了,到了日本之后,他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椅里,端着一杯酒,对着窗外默默地发呆,他的沉默寡言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后来,我才从我父亲那里得知了那一场变故,他的哥哥坐牢了,他们已一无所有,而他哥哥之所以保住了一条命,全是因为我父亲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花了很大一笔数目的钱才保住了他哥哥,所以他会来找我,这其中不乏有我父亲对他所施加的压力,也不乏有对我父亲的感恩。我又一次失望了,可是他对我说的一句话又让我开心了起来,他说日本这个地方很不错,他想在这里一直陪伴着我,再也不回去了。我真的好开心,开心得完全忽视了他种种变化的真正原因。幸福让人迟钝,这一句话真的不假。”

  幸福?就这样,吴丽娜就感到幸福了么?那我呢,此刻我的心,是否在受着幸福的撞击,幸福地疼痛?

  “我以为真的会和他在日本那样厮守一辈子了,可是他哥哥去世的噩耗传来,使我们仍然回到了这里,回来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依然幸福地迟钝着,甚至当他忽然说要和我尽快结婚时,我竟天真地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婚礼那天所发生的一切,让我从幸福的颠峰重重地跌落到痛苦的谷底,原来我根本不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应该是你,巧然。”

  吴丽娜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里,她的眼里竟有着羡慕的眼光。而我,我不是这世上最痛苦的女人么?却转瞬之间成了最幸福的女人?我的心混乱如麻,我的思维混淆不清,几乎无法思考,只是木然地看着那无限凄楚的女子。

  “我这样称呼你,可以吗?巧然?”吴丽娜轻声地问着我。

  我木然地点头,木然地呆望着她。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地方吸引住了他,可是我能感觉得到,你真的很特别,不同于一般的女子。昨晚,我问过他,可是他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发呆,对着漆黑的窗外发呆,我这才明白,他已经找到了真正所爱的女子,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在日本时也这样地发呆,为什么即使是同居一室也绝不和我同床,为什么会不露痕迹地拒绝我任何亲热的举动,原来他已经爱上了你,原来他的心再也容不下别人。”晶莹的眼泪蓦地从那对美丽的眼睛中掉落下来,静静地布满了那张清秀绝俗的脸庞,“从小,我就让自己是最漂亮的女孩儿,让自己的学习成绩最好,让自己会弹钢琴,会唱动听的歌,会跳最优美的舞,让自己风度悦人,气质高雅,让自己是最完美的女人,谁也不能超越我,这一切,只是为了取悦于他,只是想让他无法爱上那些不如我的女子,让所有的女人在我面前相形见拙,可是,我还是失败了,不管我怎么努力,不管我怎么爱他,还是得不到他的心。”

  我的心蓦然惊痛,为这个极美丽却又极哀伤的女子而心痛,是我夺走了她的幸福么?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完全不顾及那满脸的泪痕已弄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可我还是离不开他啊,昨晚我想了整整一夜,在放弃他和挽回他之间徘徊了一整夜,最终我发现自己还是离不开他,他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不是我单纯的爱人,就象我的父母一样,他已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我不能失去他,更无法想象失去他的后果,所以,巧然,”她看着我,那深切的悲伤颤动着我内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我知道这样说对你很过分,可是,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好吗?”

  夺走他?我要夺走他么?不,我从没有这样想过。只是,到了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错了,过去的种种都是我错了,我误会了他,不相信他,一个如此深爱我的男人,我竟恨他,厌恶他,将他所有的真情告白当做苍白的谎言,我究竟做了什么?是他伤害了我,还是我在伤害他?

  “巧然,”吴丽娜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地颤抖,紧张又害怕地颤抖,“别夺走他好么?我真的不能没有他,不算儿时那些懵懂时光,就算我们的初恋开始,我和他已经都有十七年了,十七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她紧紧地抓住我,象是溺水的人绝望地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的眼里竟有着让我吃惊的哀求与乞怜,“巧然,求求你,别夺走他,你还年轻,你还有另外爱着你的男人,而我,我最美好的青春全都给了他,我唯一的爱人只有他,我求求你,别夺走他,只要你拒绝了他,他还是会回到我的身边。这一次,我真的好害怕,他的沉默让我害怕,这一次,惟独这一次,他不再对我说那一句让我安心的话,我知道,他已经想离开我,他已经打算要违背自己的誓言。巧然,我求求你了,算是给我一条生路,好么?我不能失去他,失去他,我的人生没有丝毫的意义,请你可怜我,可怜我苦苦地等候了他十七年,别让着漫长的十七年最终如泡影般破灭,好么?好么?我求求你了,巧然,求求你了!”

  吴丽娜抓着我的手,摇晃着我,她的声音已嘶哑,她的眼泪疯狂地涌落,她的神情痛苦不堪,她所有的高贵仪态全都没有了,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心碎欲裂的绝望地做着最后挣扎的可怜女人。

  而我,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幸福与懊悔莫及的痛苦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我没爱错这个男人啊,他真的是值得我爱的人,他没有骗我,我是他唯一所爱的女人,美丽高贵的吴丽娜在他心中都不及我的分量,甚至他的人生原则,他的誓言,都不及我在他心中的分量。原来这三年,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原来,我不该那么恨他,不该那样地不顾一切地伤害他那颗爱我的心,原来,我才是最幸福的女人啊。

  可是,十七年,我没有那苦苦等候的十七年。十七年,漫长得已经可以让一个“哇哇”哭叫的小婴儿成长为青春逼人的少女,人生,真的能有几个十七年,我的三年,又怎能和这十七年相比?我要让这十七年的等候最终幻灭么?我要将这十七年的痴心彻底粉碎么?不,我做不到,在聆听了这样一个无悔的故事后,我怎能做得到?怎能将一个如此爱他的女人残忍地打入痛苦的炼狱?所以,他也因此而做不到啊。

  我已经知道了真相,已经明白了他的心,也已经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不要再奢求了吧,宋巧然,否则老天爷都会觉得你太狠心也太贪心了,而我,又良心何安?成全他们吧,成全他的誓言,成全身旁这个已经无法高贵优雅的女子,成全那十七年的痴心无悔,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我的心却是那么地疼痛难禁,想要说话却半天说不出来。

  “吴……哦,不,杨……杨太太,”心内绞痛,泪雾迅速地模糊了我的眼,我的声音艰涩,几乎要语不成句,“你……你放心吧,你永远都会是……是杨太太,我不会……不会把他从你身边夺走的,不会……”

  “真的吗?巧然,”吴丽娜泪痕满布的脸蓦然绽出一抹欣喜,仍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你真的不会,真的不会吗?”

  我艰难地点头,泪盈满眶,却竭力地不愿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你!巧然,谢谢你!”第一次听见吴丽娜的声音这样地毫无掩饰,第一次看见她这样地毫无优雅可言,“你是个善良的好女孩儿,你一个会得到好报的,你一定会幸福的!”

  看到她那么地欢欣,那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几乎要反悔了,几乎要想收回自己说的话了,可是我终于没有。对于他,这个女子的爱远比我深刻得多,不论他怎样,她都无怨无悔地爱着他,不能离开他,永不会放弃他,而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这一步,我怎能和这样的一个女子争夺?

  吴丽娜走了,带着让她满意的答案离开,开着她价值不菲的小车绝尘而去。我没有离开,我依然坐在柳树下的长椅上,望着静静的河水发呆。

  从头至尾,吴丽娜一直没有提到我的两个孩子,聪明如她,应该是明白了一切的,可是,她却只字未提。她在逃避这个敏感的话题,她不愿意面对这个会让她失去理由的事实,她是一个生活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中,无法面对现实的可怜女子,在她面前,我再也不会感到自卑自贱。

  呆呆地望着悠悠逝去的河水,我微笑,我哭泣。

  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心,他离开了我,可是他的心一直没有离开,一直爱着我,只爱我。我再也不会后悔爱上了他,我庆幸自己为他生了两个孩子,我庆幸自己曾为他吃了那么多的苦,这所有的艰辛与付出,现在看来,都是一种幸福,都是那么的值得。原来我爱上的是一个值得我爱的好男人,一个负责任的,绝不食言,不说谎的好男人,在他放làng形骸的背后,是一颗专一执着的心,爱上这样的男人,我真的幸福又足以自豪了。

  可是,我哭泣,心痛欲碎的哭泣。因为我知道,此生终将无法和他厮守,此生终是和他有缘无份,相遇太晚,相恋太难,我和他注定只会有那么短暂的幸福时光,注定不会完满。命运始终是捉弄了我,老天始终是吝啬于给我完美的幸福,当我终于触摸到了幸福的彼岸,却发现仍是一片黑暗……

  呆呆地在河畔坐了一整天,面对着绝不会为谁而停留一刻的河水,几乎流干了我一直沉淀在心底的眼泪,我的心在大喜大悲中矛盾地沉浮。这世间,也只有这静静的河面能承载我的喜和悲,然而,喜悦如纷纷柳絮轻轻地飘扬,捉摸不定,而痛苦则如河底卵石沉重地坠在我心底,卸也卸不去。

  精疲力竭地回到美容院时,天色已暗。苏茜见到我,慌忙地迎了上来。

  “怎么了?巧然,你到哪里去了?那个女人是谁,你们竟谈了一整天么?”

  她担心地拉住我,可我却疲倦地不想说话,只是摆摆手,只是想尽快回到我的房间去。

  电话铃声蓦地响了,尖锐而刺耳。苏茜只得放开我,跑过去接电话。

  “巧然,是找你的,好象是姨父的声音,挺着急的,你快来接。”苏茜喊住了正准备上楼的我。

  我只得去接过了电话,姨父仓皇失措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巧儿,坏了,坏了,宝宝和贝贝不见了!”

  我懵住了:“你说什么?”

  “宝宝和贝贝不见了,你姨妈下午带着他们在街边晒太阳,转身进屋给他们倒了杯水,结果出来时,就发现孩子不见了,我们前前后后几条街都找遍了,一直都没找到啊,巧儿,你……”

  我脑袋里“轰”地一声,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蓦地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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