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丫鬟和回府
“我今儿一早起来就听见前头吵吵嚷嚷，原是宝郡王府来人了啊？”
拓跋漫漫身上穿着前些日子刚从清欢这不明分说抢了去的艳红斗篷，脑袋上带着兜帽，只余一张小脸露出来。
天太冷了，她说话都带着寒气，一个字一缕白烟的往外冒，颇有些滑稽可笑。
清欢在茼蒿服侍着穿上自个儿的另一件金丝绣线拢边的大红斗篷，也只露了张小脸在外头。
“是啊，你也快些收拾收拾同我一起走吧！不过得先委屈你当我几日婢女。”清欢冲她笑，眼角的泪痣仿佛活过来一般，妖艳得很。
拓跋漫漫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狐狸精，一边道：“怎的我就要成你的婢女了？”
清欢眉头微微皱，语气也是黯淡：“宝郡王府我做不得住，若是没个名头，我怕王妃……”
拓跋漫漫眼珠子一转：“世子也会回府？”
见清欢点头，拓跋漫漫立即招手让茼蒿给自己把斗篷解了：“还是清欢想的周到，给我找些你们婢女的装扮，我这就换。”
“宝郡王同王妃与你可熟识？若是他们认出了你，只怕你要被遣送回去的，王妃不大喜欢我。”清欢往脸颊上轻扫了些粉红的胭脂，转头问正在换斗篷的拓跋漫漫。
“不认得，谁都不认得我。我以前也不常出门。”主要是她原先一直被藏在山里教习，哪里见过什么人。当然，她这些是不会同清欢说的：“继母压迫，不常带我出门结交。”
清欢颔首，也不深究。前世的拓跋漫漫也是要在几年后等她不再生长，依旧宛若幼女时才显露锋芒的。
“宫宴前头这三十多日，只能暂且委屈你了。”说着，清欢将她头上的一只属于自己的紫玉簪子取下来，换上了素净的银簪。
又拿出一份卖身契，叫她按手印，写名字。
“宝郡王妃是个心思多，难缠的。且上头写的不是你的名字，写的可是青漫，我们也就是做给王妃瞧个放心。”
拓跋漫漫把那份身契看了，觉着没什么，就潇洒的写下了青漫两个字，还颇为嫌弃的按了一个红手印。
反正她又不是青漫，只要能找着和那小世子相处的机会，这点小事，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且就清欢这些时日对她的纵容以及将自己当做她闺中密友的蠢样来瞧，拓跋漫漫一点都不怕她会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在拓跋漫漫心里，自己是被精心教养过的，以后那可是要成为人上人的。自然与清欢这样的一般闺阁蠢货不一样。
她翘着嘴角，好心情的把身契递给茼蒿，很快就入了自己如今扮演的角色：“小姐，走吧，奴婢给您拿个手炉来。”
清欢笑眯眯的瞧着，眉眼弯弯像新月：“那就劳烦了，青漫。”
春笋将拓跋漫漫那里收拾来的物件还有方才取下来的那些，仔仔细细包好，单独放了几个箱子。
自然，也没忘记带上那个清欢之前安排给拓跋漫漫的小丫头，“走吧，彩花。往后你私底下还是帮郡主瞧着些拓跋小姐。”
“好的，春笋姐姐。”彩花脆生生答了春笋一声，眼眸里带着些感激。
彩花是这个庄子上一户佃农家的小孙女，家中父母早逝，只余了个弟弟与她相依为命。那日她姐弟二人差一些就被大伯娘卖给了城里楼子里的老妈妈，若不是清欢听见吵闹，救了她们，她都不敢想象自己个儿如今是何种光景。
后来，彩花就改了这个名儿，同弟弟福宝一起成了清欢的家奴。清欢心善，将福宝送到了桐邬小少爷身边，说是让福宝跟着一起念书习字，给小少爷当个近身小厮。
彩花质朴，对清欢的感情，那简直就是犹如再生父母。要彩花说，等以后自己和弟弟攒了银子，一定要去寺里给清欢点盏长明灯，保佑她一生安康。
*
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是，这次竟是王府内府管家陈密亲自来接人。
“世子，方才我打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妻儿竟是偷了两位小主子的东西跑了？”
这是陈桂花走的那天，清欢同楚清淮就做好的戏。
这小庄子上没什么人，就算有两个知晓些实情的小厮婆子，也都被龙爪威逼利诱着服了软，自然也就是清欢说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陈密不管怎么打听，打听到的都是这么一个消息。陈婉也悄悄派人去查，查到些消息，都只是说陈桂花母子二人瞧着往北边跑了。
陈婉知道的时候骂了几句便不再理会，王府里的糟心事比陈桂花重要，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四个精心调.教过的宫里出来的美人，更是让她疲于应付。
她也就暂且放着楚清淮和楚清欢逍遥些时候。
今时今日陈密一问，楚清淮还愣了下神。他冷着一张脸没说话，陈密只当他生气，也不敢再多问。
等着清欢带着四个丫鬟到门前，陈密也只是看了两个生面孔两眼，态度还算恭敬的请人回府。
到宝郡王府时，门前呼啦啦站了一群人来迎，除却宝郡王同王妃陈婉。新进府的四个小妾，丝毫不敢怠慢，顾不得冻的通红的双手，像模像样给二人行礼，将人迎进了门。
倒也不是她们对楚清淮和楚清欢有什么善意或是恭敬之心，只是她们不来迎属实不妥。
“香姨娘，您这是何苦呢？您前些日子才病了一场，这天寒地冻的再着凉可如何是好。”一个看着面嫩的小丫头扶着四美其中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低声抱怨。
“我们要不来，陈婉那个老女人准又得在王爷耳朵边嚼舌根，反倒成了个话柄，实在不美。”香姨娘想来是个受宠的，说起当家主母陈婉的名字也没有丝毫敬畏。
清欢偷偷听了一耳朵，面上笑意怎么也止不住，这后宅里头女人多了，果真热闹得很。“阿欢在笑什么？”楚清淮偷偷靠近她，在她耳边不着痕迹问了一句。
清欢眉眼弯的更好瞧了些：“我在想往后啊，要是瞧谁不顺眼，就让皇上往人后宅里多放几个美人。”
楚清淮也没忍住，右手握拳放在唇下咳了一声，耳垂染上了些愉悦的粉色。
“哟！姑娘回来了？”
再次见着宝娟，她消瘦了不少，那本还有些丰腴的身子，如今变得单薄又纤弱，一张秀美的瓜子脸，下巴更尖了。
清欢看着看着，没忍住打个寒颤。她总觉着，宝娟如今的下巴，像个锥子，被戳一下指不定多疼。
“小半年不见，宝娟姐姐还是一样貌美。”清欢仰头瞧她，眼里带着讨好，语气也是有些谄媚。引来了正在偷偷回想着楚清淮那清冷绝美的模样发呆的拓跋漫漫侧目，她心里更是裹上了几分不齿。
先头瞧着楚清欢在庄子上时还没有那样怂，怎的到了王府就变得这般畏缩。好歹她自己是个主子，竟对着下人和颜悦色。
撇了撇嘴，拓跋漫漫不屑的把脑袋往旁边一偏，不屑的冷哼了一声。
“你是谁？”宝娟一眼就瞧见清欢身后的拓跋漫漫，目光如利剑。
“宝娟姐姐，青漫还小，不懂事，还请姐姐莫要计较。”说着，清欢把拓跋漫漫往自己身后藏了藏，褪下手头的一个翡翠镯子就往她手里塞。
清欢越是这样，宝娟越发要显出自己的得意来。
“红梅，去，掌嘴。既是新来的丫头，今儿就当我替你们姑娘管教你了，让你也好瞧清楚，这府上到底是个什么规矩。”
红梅得了吩咐就要上前，清欢连忙又拉住宝娟：“宝娟姐姐，这使不得啊，青漫毕竟是我的婢女。”
宝娟嗤笑一声：“这是宝郡王府，还没什么是我使不得的，红梅掌嘴。”
“你敢！我可是……”拓跋漫漫叉腰就要说出自己的身份，但想着自己往后要做的事儿，又生生忍住。
“我管你是谁。”
得，拓跋漫漫进宝娟王府第一天，就和宝娟对上了，往后也不晓得又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清欢听着耳边手掌吻上脸颊发出的活泼“啪”“啪”声和拓跋漫漫叫喊和哭泣的声音，朱唇轻启，喃喃自语：“美人哭起来，果然好看。嗤～”摸了摸胸口砰砰砰直跳的心脏，她全身的血液又开始沸腾的止不住，眼眸里是止不住的癫狂之意。
她仿佛现在就窥见了往后的宝娟同拓跋之间的剑拔弩张。
“阿欢。”
给宝郡王请完安出来，一眼就瞧见了这边的热闹，楚清淮借着茼蒿和春笋的遮挡，不着痕迹到了清欢身后，捏了捏她的手指头。
清欢眼里的疯魔一瞬间退去，身上血液也安静了下来，连心跳都安稳了下来。
反手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没事。不再去瞧挨打的人和疯了一样加入战场撕扯的宝娟，清欢转头示意楚清淮离开。
清欢私心里也不想他看见这种后宅泼妇的模样。
楚清淮又不着痕迹离开，清欢才侧耳问茼蒿：“宝娟怎的也动手了？”她方才走神，对战场掌控不够完全。
“那位骂人娼妇。”茼蒿低声。
清欢看着拓跋漫漫肿起来的脸和凌乱的头发，示意春笋和彩花去把人扯开。
“宝娟姐姐，你且原谅我这婢女一回，我保证以后不让她随意出现在你面前。”
听着清欢怯懦哀求的声音，宝娟心里舒畅了，也知道如今的府上不是半年前那个陈婉一手遮天的宝郡王府了，挥挥手让红梅停下，朝着清欢冷哼一声：“往后姑娘要是还管教不好下人，奴家只能亲自动手帮您了。”
“今儿王妃身子不爽利，没空瞧你，奴家也累了，就不陪姑娘回东院了。”
说完，依旧犹如一只斗胜了的斗鸡，趾高气昂转身就离开。
清欢连眼神都没再给她一个，只叫彩花带上瘫在地上的拓跋漫漫，领着一行人回了东院。
“清翻，我嗦你在这府上也忒窝囊了吧！连个奴才都敢这样对你！”拓跋漫漫肿着脸，说话都不利索，含糊着直抱怨。
清欢苦笑一声，有点难过：“王妃宠爱她，将她当亲闺女养的。这府里规矩多，不同在庄子上，往后，你躲着她些。”
拓跋漫漫哼哼唧唧让彩花给自己上药，又顺了些清欢屋里的东西，名曰补偿，这才骂骂咧咧离开。
东院唯一留下来的两个小丫头，夏烟和秋晓，一听见清欢回来，喜得跟什么一样，早就眼巴巴等着见她了。
等清欢真把人唤进来，两个小姑娘只会红着眼眶傻笑，什么也说不出。始终是夏烟机灵，连忙磕头道：“奴婢不负郡主所托！”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清欢说着就让人起来，又赏了两人些衣裳收拾和金豆子：“我过几日把你俩身契要过来，你们先在我院里当个二等丫头。”
夏烟和秋晓又连忙磕头，粗使丫头和二等丫头，月银多了许多。
*
琉璃院，宝娟正在同病歪歪躺着在床上的陈婉回话。
“她身边多了两个小丫头，都是不顶用的，其中一个叫青漫的，脾气还不大好，已经被奴家教训了一顿。另一个连头都不敢抬，怯懦得很。”
“嗯？”陈婉轻轻摩挲着床帐：“蓼茸呢？”
“蓼茸不是傻了么？被陈大壮那啥后就没了音讯，我估摸着，怕是陈大壮把人玩死了，这才跑了路。”宝娟说着这些被人刻意修饰过的消息，脸上有些得意，又道：“新来的那两个丫头的来路，陈密已经查好了。”
“青漫是落难的小户人家小姐，自卖为奴。那个彩花，她是农户家的女儿，没什么特别的。她如今回了东院，那里还有我们的人看着，谅那小蹄子也作不出什么风浪。”
“姐姐你就不要忧心了，东院那边我会瞧好的。倒是北院那四位，着实可恨。”
“咳咳……”陈婉咳了两声，轻轻拍拍宝娟的手：“辛苦你了。”
*
腊月十八，福淮山山花节。老天爷仿佛也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特意早早爬上了天空上头，给本就四季如春的西翥，更增添了一分冬日里的暖阳。
一大早，宝娟身边的红梅，难得殷勤的跑了一趟楚清欢的东院。“王爷王妃要带姑娘去参加今儿个的山花节，您早些准备吧，准备好了就早些出门，别叫长辈等急了。”
楚清欢冷冷看了她一眼，红梅不知怎的，害怕得一阵哆嗦，转身跑掉了。
“咯咯咯！小姐真威武，只一个眼神就把她吓得屁滚尿流的。”春笋掩唇一笑，转身去给楚清欢准备衣裳。
茼蒿不说话，只默默在一旁做事，但眼底也是有笑的。
楚清欢收拾妥当，这才去寻了拓跋漫漫，说是叫她好好养伤。
“彩花，好好照顾漫漫。”
那日宝娟下手歹毒，再加上清欢在宝郡王府式微，没能请到什么好大夫，拓跋漫漫脸上肿消了，但红痕一直在，身上也是绵软没有力气，她想跟着去也不成了。清欢朝前头去的路上，恰巧遇上了楚清淮。
“清欢见过世子。”清欢盈盈福身行礼，楚清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起来。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是眼神带着讨好朝她笑。
清欢掩着嘴轻笑一声，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袖，一路无语，却是温馨。
等他们两人到府门前的时候，陈婉面上挂着温婉的笑，眼底已经有了三分的不开心。
倒是宝郡王，昨儿他有些事出去，今儿头一次见到两人，便看着他们笑得和蔼。
还在楚清欢行礼时掺了她一把，笑呵呵说了句:“看着是长大了些。”
“王爷，往后有的是时候同孩子们相处，现下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
到了福淮山，将将进了那举办山花节的园子大门。“王爷，你看那边有倒挂金钟！”
陈婉指着不远处，像是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咋咋呼呼叫了起来，娃娃脸上挂着看似纯澈的笑容。
若是她脸上没有皱纹，楚清欢倒要夸她一声尤物。
可如今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样的作态，楚清欢偏过头嗤笑一声，做了个恶心状，正好被楚清淮看见。
他大大的眼睛咕噜一转，也跟着做了个一样的动作，惹来楚清欢一阵笑。
随即，清欢的心头上也和那弯着的眼角一样，开始爬上丝丝拉拉的欣喜。现在的楚清淮身上，更多了些人气儿，真好。
“王爷，欢儿，淮儿，快，我们一起去看倒挂金钟。”陈婉说着，连扯带拽将清欢二人弄到了株像灯笼的植物前头。倒挂金钟生长习性喜阴喜潮，因此它生长的地方正好在一片大树前面。甫一走进，一阵阴凉之意袭来。
方才在暖阳下多暖，此刻就有多冷。
宝郡王人高马大不觉有什么，陈婉娇娇依偎在他怀里，正好温暖。
清欢冷的直打颤，忍不住悄悄往楚清淮那边挪了挪，伸出手拉住他的。
站了不知多久，久到清欢都快把那些红色花朵有几朵数出来，陈婉终是有些觉得冷要离开了。
楚清淮连忙侧过脸去看身旁的人儿，她方才还红润的脸色变得惨白起来，连唇色都变成了酱紫。
楚清淮怒气上涌，趁众人不注意，弯腰捡起了一颗石子握在手里。站起身来，对上清欢有些呆呆的眼神，他不怀好意咧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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