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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能令我笑起来，不是应付我娘那种，而是真心的笑。在过去，当我们不探讨兵法的时候，他就会露出有趣的本性，想方设法地逗弄我。看来他人虽长大，这孩子气的一面却也保留下来，这种友好的戏言让我倍觉温馨。
我握手成拳打在他肩，这样的好友重逢让我心中喜乐，调笑他道：“怎么没有利息？我以为你发了财回来，所以连两万两银子也不看在眼里！”
石擎天手捂被我击中的地方，咧嘴呲牙，仿佛很是疼痛，我嗤之以鼻，知道他不过是刻意伪装，就我这点力气，只怕给他挠痒还嫌不够火候。看我不理他，他倒乐呵起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况且我不是食言而肥之人，沈绿竹，只要我在你身边，能护着你就护着你，你却拿银子出来说话，未必太伤感情。”
“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可以不要，我却不能不讨这几年的利息。”我把小元宝放进袖口，又摊手给他，他却一拍我的手掌道：“哪里有钱给？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殿前督虞侯，当兵的都是清水衙门，银子都是拿命换的，你狠得下心盘剥我不成？”
殿前督虞侯？若这职位小，这当兵的怕是再没有几个大职务了。
军队之中，殿前都指挥司是最高统兵机构，简称殿前司。领导之中，都检点最大，其次便是指挥使。督虞侯排名第三，是军中不折不扣的高官。
就算真如他所言是清水衙门，单俸禄便不少，所以我仍伸着手道：“督虞侯怎么能还不起区区利息？清廉是假，不想还钱是真。”
“你呀……”他现出一抹无奈来，冲着我道：“赚银子你就最在行，季货庄赚不够，还要到我这里掏，你以为我做的是南疆的官？我去了北陵。”
“北陵？那是不富裕，但也未曾穷到这个份上！”
他果然去了执念中的北方，我未觉得惊讶，只是北陵同南疆之间局势微妙，他这个督虞侯做得便很有点意思。南疆成长，却为北陵作战，未来两国若起烽烟，他必会身在其中。
不过现在，我眼中只有企图赖账老友一枚！
我穿了一身男装，到也不觉蹦跶做派起来难看，喜孜孜地踮踮脚：“追讨欠账同自己赚辛苦钱怎会相当？最有趣不过就是这一种，你莫要想赖。”
他却看看我的手爪，“这手看来细嫩多肉，看来沈绿竹是有大福气的女子，这银子好还人情难还，这五两银子，真还起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清偿！”
“你怕什么呀？我总不能指望你掏出万两雪花银，太不实际的事儿我才不想。人情也不必还了，本金翻个二十倍，给我一百两即可！”听见他提起人情，我有些模模糊糊的预感，不过一切暂且先撇到一边。老友见面自然欢乐至上，况乎我才不愿同他计较得失。
这世上的人，只怕除了锦书，我便只有同他一起时才全心放松的呢！这关系，我是半点也不愿有所变化。
“你可以不要，我却不能不还，若不是你，又哪里有今日的殿前督虞侯？”他突然靠过来，一双眼盯住我的，脸上收敛了笑容，显出及其认真的模样，“绿竹，你曾说过，若有可能，一定离开沈家自在悠游，你可还记得？”
咦？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点点头，算是回答。
我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梦想。和他在一起闲聊时，我就说起过要离开沈家。人和人原本如此，并不是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不是？沈家于我这来自未来的魂魄而言，原本不过落脚之所，而我一贯于沈家而言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人。如果总有一天我得离开，那么我宁愿畅游大好山河。需知在未来时代污染遍布战争不断，哪里有这样的清净好山水呢？
我不曾变过这样的想法，只是现在……却给绊住了脚……
“既然如此，沈绿竹，你可愿意同我一起走？”石擎天见我点头，笑将起来，目带兴奋地同我商议，“我这次回来，便是要带母亲家人一同去北方。若不是去了北方，根本无法相信有那样广漠碧绿的草原。天苍苍野茫茫，人如此渺渺，而天地如此博大！绿竹，你若看见那景况，一定也会同我一般心潮澎湃。”
“那……那可真是胜景！”我干笑两声，而后沉默下去。
老天爷便是爱上同我开玩笑，前生在我春风得意时来个枪杀不够么？眼看我要被拘进黄金琉璃瓦的宫殿，就冒出个石擎天来同我展现漠北风光。我心中连苦笑都省了，浮起的是深深无力。
我明白，选择了，便无从逃避。我决意入宫，就算他给我的未来是如何的令我期待不已，却也只能是话语之间的形容，若无意外，这辈子也没有亲眼所见的机会了。
石擎天是我最知心的友人，我知道他的心思敏锐，所以他也立刻知道了我的不妥。
他扶了我的肩，低下头来看我，轻轻地问：“怎么了？”
他的手坚强而有力，让我想就这样干脆同他一起向北方去算了，他应当会保护我的，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于是我便可以徜徉风光好不自在，我信他能让我享受到这一点。
然而，不可以。
真的……不可以……
我抬头，眯眯眼对他笑：“不，我不去！”
他一瞬愕然，仿佛从未想过我会拒绝的可能，毕竟我将这心愿天天挂在嘴上，念得他耳朵都要生出茧来。如今他有官职，可以带我草原奔走，我却不肯，这是什么道理？
大约是他之前太认真，又或者是他描述时太开心，我拒绝起来很是有些艰难，拉拉杂杂找了一堆理由，什么自己开了店子走不开，父母老去应当侍奉之类……他却不以为然。罢了，世上只怕再没有人清楚我多过于他，石擎天太明白沈绿竹，为了自由，可以轻易抛却那些不成理由的理由。
所以我正色，再没有玩笑的意思，我说：“我不能跟你去，因为再过半月，我将是南疆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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