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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悯笑了。他面孔苍白如雪，眉目如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扫视着众人轻轻摇头，平静地道：“我仅仅是个发现劫案的官员，有幸从头到尾参与了案子。最终凭着少量的人证，证明其中一人是范勉之女。而后还被当事人推翻。如果这案子没有出现新的证据，我也不能判定谁真假。”
呼，人们又轻微地吁了口气，他推却了。人们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又复茫然了。不知道该如何下手。这件劫案已经不知不觉得走进了死胡同。崔悯和刑部官员把前陈往事陈述一遍，再由内阁和皇上太后亲自判断。这满御书房的人算是大明朝最顶尖的有才能智慧的人了。也发现毫无头绪。案子办得过程严密，人证齐全，时机紧凑，毫无漏洞。却在最后一个关口，像是老天开了个大玩笑，截断了各个线头，最终形成了一个无头乱麻团。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使案子翻转的证据，那么能顺利破获、辨别出真假相女的机会也很渺茫了。
人们的心思立刻活动开了。如果是天意没有证据，就要靠人意来判断了。而如今却是几方势力正站了个势均力敌。人意也不相上下。很难判断。真是老天爷故意打成的死结啊。两位少女都有可能是真范瑛，也都有不可忽视的疑点。人们难以取舍，纷纷摇头。
有大臣询问了几处小疑虑。崔悯和刑部官员一一回答了。然后全场沉默。
这时候，一直沉吟的董太后笑了。她是本朝有名的聪慧女子，岂能被这个死结挡住。既然走进了死胡同，就另辟蹊径吧。她招唤着老太监总管：“七卫，让那位自称是范瑛的小姑娘，上前说话。问她有没有证据。”
大臣们都暗暗点头，精神一振。
人群后的程雨前心里大喜。早就在等这个说话机会了。她立刻整理下衣裙就随着女官款款走到了御书房中央。恭恭敬敬地跪地向皇上和董太后等人施礼：“多谢太后给民女辩解的机会。民女有话说。”
老太监总管懒洋洋地道：“只说有用的。别耽误了皇上、太后和贵人们的时间。”
“是！”雨前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崔悯那言词精练的态度从何而来了。这是全大明的权力中心。这里的人都是全大明最权高势重的人。她收敛了有点恐慌、轻浮的面部表情，换成了端庄肃穆的神态。她本身就姿色过人，这种郑重的样子，使众人对她有了些好感。满堂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话：“民女自认为就是范瑛。这里面有很多原因。十年前，我和养姐明前一起经历过审案破案，知道崔大人已尽了全力，我不怪他。是案子本身缺少证据，太过复杂，使大人们难以确定谁是真范瑛。这样的话，也足以确定我们其中一人必是范勉之女吧。我认为自己才是真范瑛。”
“原因有三。一是我从小到大的相貌就与众不同。小时候住在大青山大龙湾时，村民们都说我与母亲、父亲的长像不像，成年后的身材样貌更偏向南方女人。回到京城范丞相府，范大人也对我非常好，相府嬷嬷们不让我学习书画规矩，专学女红，是范大人坚持着让我学习书画规矩。他还说过，看到我的模样就觉得亲切，看到我想学书画规矩就觉得心软，还亲自来教我书画，一点也不忌讳我是劫匪之女。他虽然从头至尾的没怀疑过我的身份，也很照顾我。他对我的关照早超出了寻常主人对丫环的关照。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喜欢我关心我，我觉得这就是血缘关系，才使他身不由已地关怀爱护一个‘劫匪之女’。只可惜我那时年龄太小，见识太少，没有想到他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如果现在他老人家还活着，我肯定要拜求太后和皇上要跟父亲‘滴血认亲’，这样就能轻松得证明我们亲生父女的关系了。”少女眼含泪光，款款而谈。使御书房里鸦雀无声，大臣们有些同情地看向她。命妇们有些神色莫测。
“二是我‘母亲李氏’对我和养姐的态度很不同。不是养娘对我不好。母亲对我很好。她虽然脾气暴躁性子烈，可是我知道她在大山里独自带着两个女儿生活很不易。我很体谅她。她对我很好。后来我们进范府后也对我很好。但是我年龄渐长，心里有所怀疑，就在北行路上请求崔大人重查此案，崔悯就设计令李氏梦中到了阴曹地狱，想逼迫李低说实话。李氏中计后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恍惚，还生了重病。是明前在半路求了位名医的药才治好了她。从此后，我心里更是怀疑了。如果养娘心里没有鬼，又何必害怕阴曹地府到生重病。如果她内心光明磊落，又怎么会被地狱的程大贵吓坏了？”
“最后在北疆，范侍卫不小心推搡了母亲致死。我难过得好几天睡不成觉，只盼得跟母亲一块死了才好。我总是记得母亲临死前看着我的眼神，眼里承满了心痛和愧疚，她拉着我的手久久地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我只知道她带着秘密去了另一个世界。她宁死也没有说。”雨前哽咽着。如果不是在皇上、太后面前不能失态，她早就放声大哭了。众人看得面面相觑，心情复杂。明前在人群后也望着她，只觉得面孔麻木，两眼发赤，内心痛苦极了。
雨前接着说：“她的死，才让我更加执著得认为，明前是养娘的亲女儿！因为只有一个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才会被梦境吓病，才会被人撞死也不改供词！诸位大人都是高官深懂明理。都知道这世上的父母临死前最牵挂的是亲生孩子。有一个著名案子说的是，两妇争一子，官判她们互相拉扯，先抢到的手才是真母亲。最后有一妇人不忍心孩子哭喊，先撒了手。官员才认定她是真正的母亲。那么这件事也是同理！李氏在临死前宁死也不改口。她所保护的孩子才是她自己的亲生孩子啊！她不改口，保护了明前，所以明前才可能是她临死也想保护的亲生孩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是她对我，直到临死前也没有改变口供，对我说一句好话。如果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会不对我说一句善言呢？我只是个她为了保护亲生孩子而牺牲掉的别人家的孩子。这是个最浅显易懂的道理啊！诸位大人，你们为什么想不透呢。我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事，要遇到了这种可怕的事！”
雨前激动地大声说，差点痛哭了。她及时得停顿下来，狠狠地喘着几口气，压下了满腔愤激。控制着情绪继续说：“——我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我其实没有怪她。我知道人都有私心，人心都是脆弱的，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人人都爱自己的亲生孩子。她到临死前都坚持明前是范瑛，是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过上有身份、有地位的丞相小姐生活。将来可以做藩王妃，做皇后。我理解她为人母亲的赤诚之心。皇上和两位太后明鉴。我绝不会仇视她的，也不会因此仇视养姐，存心陷害她，去抢不是自己的东西。我不是个坏人！”
此刻，雨前已知道自己是第一次在这种大明朝廷的权势最中心说话了，也恐怕是最后一次有机会在皇上太后太子等贵人面前自辩了。在这场“真假相女”的最后交锋里，她一改常态，压抑住脾气，话语慎重，语气温厚，对满场人有理有节地述说着。极力证明自己是个讲道理懂分寸遵重帝王权威的名门闺秀，力图把人们对她往日的种种爱慕虚荣、背信弃义、撒泼打滚的恶感观感都消除了。
“我知道这些都是臆想，称不上实打实的证据。所以我也想到了一个很缥缈的证据。即使再缥缈、再不管用，我也不想再隐瞒了。”雨前仰起脸，完美的脸上充满了坚韧。她下定决心地道：“我说的也许很可笑。但是我现在最大的证据就是‘我小时候就很怕水’这件事了。我一直都很怕水，像天生就对大江大河和湖泊的水有恐惧感似的。从小到大，从大龙湾到京城的丞相府、到北行路上，所有人都知道我很怕水。在随小姐去北疆的路上，中途小姐落水，中途路过大泰岭的河流，周围人和崔大人都知道过我怕水，不敢靠近水边。就好像，就好像是我小时候受过水之祸，不自觉得想离开水池。其实，我和养姐按道理说都生长在北方的大龙河旁，养姐明前就很善水，喜欢到水旁玩。我却绝不到水边玩。这是我走过的地方，大青山、范府、和公主北行的车队里人尽皆知的事！”
她绝色秀丽的面孔抬起头望向皇上、太子和杨皇后，面上带着奇怪和苦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怕水，但是我只知道自己不敢碰水，也不好意思跟身边任何人说这事。我后来年龄越长，心里怀疑，就拼命地回忆着幼年可能想起的事。但是什么也无法回忆到，只回忆到了我的童年里最重要的事，非常怕水，讨厌水。我后来猜想，可能在我小时候发生过因水而起的大祸，使我的内心深处才会这般恐惧水！最后，我千里迢迢的来到北疆，见到了太子、皇上和杨皇后。隐隐约约地听说了皇后身体不好，我们从西京进城出城时都避开了城外的那条大河。我觉得她也不喜爱水，我就更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我也什么也不敢说，生怕自己想多了做多了，再给自己带来踏天大祸。惹得太子和皇后更厌恶我。他们本来就不喜欢我，更喜欢养姐……我，我好难受……所以我什么也不敢想不敢说。但是今日，如果我什么都不说，就没有任何能证明自己的东西了。所以我不得不说出来。”
一席话出，像无声处的轰雷。震得全场人都不出声了。御书房主位上的皇帝、太子和杨皇后等人面色大变。明前也惊讶得抬眼望去，觉得浑身像突遭大雪似的连打寒战。杨皇后的身体如何受伤瘫痪，与十六年前小儿子的未婚妻有关。这是个从未公开的绝密消息。即使在北疆，也仅有藩王家几位至亲家人和心腹才知道。朱堪直是悲痛绝伦，杨妃是心疼着不懂事的义妹遗孤，小梁王朱原显是痛苦自责。藩王下令禁止任何人再提此事，只说是杨王妃因病瘫痪了。在北疆这件事也是极大的忌讳。后来明前被朱原显告之，也把这个秘密深藏心里，不敢说出去。今天，雨前却当众说出了她幼年就怕水的记忆，直指向杨皇后重伤之事。令所有人大是震撼。皇上顿时变色，杨皇后大感吃惊，惊疑不定得隔人群看一眼明前。太子朱原显则是惊骇至极得睁大眼睛，看向了程雨前。仿佛直到今日，他才第一次认真地看清她的长像模样。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互相窥测数眼，暗暗揣摩着这事。两宫皇太后和命妇们也是心机深沉的女人。董太后面容凝重，秀眉紧锁。娇嫩的面容上，眼角嘴角都现出了深深的皱纹纹路。到此时才显现出了一张历经风霜，冷酷铁血的面孔。益阳公主等人也诧异地转过脸看向明前和雨前二人。崔悯也眼神微闪，死死地盯着场中。
一道睛天霹雳砸下，所有人又震颤又振奋了。
雨前紧张地看着众人表情，心头一松，猛然间她觉得押对了注。顿时心神大定。此一时，彼一时，这时候的她已经不是以前北行路上孤苦无依的被公主高官们蔑视、驱使、污蔑的小丫环了。她现在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经历了很多波折，终于站在了大明皇朝的当权者面前。就等着这一战揭开谜底了！她深知与明前没有一丝共存的机会，不是她死就是她亡。她要抓住最后一个渺茫的机会改变形势。只有“当”上范瑛，她才有活命，否则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明前“当”上范瑛后，会杀了她为李氏报仇的。她陷害过她多次，养姐都大度地没追究。但是她在北疆无意间推倒她们的母亲李氏后，她和她之间就只有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了。
——这是一场死战，胜利者才能活下去。
雨前镇定地跪下去重重磕头：“民女知道质疑主人家小姐的身份是大逆不道的罪过。是违背‘天地君亲师’的儒家仁义的。我也早对崔大人说过，如果我不是范瑛，那么我就以死向范小姐谢罪。如果我是范瑛的话，我也从未想到要让养姐去认罪去死。她在幼年照顾我，她从没有掺和进程大贵和李氏的罪，还好心地救下了养娘和我的命。在北行路上她也处处照顾我们娘俩，她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呢！如果我是范瑛，我会宽恕这个劫匪之女，饶她一命。我唯一所求的就是我想知道自己的亲爹娘究竟是谁，我要得回自己的身份，告慰我亡父亡母的在天之灵！我相信他们希望自己的真女儿为自己传续香火的。”
“请皇上、皇后、太子和两宫皇后为我做主，来判断谁真谁假。贵人们身俱慧眼，自然能辨明真假。我所有的证据就只有这个了，无论你们怎么处置，民女都心服口服！我记得明前说过‘——真的即是真的，假的也是假的，她也想要追最公平的真相！’那么，我们的想法一致。我雨前也只想追求一个公平与真相。我不相信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是假的，老天爷不会愧对我这个苦命人的。”
一番话说完，人人侧目，大堂上寂静无声。
大臣们的眼光又聚集向了人群后的明前。董太后已训问过雨前，那么，明前这位坐实了十多年“范瑛”名字的姑娘又有什么说的呢？场上气氛很严肃。
明前神色镇定，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脸色眼神越发的深沉幽黑了。眼光徐徐地从人们脸上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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