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不识明珠不识君 > 第六十六章 人人爱演戏

?季节已近酷暑,天气闷热,仿佛人们焦躁不安的心。

  

  天蒙蒙亮,刘谨州府的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来到主院落,向府里身份最高的梁王和公主请安了。

  

  清晨的院子里升起了薄薄的白雾,把亭台楼阁、花木山石笼罩着如仙苑。

  

  范明前带着丫环也来了。身姿窈窕,脸上带着病后的略微憔悴,精神头却很好,步履稳当地走进了主院。人们知道她昨天小病了一场,都纷纷问候着她。她含笑一一应过了。她穿着平常穿惯的淡黄色锦裙,乌黑发髻上戴着成套的珍珠首饰,耳畔两颗龙眼大的珍珠耳环,衬着她的脸颊莹白圆润,为她增添了一份光彩。明前含笑走进了正堂,向已经用完早膳的梁王和益阳公主施礼请安。

  

  小梁王端正的坐在主位上,穿着灰紫色长袍,腰间悬挂着几串白色羊脂美玉,衬着人端美如玉,温文尔雅。他今天没有佩剑,手里拿着一份地图。四扇紫檀木门一开,他应声抬头。看到了明前。顿时梁王的俊面一滞,目光一凝,神色有点莫名,人也停顿到那儿了。

  

  明前面带微笑,神态自若,迈步上前行大礼。她素来谦卑,面对着藩王未婚夫也保持着严谨的礼仪,一丝不苟,从无懈怠。每次梁王看到她行礼时都会扶她起身,不让她行大礼的。今日却不知怎么搞的,梁王手握着地图,坐在太师椅上,有些心不在焉。忘了上前扶她。他瑞丽的面孔变幻莫测,目光也有些闪烁,竟然是一幅疑虑重重又有些拿不定主意的忐忑模样。紧勾勾地看着她不由地看痴了。

  

  刘夫人抿嘴笑了:“范小姐今天可真美,梁王殿下看呆了。”众人都笑了。

  

  梁王才恍然醒悟。看明前已经行了一半大礼,忙站起来趋前扶起她。他歉意地向她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明前也正好向他微笑。这一下子,梁王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他好似暂且放下了什么疑虑,对着明前也报以微笑。

  

  明前又转身向公主施礼,益阳公主亲切地说:“好妹妹,算了,你天天这么爱施礼不累么。快起来,让我看看,这身浅黄衣裳可真适合你啊,衬着你这位丞相小姐又尊贵又体面。呵呵,还是你穿最美了。”

  

  明前含笑道谢。之后在侧面最末的座位坐下。眼不抬,脸不变,也不多看公主一眼,充耳不闻公主的话。

  

  益阳公主的眼睛浮过了一层阴云。肚里暗骂,脸皮可真厚,昨天才好像跟个野男人幽会,今天就装起千金小姐的端庄架子了。真会演戏啊。

  

  一转眼,锦衣卫同知崔悯走进门来,室内众人的视线“刷”一声集中在他身上了。崔同知穿了件织锦深蓝官服,黑色镶玉的官帽,面色沉静,身形灵活地进了门,先给梁王和公主施礼请安。小梁王含笑望着他,笑得很深沉。他身后的两位“侍卫”,北部缰卓羽县的县令刘静臣和黑麒麟营的王提督却面色不太好了。尤其是王芝王提督,愤怒地盯了眼外面院子里跟来的姜千户和柳千户,那两个人好像一脸宿酒未醒的迷糊样子。

  

  公主喜笑颜开,伸玉手扶起崔悯:“别多礼了,崔悯,快快坐下。”她又是心疼又是哀怨地扫过他的脸。

  

  崔悯客气地谢过藩王公主坐在下首。面色如往常般的苍白,态度稳健。与藩王对视时还略笑了下。仿佛昨晚没有经过和小梁王那雷霆般的一击,也没被他的尚方御剑劈中,也没有受伤似的。小梁王也是笑望他一眼,就继续看地图了。他一言九鼎,一剑劈过崔悯,事情便到此为止。心里再多的狐疑和芥蒂都暂且放下了。

  

  人们相互寒暄,一时间其乐融融。按照预订,今天在谨州渡过最后一天,明天就要重新出发了。现在外面,下人们正忙碌地收拾着行装,还有很多来送“送别礼”的官员们,到处乱糟糟的。小梁王也按照说好的要陪他们往北面走一段,经过了大泰岭再回北方。谨州前面便有些荒芜广阔了,山脉众多,民风彪悍,劫匪也多,经常有路匪大盗。

  

  人们谈论得正欢,门帘一挑,小天师张灵妙悠悠然地走了进来。他一进来,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人们停住了谈话,冷冰冰地看向他。屋子里顿时冷了场。

  

  明前先看到他,心里立刻涌上了一股怒意。暗自握拳,她还是信错了人!这个张灵妙是个忽悠人的大骗子。他的主意“千疮百孔”,差点害得她身败名裂没命了。他还好意思腆着脸出现。她略带愤怒地瞥了小天师,转开头,不理他递过来的愧疚笑容。

  

  她一回头,却看见小梁王俊美的脸阴沉着,也蹙起长眉,嫌恶地转过脸不看张灵妙了。明前心里微奇,小天师怎么得罪了梁王?其他人却立时明白。昨天小天师发疯,扑上去死命地抱住梁王的大腿,喜极而泣地大赞梁王美貌。又是巴结又是跪舔的,足足纠缠了梁王三盏茶功夫。才被醒过神的梁王一脚喘倒,又被刘静臣拖出去胖揍了一顿。

  

  人们眼光鄙夷,心里默默地想,话该。即使梁王是天下第一美男子,有潘安宋玉之貌。你也不能上前动手啊。就看梁王那个傲慢矜持的藩王样子,和统率北部大军的疆主霸气,也没人敢调戏他的。小天师倒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好胆,不怕死。

  

  张灵妙心中哀怨地看向了崔悯。是他逼着他抱梁王大腿的。崔悯也转开脸不理他了。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帐,闹出那么大的娄子。他奔忙了一天一夜,使尽浑身解数,在梁王面前现了形,还输了一剑,最后还差点闹出了人命。这个惹祸精还有脸来?他马上就要挖出他的老底了,等他弄清楚他的阴谋诡计,就第一个抓他动刑。

  

  一旁的益阳公主更是气得柳眉倒竖,美目圆睁,狠狠瞪着小天师,恨不得伸手抓烂了小天师的脸。这家伙跟那个小贱/人成一势了,合伙玩弄大家,把人们骗到了芙蓉池,让丫环装小姐的骗大家。这混蛋是来耍大家的吗?还做出了抱梁王大腿的丑事,丢死人了。公主的面子都被他败完了。

  

  一旁的刘谨州也脸色不善。昨天,府里进了强盗,他派了他的能兵悍将们大搜捕,却一无所获。在藩王公主面前丢了脸,都是这个小天师交友不慎引起的。若不是他是公主的清客,早就打得他自认是内应了。

  

  一屋子人对他怒目而视。一向凭着一张巧嘴,指东话西,指点天机,哄得大家全信服的小天师张灵妙终于栽了。没人理了。他那张比城墙拐弯还厚的厚脸皮一红,灰溜溜地走了。

  

  他终于在车队混臭了。

  

  ****

  

  明前出了梁王主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松了绷得很紧的肩膀和脊背。慢慢地踱回了自己的偏院。阳光晒在她身上,她仰起脸,看着明媚的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有种再世为人的觉悟。

  

  忽然,旁边的树丛后面溜出了张灵妙。丫环雪珑立刻挡在了明前面前,不准他过来。所有人都烦透了他。他只得歉意地对明前一笑,施礼道歉说:“我确实对不住范小姐了,全是我的错。范姑娘受惊了。”

  

  明前回过头,仔细地打量着他。张灵妙收敛了平常的嬉皮笑脸,微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细眉伶俐,薄唇善言,是个长像俊俏的少年郎。此刻他一脸郑重地道歉。明前忽然觉得他像个赖皮使坏的邻家弟弟。即使他做错事也无法使人对他真生气。

  

  明前放缓了情绪,说出了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不必道歉,我不介意。”

  

  “真的吗?”张灵妙惊讶地睁大眼,不相信她轻易地原谅了他。

  

  明前含笑侧头,映衬着旁边的树丛上的小野花,很温婉动人。悠然说:“我的不介意有两种解释,小天师想听哪种?”

  

  “都请说来听听。”

  

  “好,我不介意的一种解释是世事难料,你是好心办了坏事,我不会介意的。以后我们还是朋友。不过,这是假的场面话,我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信你了。”明前笑得深沉。

  

  “另一种呢?”张灵妙也笑了。

  

  “另一种,”明前的目光陡然深沉了,幽幽道:“我不管此事是有意无意,我昨天差点因你而没了命。小天师此刻心里正带着愧疚之情。我若是介意,大骂小天师一顿,自然与小天师反目做不成朋友了。这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还不如不介意小天师的错,继续做朋友。反而能利用小天师的愧疚心,为自己谋些好处。”

  

  张灵妙的眼瞳一亮,心中一跳。眼里露出又警惕又佩服的光芒。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一个机敏坚韧又手段高明的女子,她就是个刚强又心硬如铁的女子。

  

  明前垂下面孔,挡住了脸上的表情。她轻轻地摘下了一只花,慢慢地转动着,话语悠悠:“——我一直记得在京郊碧云观初见小天师时,为我占卜的那只贵贱反转卦。‘终身不去北方。出阳关进北地,乃是人生大凶。往南一生无忧,往北出阳关就会前途多难,会与人生离死别,肝肠寸断。会身损命消,死无葬身之地!’”

  

  她抬起眼眸死死盯住了张灵妙的脸,眼光如刀,神色忧郁,却柔声细气地说:“我越来越觉得小天师推的卦准了。所以……”

  

  “我不怪小天师的这次失误,我寄希望于下一次,如果小天师心里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对不起我范明前的地方,就请在那个卦应验时,在我面临生死大关前,提醒我一次,给我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就当还了这份歉意了。从此后我们恩怨两清再不相欠了。”

  

  她抬起目光,轻蔑又怜恤地看他一眼,竟是从未见过的清高冷傲:“我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们每个人都会做些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我,你,崔同知,甚至是梁王公主们都是如此。可是,盗亦有道。人活在世上还要有点良心,要恩怨两清的。我不怕死,只是不想糊里糊涂的死。即便是老天爷让我范明前死,我也绝不认账的,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当面反击这种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的生死命运,又为什么让他人掌握?如果谁想害我,那就直接来吧,我绝不会让他如愿以偿的!”

  

  她冷酷绝决的态度如锋芒般刺得张灵妙心中一凉,全身惊怖。转瞬间,她就收敛了浑身的锋芒,恢复成一个温婉大方的丞相小姐。她手拈鲜花,温柔地向他一笑:“张公子,这不难吧?我相信你下次会做到的。我相信我们这一路上的交情值得你还我一次活命机会的。”

  

  说完后,她垂下眼光,面色淡然,展开衣裙,平静如水般地招回丫环走了。

  

  张灵妙脸色苍白,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微颤,内心惊恐得快要爆裂开了。

  

  不行了,这种戏快演不下去了。他不想演了,他恐惧地发觉自己被这个少女吸走了全部心魂和意志。他竟然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说得太对了!太好了。她的命由她不由天。

  

  这一路上,他在深深地赞同她,在喜欢她,在倾慕她。

  

  这,这样是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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