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玄入宫时，已是申正时分。
大雪将京城覆成了一片银色，入暮时分的景致尤其显得壮观。
这两日秀芸已经不再跟着了，有了空了尽足矣，但十个府兵还是要跟着的，万一有什么事他们也能四散逃逸回来通个风报个信。
毕竟，如今帝京中想杀陈道玄的人还是不少的。
但要说在入宫的路上下手，估计任何人也没这个胆子。
陈道玄自己也有不错的身手，身上不仅有‘诛邪’，更暗藏一具连机弩，这玩意儿就等于这个时代的五连发‘手枪’，虽然有点大。
同时，陈道玄是皇帝允许唯一能够带刀觐见的一位。
至于他袍内臀侧暗藏一具连机弩更不是事，大敞就遮的严严实实。
他要是行刺，不用什么连机弩，有切金断玉的‘诛邪’足矣。
每次陈道玄觐见时，皇帝身边就一个假太监‘真罗汉’。
从来没见过自己师尊‘老和尚’。
但是陈道玄知道，老和尚就在这里，只要皇帝需要他时，一瞬间就可能出现在皇帝的面前。
“臣陈道玄叩见圣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昨儿个，你把汪英送走了？”
“……”
陈道玄一怔，看来青天司也有皇帝的眼线，呵呵。
他没敢抬头，早等着皇帝问汪英的事呢，便沉声应答：“禀圣皇，汪英身份已查实，乃‘天魔教六尊’之一的‘阉尊’，微臣泡制他一番将其一起带离京城，做为诱饵钓更大的鱼，若能钓来‘天魔教’，引向河北唐州，让他们去与‘龙虎天师道’的人互斗，或许如此微臣才能寻到可乘之机，毕竟，就藩那位身侧尽是‘天师道’人守护……”
“好一个‘龙虎天师道’，好一个‘龙虎真人’，好一个罗太后，真是叫朕大开眼界，朕未想到小陈爱卿你查到了这般深度，朕未用错人啊，拟道旨，授陈道玄为‘青天司镇抚使’，赐‘王命旗牌’代天巡察京东东路诸州，三品以下文武官员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皇帝是真的怒了。
他一怒就给陈道玄加官进爵，就加赐一些特许皇权，以便宜行事。
这一次，却连‘王命旗牌’都赐下了，这可是皇帝手里的最后一道杀手锏了，它比‘御赐金牌’更牛逼，因为金牌只代表皇帝，而王命旗牌有固定的仪仗，一旦摆开仪仗就代表朝廷的威权尊份。
敢无视‘王命旗牌’者皆以谋逆罪论处。
这一次，陈道玄的‘官’就算真升到头了，再想晋封都没得封，难道给他加个‘同平章事’的衔？
就问皇帝怕不怕被满朝文武唾沫淹死呢？
再封就只能给爵位了，官是肯定到头了，毕竟他才十八岁，又是皇帝自己任用的‘青天司’官吏，朝廷这边根本不接受陈道玄的。
皇帝脸色很阴沉，难怪罗太后崇道，动不动就请‘真人’入宫做场法事什么的，原来人家同‘龙虎真人’有更深勾当，龙虎天师道如今保着‘唐王’？
好好好，真是国朝的好太后，谋划至深啊。
朕有生之年若灭不了这些逆贼奸佞，何颜入皇陵去见列祖列宗？
“小陈爱卿，你好生办差，朕必不吝贵爵封赏。”
“圣皇鸿恩，微臣惟有效之以死。”
“朕不叫你死，你好生活着替朕盯着这些逆贼们，朕还要留着你给后继之君大用……何日离京？定日子了吗？”
“明日便启程。”
“善，你去公主那边，看她还有些什么吩咐，朕的‘龙禁卫’会跟着公主，有大事你们一起议着办吧。”
龙禁卫？
皇宫真龙禁卫，这是皇帝手中最后一支力量了吧？
估计监测自己的眼线便是‘龙禁卫’喽？
皇帝留着龙禁卫在身边也无大用，毕竟有神禅寺圣僧守护着他，而龙禁卫毕竟数量不多，应付不了真正的叛乱。
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对付就藩河北唐州的‘唐王陈世言’，除了此人皇帝才能安心，嫡争继统才能在自己儿子间进行，当然，某儿非亲生，也是要弄死的……事太多，只能一桩一桩做，不好再震荡朝野。
“微臣还有事启奏圣皇，这是‘青天司’休沐疏奏，还请圣皇御览独裁……”
真罗汉把疏奏递上去。
皇帝看了看，颔首道：“你把獬卫都带走了，那青天司就休沐吧。”
这阵子青天司是有些张扬，也该歇歇了。
……
“龙禁卫的状况你知晓吗？”
去公主宫的路上，陈道玄问送他‘假太监真罗汉’。
“回小师叔祖，龙禁卫约三四百人的样子，都配有神臂弩、玄钢刃，银鳞铠，甚至铁盔覆面只露口眼，堪称是一支生力猛军，就是人数太少，启建于高宗时期，全盛的时候也只有八百人，到玄宗时不满六百，至本朝已不满四百……”
“嘶……”
陈道玄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特种兵啊？
“圣上说龙禁卫会跟公主同行，是指全部吗？”
“三百，零头会留在宫中宿卫圣驾，大约六七十员吧。”
哦，也就是说‘龙禁卫’统共才三百六七？
“龙禁卫指挥使是哪个？”
“没有‘指挥使’，只有‘统领’‘副统领’及众‘虞侯’。”
“哦……”
龙禁卫诸员官阶不显，但拥有恐怖的战力。
“宫中，除了你，还有几尊‘罗汉’？”
“回小师叔祖，还有五尊。”
“你回去同我师尊讲，多留意些宁贤妃和东安门指挥使张宗喜，后者乃是天魔六尊之一的‘兵尊’，还有就是，至少派两尊罗汉暗中保护一下‘张淑妃’……”
“是，小师叔祖。”
……
宁德公主这边也收拾齐备了，一应物什就装了四大车，就这还是她尽量少带了。
也是在她宫中，陈道玄第一次看到了‘龙禁卫’。
果然如太监罗汉所言一般，银鳞重铠披身，铁盔罩头覆面只露眼和嘴，根本就不可能认得他是哪个，而他们所用的玄钢刃亦能切金断玉，当然不能和‘诛邪’比，只是和军中所用的兵械比是这样锋利，可见用的是这时代最好的钢。
皇帝居然把‘龙禁卫’给了公主？
又或是公主一直就执掌着她父皇的这支奇兵？
毕竟，公主是皇帝在宫中唯一能信任的人了，别人都不可信，包括宠妃在内。
此时，陈道玄心中更藏着一疑惑，就是张淑妃背后的‘陈国公’张氏，如果那天魔教的‘兵尊’张宗喜真的同宁贤妃有一腿，更是三皇子的生父，那岂不是张氏一家内夺皇统嫡位？
又或是‘兵尊’与‘陈国公’不是一路？
总之，自己对陈国公张氏并不了解，还真不好去猜测他们的内幕。
但有一点，宁贤妃所出‘三皇子’压根就是一野种，没有皇室半分血统，那宁贤妃更淫惑后宫，把当今圣皇搞成个绿茵茵的大王八，也真是个奇女啊。
实际上这皇宫早漏风漏成了破筛子，连前皇后生出的太子都是野种，皇帝早绿了二十多年吧？后面发生那点破事，也还能叫个事？
“你见了本宫，发什么怔？”
“呃……”
陈道玄把思绪收拾好，忙单膝点地见礼，“卑职陈道玄参见公主殿下。”
“呃，你这狗头，右胯处藏了什么？弩吗？啊？你带弩去见圣驾？”宁德公主真是眼尖啊，看见他参拜时右胯凸出的东西似弩型。
“回禀公主殿下，卑职又不是头一次带弩了，自上次被北关大营罗柄坤那个狗王八截杀，卑职不得不备些自卫手段，故此弩不离身，这事，圣皇都未降罪，公主又何必吹毛求疵？”
“你个狗头，敢对本公主如此说话？”
“公主啊，明儿就启程了，不好再闹腾什么，你再打卑职一顿板子，误了明儿的大事也不好向圣皇交代不是？”
“哼，本宫给你记着这笔帐，起来吧，”
宁德很是嗔了陈道玄一眸，压低声道：“你爹跑去庞府求亲，庞太师答应了？”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寻我的碴儿啊？
难不成公主你暗慕于我？这是吃醋了啊？
陈道玄心念电转，毕竟每天梳洗照镜子时也能看到自己这张俊秀的一塌糊涂的脸。
这张脸绝对是女人们的大杀器。
“那个，庞太师岂是易与之辈？口头上倒是有这么一说，可没下文了啊，什么婚书之类的人家压根不提，公主殿下你来评评这个理儿，这不是糊弄我陈家吗？”
噗，宁德就笑了，“活该啊，让你陈氏父子削尖了脑袋去钻营？碰上更无耻的了，不过到底给你们占了些便宜，那庞珏倒是个名满帝京的大美人儿，本宫也略有耳闻，但这遭也要同你出京，本宫就不晓得怎么一回事了，你不给本宫讲讲吗？”
“咳咳，”
陈道玄左右瞅了一眼，殿中除了公主二婢，还有六个银铠龙禁卫在。
“你们都下去吧。”
公主一摆手，待他们退出大殿又道：“讲吧。”
“事涉圣皇密旨，公主真要听？到时有什么状况，圣皇那里还须公主承当一二。”
“……”
呃，涉及皇帝密旨了？
“你这狗头，休想拉本宫一起下枯井，才不稀罕听，你赶紧滚吧。”
“是，卑职告退。”
“那个，等一下……”
“请公主吩咐，”
宁德俯身靠近他，低声道：“带点宝钞，龙禁卫三个月未领饷银了……”
龙禁卫这么苦逼啊？
皇帝也是个抠门的，前些日不是捣腾进内帑数百万？还有罗柄义家抄出的八成。
“公主，你傻是不是？”
“狗头，你大胆……”
“你拿自己个儿的银子养龙禁卫？圣上或许会赞你一句懂得替父皇分忧了，但心里未尝不犯嘀咕，公主这是要做什么？收买龙禁卫啊？”
“……”
宁德公主悚然一惊，美眸中露出骇色。
“公主，一会便去见见圣皇，替龙禁卫哭个穷，三个月未发饷银，这趟又要远行，军心不稳啊，如今内帑至少有上千万银，真不差给龙禁卫那点……”
“善！”
公主深深瞥了眼陈道玄，暗赞其心思缜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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